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就这样微笑着下山了，无一丝哀怨之情。众师兄弟帮她收拾好了山下的草庐，王爷也经常派人送很多生活用品，小郡主更是借着机关犬不会跑了不会叫了等各种原因来草庐和她小住，她好似因祸得福，又体味了另一种人生。我偶尔下山行事也会来探望她，然后，我看见了她的他。

　　他施了隐身咒，她毫不知情，但我天生有一双能看尽世间魑魅魍魉的双眼，于是，我是看得见他的。从他炽热的眼神中，我知道，那必定是她的他。然而他的炽热被小郡主那声“娘亲”浇熄了，看着他痛苦地离去，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她？但一想到她曾对师父说过，他已娶妻，心中怨念油然而生，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终生不嫁也好过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然后我没有告诉她，他曾来过，我希望她能就这样安宁的生活下去。

　　然而石门县令千金之死、我茅山派许德茂师兄的失踪和疯癫的常玉卿师兄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的宁静，同时，黑松林一带出现了很多不受控制的山鬼，地府也有很多恶鬼涌出，通天教借此在石门县大发横财。五宁宫几位真人都察觉到此异象乃天劫劫源的异动所致，师父遂命我率弟子前往查探。

　　几经周转，我发现了玉峰雪山深处的黑松观，查明了原来常玉卿收买了地藏王菩萨的谛听，找到了天劫劫源所在，勾结了通天教的玄机天师杀害了石门县令千金，并将许师兄禁锢在弑仙洞内，遂和师父制定了剿灭计划，先诛杀常玉卿在通天教的师父玄机天师，救出许师兄后再对常玉卿进行围剿。

　　绝战那天清晨，我又去了她的草庐，这一站生死未卜，我想再看一眼她清秀的脸，当我走到门口时却发现她已身着战服背着签筒等在门前。

　　“师兄前去降妖除魔却不带上我，师妹好生失落。”她微笑而坚毅的容颜迎上日出的第一缕阳光，格外明媚。

　　我们一路进入玉峰雪山，深入黑松观，制服谛听后她就已受了些轻伤，但她非常决然，固执地要与我们继续深入。由于我们不曾知晓玄机天师已于常玉卿打破了劫源的第一重天锁，吸收少许劫源之力，法力大增，对战玄机天师一役，我茅山派死伤惨重，修道者们前赴后继地冲上去，她在妖魔面前更是决绝地不像个女人，好像每一剑都是以生命来送出。

　　“师兄，这样不行，我凝自身元气于签王之中先去牵制玄机，你伺机一定要一击毙命！”

　　不给我反对的时间，她催动元神施展出“六合签”，并将自己的形神附灵至签王身上，霎时间签王威力倍增！“六合签”虽威力无比，却对施咒之人的形神造成很大的威胁，如果此时她遭遇意外——我甚至不敢往下想象！这种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战术让我太过心痛，我竟找不准出击的时机，犹豫不决！

　　机会来了，签王将玄机控制住了，但狡猾的玄机自知命数将近，竟施展反噬大法，不仅玄机受到的伤害将同时反伤到签王的身上，想杀死玄机，就必须刺死签王。

　　“师兄，快呀！”我听到了签王在挣扎中发出她的声音，可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让她受伤！我怎么能刺向自己心爱的女子！

　　“师兄，你再犹豫，玄机将继续吸取劫源的地量，我也快坚持不住了，届时我们再也无法制服他，劫源动荡也必将危害天下苍生！”握剑的手抖了起来，我还是没有办法刺向她！

　　天下苍生和她之间我该如何抉择！

　　不等我继续犹豫，手中的剑不受控制地刺向签王的心——她控制了我的剑！她竟决绝到为了铲除邪教而自毁！

　　增援赶到时，只看到我跪在地上，手中的剑直穿玄机天师胸口，而她却因形神损毁奄奄一息。我疯了般抱着她飞回五宁宫，和师父尽全力为她调息却无任何进展，师父说，她因注灵签王近距离控制玄机，形神尽受反噬之力，加之最后击毙玄机的一剑，同时也是对她的致命一击，她现在形神损毁无法复原，且形神开始涣散了。

　　就在师父为之感伤，我后悔不已之时，他出现在了五宁宫，他听完师父的描述面如千尺寒冰，他推开我，甩下一句话，“七日之后，来草庐接她”，就转身消失了。

　　这七日，是我一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七日，我日日守在草庐的院内饮酒，希望酒醒之时能看到他带着健康的她出现，什么有妇之夫什么魔族子弟，只要他能救回她，我愿意为她去杀掉他的原妻！

　　终于，第七日天微亮，他带着沉睡的她出现在了草庐。将她安置在屋内，看到酗酒的我，他坐在了我身边，我无言，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却直接打翻了就在眼前的酒杯，他的眼睛？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直接从桌上摸到酒坛，畅饮了一口，似玩笑似埋怨地对我说道：“天下第一奇门游侠宋玄豫，怎地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好？她若出事，你如何向你们女儿交待！”

　　“妻子？女儿？”我茫然了，然后又明白了，原来在草庐的那天，小郡主那声“娘亲”让他误将我当做了她的丈夫，怪不得他用那么炽热的眼神看着他，却又那么失落地转身而去。

　　我笑了，悲哀地笑了，笑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笑着还是哭着说出了她这几年的人生，十五岁时初入师门不要命似地修习，五年里未下茅山一步，为了那个已为人夫的他不惜抗旨拒婚，她本可以成为尊贵的王妃，若不是生无所恋，她会在对战玄机时以自杀似的手段获取胜利么，如若说她是为天下苍生而牺牲，不妨说天下已无她任何留恋之物！

　　听完我的胡言乱语，他笑了，笑到最后竟也哭了。他说，老天弄人啊，老天弄人，老天给了他们人生最美好的初遇，却又让他们一次次错过，不过知晓了一切，却也觉得牺牲双目光明换她一线生机，再值得不过了。

　　我们喝了整整一天的酒，醉了就睡在酒坛子里，醒了就继续喝，喝着、哭着、笑着，他谢我这几年对她的照顾，我敬他为了救她不惜放弃后半生的光明，两个原本是情敌的男人因为一个深爱的女人竟也成了莫逆之交。

　　天明，他准备离去，临行前他对我说，他以自己的双目向魔尊换取了重凝元神之术为她重塑了形神，但她醒后会失去前二十年的记忆，望我好好待她，最好能给她幸福。而他们，人魔终将殊途，他叮嘱我千万不要跟她提起这段前尘过往。

　　他离去时的背影，一分萧瑟，一分悲凉，却又有一分释怀和豁然，我似是有些理解了她宁愿为他拒婚王爷终生不嫁的缘由，女子最懵懂的十三岁遇到了朗朗清风般的他，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初念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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