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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捆麦穗挨批斗


  夏天到了,风儿带着微微的暖意吹着,不时送来布谷鸟的叫声。

  清晨,杨福一家坐在窑里吃早饭。饭桌上,路喜鹊见公公和小叔子杨尚农一筷子都没动炒好的一小碟鸡蛋,便分别给公公和尚农的碗里捡了几块:“你们就吃吧,家里的母鸡每天还能下两个蛋,你们每天那么重的活,没营养,累坏了咋办?”

  杨福和尚农把鸡蛋又捡到了喜鹊碗里。杨福说:“你要吃好,两个娃娃要吃奶,没营养不行!”尚农也劝:“就是,你还做过手术,把身子要补好。”

  喜鹊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递给杨福:“爹,你们该吃就吃吧。昨天尚武寄来了一百块钱,这五十爹你拿着,另外五十我想给隔壁高家送去,他们的日子可真是过不下去了。”

  杨福高兴地说:“孩子,你做的对,滴水之恩该泉水相报。这五十我不要,你拿着,再买些营养品,补补身子。”

  喜鹊硬是把钱塞到了爹手里:“我不用,家里好吃的你和尚农都留给了我。尚农还要娶亲,咱屋你当家,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杨福只好揣起了钱,问:“尚武打信了没?”

  喜鹊从口袋里掏出了信:“噢,打了,问爹的身体如何,说做做木匠活就行了,少干点农活。问尚农说上婆姨没有。还说他前一阵子调到了边防团当连长,刚到连队,情况生,任务重,今年就不能回家帮着夏收了,明年再说。”

  杨福乐呵呵地笑着叮咛:“你回信说我身体扎实着呢,才五十冒头,还能干个十来年。尚农也给说了一桩不错的亲事,两边都很满意,今年秋收完了,瞅个日子把事给办了。倒是他那儿,马虎不得,那公家的事比家里的事大的多了去,边防没小事。当连长了,他就是那兵娃子们的爹,那指导员就是妈,啥事都要操到心,干到位,宁肯底下干得手红,不要会上羞得脸红。这小家有我们俩个大男人在,我们也不比他差,让他放心,一门心思把部队的事盘弄好。”

  说话间,村头的大喇叭响了:“通知,通知,社员同志们,今早八点钟全体社员到生产队参加批斗会,要求全体社员必须按时参加,不到会者,扣除半月工分。”

  杨福听了叹口气:“唉,把他家的,挖不完的敌人,清不完的队;做不完的检讨,请不完的罪,这又不知要日弄谁呢?但愿不要把隔壁高家再拉出来,上次为了两瓶奶,批斗会上对有信还动了手,这日子让人家咋过呀?”

  喜鹊也一脸同情:“唉,同样一天劳动,那家人工分记得比别人少一半不说,派的活还都是累活,已经黄连烧苦胆,苦不堪言了,尤其是郝翠翠,死的心都有了,要不是我多次劝,说改改给我留着,将来给我当儿媳,改改早送人了。”

  尚农放下了碗:“爹,今天会上如果要斗高家咋办?”

  杨福把筷子重重地往碗上一揢:“斗也得有个由头,看他们是啥由头,到时候再说吧,兴许不会折腾他们的。”三人就随便扒拉了几口饭,碗也没来得及洗,到了生产队队部。

  生产队队部就是旧社会的高家大院,坐北朝南的一座宽畅的大院里,正北排着五、六孔窑洞,显见着高家在那个时代的富裕。院里,正中一颗老槐树,枝干粗壮,但不知是养分不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树条枝叶却稀不浪当。日头虽然还未直照,但院子里的黄土已散发着使人烦闷的燥热。围着大树的地上,坐满了一群灰头土脸,面色菜黄,穿着破旧的庄稼人。他们有的佝偻着身子,“叭叽,叭叽”地吸着旱烟,抽得院子上空烟雾缭绕;有的不顾体面,乘空闲脱了衣服逮虱子;还有疲乏过度的,打叉着双腿睡在地面上;一些胆大的男女,眉来眼去不说,紧着偷捏两把,说着骚情话。大院里吵吵闹闹,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庄户人家嘛,到哪里都差不多。

  正窑门前高高台阶上的大队书记侯四,穿着一身体面的蓝布中山装,戴顶洗得有些发黄的、帽檐趿拉着的绿军帽,指东喝西地让民兵们布置着会场。他的一旁,是民兵小队队长高有义,他头发纷乱,穿着染料染得很不均匀,两个袖口却油黑发亮的老土粗布黑褂子,显得比台下庄稼人的穿着更为破旧、肮脏,没有扣子的衣襟对裹着,却滑稽地用一条绿色的军用帆布武装带系着,脚上趿拉着一双旧黄胶鞋,仔细看,胶鞋已经没有了鞋带,一只凑合着系着一根白线绳,另只鞋鞋帮上甚至还缀补着一块黑色补丁,就这样,鞋帮上还是露着两个洞。穿着的裤子更滑稽,又短又窄,吊在半腿把上,把个档前档后包得鼓鼓囊囊,显然是人长布缩,好多年前的裤子了。他时而对侯四点头哈腰,时而转身对着台下驴蒙虎皮,指指戳戳。待民兵们将桌子摆好,铺上从窑门口摘下来的花格门帘后,侯四摘了帽子扔到桌上,高有义宣布批斗会开始。台下的人不理这茬,仍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台下仍一片嘈杂。

