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杨福力劝侯书记
人群中一阵鼎沸:“为甚给人家戴?得给个说法嘛。”“是啊,高家老汉可是个好人呢。”
侯四急了,伸出双手连连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社员同志们,这个高家老地主平时善于伪装,以换取大家对他的同情,可是他昨晚在地里偷生产队的麦子,背回来时晕倒在半路上,被我开会回来时碰到。大家说,他偷生产队的粮食,该不该批斗?”
人群中顿时没有了声音。高满仓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高有信说:“乡亲们,我们家实在是没有吃的了,活不下去了,我爹昨天下午才说他去拾些麦穗。他没去偷,麦穗是拾的。”
侯四冷笑一声:“哼,大家都不是傻瓜,麦穗能拾哪么一大捆?背不动了还累晕在半路上?”
这时,高满仓小声申辩道:“麦穗是我拾的,大太阳底下拾了一下午,人也老了,就晕倒了。”
侯四一听,“啪”地一拍桌子:“羊圈里还跑出驴了。你们这些地主,抓住了告饶,放开了骚毛,你昨晚上不是承认了吗?”
高满仓嘟嚷道:“你不是说我承认了,就不开批斗会,放我回家吗?咋哄人呢?”
台下一阵哄笑。有人说:“昨天下午才发生的事,到底是偷还是拾的,到地里一看不就清楚了。高老汉,你在哪块地里拾的?”
高满仓说:“背靠山那几块地里拾的。”
人群中又有人说话:“那几块地前天上午就收割完了,我今早到背靠山去拾粪,地里确实没有麦穗。”“我看见了,高家老汉昨天下午确实在那几块地里拾麦穗。”
侯四理屈词穷:“麦穗也是公家的,拾也不行。”
高满仓心里一阵酸楚,腿一软,歪倒在主席台上。高有信忙扶住爹,向侯四恳求:“侯书记,我爹身体有病,别斗了,求求你,让他回家吧。”
侯四瞪着他:“有病还一天胡乱跑,挖社会主义墙脚?拾社会主义麦穗?”
“扑嗵!”高有信眼泪汪汪地给侯四跪下了:“侯书记,我家确实揭不开锅了。如果有饭吃,我爹害着病,还会冒死在大太阳底下拾麦穗吗?要斗你就斗我吧,本来这麦穗就该我去拾的。”
侯四唬着脸,又横起来:“没有饭吃?你这是污蔑社会主义的反动言论,罪上加罪。”
高满仓和儿子耷拉下了脑袋。
“我来说两句。”人群中,杨福手拿旱烟锅子,不慌不忙站了起来:“有信,你不用给他下跪,站起来。侯书记,你也不要虫虫头上戴草帽,乱扣大帽子。毛主席在咱们延安那会,有一年咱们也闹饥荒,没吃的,前庄王木囊的婆姨伍花花骂了毛主席,说雷咋不把毛主席给劈死,人抓起来了要枪毙,还不是毛主席给放了,说骂得好,我们要找找原因,为甚老百姓要骂。说起拾麦穗的事,侯书记,你把你爹叫来,我跟他说。”
侯四瞅着杨福:“叫我爹做甚?他年纪大了,还病着,炕上躺着呢。”
杨福说:“那我替你爹说吧。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也就是这个季节,因春荒揭不开锅,一个穷人家,已经饿死了俩人。这家儿子就到邻村一个大户的地里偷庄稼,被大户家雇工抓住,他说是拾的麦穗,雇工们绑了他就要打,大户当家的知道了,立马赶了过来,说你们这才叫饱汉不知饿汉饥,没饿到那份上,谁愿去干偷鸡摸狗的事。当家的让放了他,还对他说,救一时救不了一世,给你些干粮,不如给你一些麦子,回去开个锅盔房,往后生活就有了保证。当下,他派人送去两马车麦子。锅盔房开张了,当家的还亲自去看了看,叮嘱了一些注意的事,才放心地离开。”
在儿子怀里半躺着的高满仓听了老泪纵横,不停地用手抺着眼泪。侯四听得不耐烦了:“你说这些甚意思?”
杨福指着高满仓说:“没甚意思。你若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来报这句老话的话,就该知道那个大户当家的,就是瘫软在你面前的这个老汉,那个偷庄稼的穷人家的儿子,就是你爹。”
侯四站了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杨家的,你胡说些什么?你儿子可在咱党的部队里当官。”
杨福慢条斯理地说:“噢,这四乡八邻都知道,我很骄傲呢。”
侯四骂:“你傲个屁!现在搞‘四清’,你知道啥叫‘四清’吗?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我警告你,你已撞到了这个高压线上。你说,你还有没有政治觉悟?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边去了?你在替谁说话?”
