第三章


  我是宋玄豫,自幼拜入茅山正阳真人座下,世人皆传我擅奇门之术,倚八卦之势,以签为引,布奇门遁甲之阵,方明算签之用,法术玄妙精深,囔括伤敌、自护、续命回生之法,百无禁忌,因此成为普天之下奇门游侠的祖师。然而世人并不知,我在奇门遁甲之术上的天赋与造诣,远不及她十分之一。除了我,怕是只有石门县茶馆中上了年纪的老说书先生还能说上她的只言片语了吧。

  是啊,世上早已没有她的存在了……

  我初遇她时,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师父将她从茅山下的通天教恶徒手中解救出来,被她紧握在手心的灵动至极的太乙伏魔圈机关所吸引,遂将浑身滚烫发着高烧的她带回五宁宫调理身体。

  那个精致的太乙伏魔圈机关,我至今记忆犹新,我着实不愿相信这个能自己腾空飞起、吐出木制小飞圈并施展一些技能的乾坤游侠法宝机关出自这样一个小丫头之手,当时的我制作的签兵签将,尚不能灵活的行走。

  师父也说,这么一个小丫头有如此机关遁甲之术,着实是有天赋。然师父虽有惜才之心,却不愿收她为弟子,毕竟将自己的元气与算签之术相结合对女子而言过于凶险。但她醒来后求道意愿却非常坚决,发着低烧就在师父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求拜入师门,师父终是被她所感动,将她收为座下唯一的女弟子,不求她学的多么纯熟,只想着养在身边当女儿一样也好。

  而她,却异常决然。自拜入师门起,束起长发,脱下裙衫,一律修习向众师兄师弟比齐,每日里起的比鸡早,睡得比鬼晚,两年内读遍藏书阁所有的道经典籍和术法之卷,不仅成为同门中第一个能召唤出签王的弟子,医术上的造诣也达到另我们望尘莫及的地步,她更大胆地提出将算签之术与续命自护法术进行结合的假设,并与我一同将之付诸实践。

  随着她年岁的增长,孩童的稚嫩褪去,女人的明媚逐渐显露,男人装束已无法掩饰她作为女子的美丽,宫中些许同门无法专注于清冷的修习生活,开始频繁地徘徊于她的身边,她虽不动声色,但也难掩尴尬之情。我作为大师兄,尽量将此类事情控制到影响最小不让师父知晓,但我控制得了同门师兄弟的躁动,控制得了我自己莫名关心她的情绪,却控制不了外人被她吸引。

  她入我门的第五年,来自京城的摄政王爷抱着自己三岁的幼女来我五宁宫求药,小郡主目光呆滞,不言不语,无法进食,夜间哭闹不止,但脉象除体虚之外却无其他病症,症状持续数月,愈发严重,四处求医均无法医治,因此不远千里从京城上茅山求仙丹良药。

  师父当时正在闭关清修,门内众人皆无法解释此怪疾。她一向不爱参与此等凡尘俗世,也耐不过我的请求去帮忙看了一眼。看完,她的结论让大家瞠目结舌——“小郡主身体无任何不适,这是心病,请问王爷郡主最近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让郡主觉得孤单?是否有及亲之人离世?”

  王爷说,王妃因生郡主难产而死,小郡主自幼没有娘亲,自己平时政务繁忙,郡主养在侧妃膝下倒也健康安好,且乳娘也未曾更换,似无极亲之人离世,只有几个月前,郡主生母生前养的一只宠物犬,听说老死了,好像郡主的症状就是从那时开始。

  听过王爷的话,招来郡主的乳娘仔细询问了那只犬的生平表现和外貌形态,她一向冰冷的语音中竟有了一丝颤抖,她说,三日之后必解郡主此症,然后把自己关入了房内。三日中,她未曾走出房门一步,送去的吃食也一动不动放在门口,大家都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拼。我隐隐地察觉,或许是郡主出生没有娘亲的经历让她想到了自己无父无母的童年吧。

  三日之后,她黑着眼眶走了出来,身边还多了一个木制机关犬,机关犬围着郡主转了三圈,发出了几声“汪汪”的叫声,郡主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跌跌撞撞抱起机关犬跑到她面前,竟抱着她叫起了娘亲,众人皆惊呆了!她却娓娓道来自己的猜测——动物虽无法言语,却及通人性,更会沾染上长期养育自己的主人之气息,王妃难产离世前必是割舍不下刚出生的小郡主,故将自己的一魄强行附在了爱犬身上,代替自己陪伴小郡主。郡主灵台清明,自幼便能感觉到爱犬身上有生母的气息,但当爱犬老死时,王妃的一魄没有了载体,怕是消散在人世间了,陪伴自己三年有余的带有母亲气息的爱犬不见了,小郡主自是思念不已,因此患了心病。而她根据乳娘的描述制作出了机关犬,并辅以自己的内息让机关犬灵动,怕是小郡主错把自己当成了从未见面的娘亲。跟随的太医纷纷感叹,哭了就好哭了就好,马上开始用药调理郡主的身体。王爷喜极而泣,她却对身下抱着自己不愿撒手不停叫着“娘亲”的那个小肉团面露难色。

  在她和机关犬的陪伴下,半月后小郡主痊愈,京城传来了对五宁宫上下的嘉奖,同时,还有皇帝的一旨赐婚,原来王爷已被她所吸引,加之小郡主对她依赖万分,因此王爷向皇帝请旨赐婚于二人并册封她为正妃!就在兄弟同门都感慨她一代佳人终得善果时,她却做出了一个让天下哗然的举动——抗旨拒婚。

  五行宫的修仙女弟子妙手回春救回病危的小郡主,王爷一见倾心请旨赐婚却遭拒婚,女弟子因为拒婚皇室被逐出师门……一时间,她的事传遍了石门县以及中原,还在茶馆里被说书先生排成了段子,只有我知晓,原来她拒婚,是因早已心有所属。

  圣旨到的那一天,她跪在大殿,不言任何原因,就是拒接圣旨,一时间传旨官员、王爷以及五宁宫上下均尴尬不已,师父尚在闭关,一向与中原政权交好的掌事长老如何劝说她均不肯接旨,小郡主在她身边哭晕了过去她还是不肯接旨,气得长老罚她长跪于大殿内。是夜,我想偷偷给她送点吃食,来到大殿外发现师父居然站在她面前!师父居然为了她的拒婚提前出关了?鬼使神差,我的脚步迈不动了。

  “为师收你入门,从未希望你能在求仙问道之术上有多高的造诣,女子,终归是要宜室宜家,这门亲事对你来说,是桩喜事。”一向不问人间世事的师父也劝她应该接了圣旨嫁给王爷。

  而她对师父坦白,她从十三岁起就心属一魔族子弟,她已决意此生不嫁,因为那个魔族子弟已然娶妻,她此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更不会委身于他人,只愿降妖除魔求仙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如何离开偏殿的,我只知道那夜我心痛得彻夜未眠,我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情感是欣赏、是钦佩、是怜悯,是与其他师兄师弟的躁动不同的,但当听到她要为了一个已有婚娶的魔族子弟终生不嫁之时,我才明白,原来我早已爱上了她。

  第二天,师父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出关,说他闭关夜观天象时发现,她生死劫将至,命克紫薇,易至五行合聚,不利于政局稳定,需远离人群。遂命她下山于一僻静草庐清修渡劫,赐婚之事也此不了了之,我心想,一向严苛的师父还真是疼爱她,为帮她拒婚,不惜向天下人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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