  这还不说,主席台头顶的树枝上飞来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凑热闹,而且夸张地张开了肠子的另一端,将废弃的消化物毫不客气地排泄到树枝下侯四的头上。侯四感觉不爽,捋了一把头发,抬头瞧,气得歪抽鼻子斜裂嘴,真晦气!胀气的侯四立刻站起来挥手就赶鸟——没想到坐在一条凳子上另一头的高有义,由于板凳失去平衡,一个屁蹲仰倒在地上,把桌上的一杯茶水打翻,也倒在了自个的脸上,烫得他乱叫。全场人像炸开了锅一样,哄堂大笑。麻雀也毫不理睬树下气势汹汹的侯四,还在叽叽喳喳地,似乎在嘲笑树下的这个人。

  侯四瞪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脸哼哼的高有义,拿起了话筒,严厉地勒令:“地主、富农分子都站起来!”大家这才“刷”地平静下来,噢,我们不是来玩闹的,是来开批斗会的。被点名的地主、富农在大家东找西望的目光下,都乖乖地站了起来,并习惯性地低下头,躬着腰。侯四更来精神了,颐指气使,又厉声喝道:“把地主分子高满仓押上来。”整个院子里立即鸦雀无声。

  两个背枪的民兵押着高满仓,从西厢的一间库房里出来。他的头被压得很底,腰弯成了虾米。人群中的高有信和郝翠翠见状,疯了似地跑到跟前,哭闹着和民兵推搡起来。侯四大喝:“你们俩个要干什么?造反吗?再闹,连你俩一起抓起来。”

  高满仓连咳带喘地说:“你们别管我,快回去。”高有信和郝翠翠才放了手。

  两个民兵扭着高满仓,用力往高台上推。转眼间,就被搡到了高台中间站着。人还未站稳,又被从地上爬起来的高有义踢了一脚,应声跪倒在地。

  这高有义外号“高二赖子”,是高满仓的一个近房堂侄,本也是殷实人家,到了他爷爷那辈,抽大烟给抽败了,靠高满仓的接济,勉强渡日。土改时,他家划成了贫农,日子本应过得去,可这家人,靠人靠惯了,懒惰成性,泼赖无比。单说这“高二赖子”,从小就表现出了极高的无赖天分。有一年,他才十五岁,家里揭不开锅了,他妈打发他出去要饭,他跑到高满仓家,高满仓问甚事?他说,你那嫂子还有吹拉弹奏的天份,把那吃饭的铁锅,吊在房梁上,每天‘乒乒乓乓’要敲练一阵子,我嫌烦,没办法来找你,你说咋办?高满仓是个心善脸软的人,明白了侄儿的意思,就给装了两麻袋粮食,让他拉走了。过了一段时间,粮食吃完了,他又来了,高满仓问又甚事?他说,你那嫂子不干人事。又问,咋不干人事?他骂,你那嫂子不是人,好端端的灶火她硬用泥巴给糊住了,再问,封灶火干甚?他说,你那嫂子嫌它费粮食的很,就给糊住了。碰到这般无赖的主儿,高满仓没辙了,只好又给装了两麻袋粮食,让他拉走了。解放后,高有义是本性难移,干活溜奸耍滑,白天欺软凌小,晚上偷鸡摸狗,快四十了,还没娶上婆姨,是个人见人嫌的无赖。可这人脑子活泛,看搞运动能不劳动,就溜须拍马混了个民兵小头头,整天跟着侯四书记,骗吃混喝。

  “高二赖子”一脚踢倒了自己的叔父,振臂高呼:“打倒地主分子高满仓!”“高满仓不是个好东西!”台下就稀稀落落加条件反射地揸起几个拳头,拿腔跑调地跟着台上的人喊了两句。

  侯四让“高二赖子”把报纸叠糊成的高帽给地主、富农分子一一戴上。正要给高满仓戴时,台下的高有信跳到主席台上,说:“我爹年纪大了,有病,我来替他戴吧。”

  侯四断然拒绝:“你不清楚?这个会就是专门批斗你爹的,不能替。”“高二赖子”恶狠狠地瞪了高有信一眼,把高帽子给高满仓扣上。

  高有信气愤地问:“我昨晚找了一晚上我爹,原来他被你们关起来了。为甚关我爹?”

  侯四乜斜着眼:“你问你爹昨天干了甚好事?”

  高满仓气喘嘘嘘地对儿子说:“爹,爹一人做的事爹一人承担,没,没你甚事,你,你快下去。”高有信不干,非要让爹下去,他替爹站着挨斗。

  侯四冷笑着说:“高有信,你喜欢站你就站着吧,赔着老地主挨斗。”

  “高二赖子”又把一顶高帽子取过来,要扣在高有信的头上,郝翠翠冲上来阻拦:“凭什么要斗我爹和我男人?你们要给我说个盐咸醋酸。”

  “高二赖子”硬要给高有信扣高帽,郝翠翠骂:“你个杂怂,连条狗都不如。”便和“高二赖子”纠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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