天空中的晨气已散尽,阳光更厉害了,地上的黄土已经晒得灼热,房子也被晒得发热,所有的热气都向大院释放出来,酷热搅和在辛辣的空气里,仿佛有颗小火星,整个院子就会烧起来。
杨福划根火柴点着烟锅,不紧不慢地说:“我一个农民,不懂你说的什么政治经济,组织思想之类的东西。我只知道,牛要吃草,人要吃饭,得多打粮食;我只知道,人要有良心,落难时人帮了你,富贵时别忘了人;我只知道,这世上哇,没了粮食和良心,就乱套了,要出事了。”
侯四气急败坏地指着杨福:“你------你------你------”却说不出下文来。
台下有个更年长的老汉站起来劝:“侯书记,我看就算了吧,地主不一定全是坏的。过去得过高满仓好的,也不只你一家人。记得有一年麦收时,他们家雇我们割麦子,因工钱高,我们格外卖力,老高发现大家割得很干净,基本上不丢麦子,就急忙召呼大伙,说麦子不能这么割,割干净了不行。我们还在纳闷,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不让把麦子割干净?满仓有自己的道理,说,后面拾麦穗的人什么也拾不到,乡亲们就会骂我,本村外村都有人做别的活计,不种麦子,全凭拾这点麦子,过年才能吃上白面饺子,大家要手下留情。高家雇的长工,满仓也不把他们当下人看,和他们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儿。起牲口圈,满仓第一个跳进粪坑里,打井时,他第一个跳进泥水里,他是一个好人呢。”
侯四不屑:“那他家为什么哪么富?还不是剥削!你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老汉也不买账:“人家富,那是人家会经营,人勤快。”
侯四无奈,坐了下来。生产队有个干部见侯书记气消了些,也乘机为高满仓悄悄地求情:“抗日那会儿,八路军的一个大官,好像就是现在的国防部长,领兵过河打鬼子,在高满仓他们家住过,高满仓看他们生活艰苦,还把自己的粮食和现金支援了部队。怎么来说,他也是对国家有过贡献的人,我看,捡麦穗这事就算了。瓶嘴能封住,人嘴堵不住啊!为他说话这几人,也是他的老哥们,算了吧,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农民嘛。”
侯四觉得自己批高满仓拾麦穗,已经占不了多少便宜,但他又不肯丢面子,便想了想,对高满仓说:“这件事看在乡亲们的面上,就便宜了你。但还有件事,是我们大队这次‘四清运动’的反面典型,你无论如何也跑不了。”
在地上靠着儿子坐着的高满仓逐渐舒展的脸上刹时又惊恐万状,气喘嘘嘘地说:“书,书记,我,我老老实实地,平,平时再没做甚坏事。”
侯四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很老实,其实很坏,很阴险,用别人看不出来的办法干坏事。”
高有信梗着脖子:“我们又咋了?”
侯四气壮如牛:“我问你们,你们给屋里几个娃儿起的名字叫什么?”
高满仓没反应过来,高有信不屑地说:“咋了?老大叫高爱国,老二叫高爱民,老三叫高爱党,有甚不对吗?”
侯四冷笑:“我说你们这些人善于伪装,很阴险,大伙还替你们说好话。我看这次大伙还有啥说的?你把你三个儿子名连起来看说的甚。”
大伙都迷惑不解。侯四说:“把中间的字连起来说。”
高有信道:“说就说,有什么问题?爱国爱民爱党,中间三个字连起来,是,是国——民——党。”
侯四哈哈大笑:“对,是国民党,前面还有个爱,爱国民党,你们热爱国民党,不热爱我们共产党?大伙说,他们是不是想变天?这不是活生生的阶级斗争是什么?有那么几个人,你们坐在当年他们剥削你们盖起来的大院里,还替他们说话,你们的政治立场到哪去了?让狗吃了?”
高家父子面如土色,极力辩解:“我们起名儿时,只想着让他们将来爱国爱民爱党,就没有想那么多。”“冤枉啊,不敢这样往歪里想呀,这样说,我们担不起呀。”
台下,替高满仓说话的几个人不服气,小声骂道:“这不是酒里放蒙汗药,存心害人吗?”“这狗怂是胳肢窝里生疮,阴毒。”“哼,羊吃猪肉,长着一副狼心肠。”
侯四充耳不闻,毅然决然地说:“没甚可说的,你们骨子里就是仇恨共产党,‘四清’就是要清你们这些人的政治、经济、组织、思想的账。现在,大家有仇的说仇,有冤的诉冤。”
台下,一片寂静,仍没人站出来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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