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畔枪响有信亡
历史的车轮沉重地进入了1968年。这是个法制混乱、灾难深重的年代。人们的思想在伟人响彻天宇的声音下混乱,国家的政治在红色的狂飙中变形,民族经济在沸腾的运动中透支,社会在铺天盖地的夺权中板荡。造反、串连、大字报、大批判、早请示、晚汇报,这些当时频率出现最高的关键词,把人们带入了神魂迷乱的癫狂,把中国带入了万劫不复的炼狱,政治路线的失当产生的巨大能量和巨大的破坏力令整个世界目瞪口呆。以毛泽*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在这一段民族的发展史上,为后人留下了沉重的一页。
红色的风暴涤荡着国土的角角落落,就连偏僻的小山村也是硝烟弥漫,剑拔弩张。
这天,高家湾像过年一样,昔日的高家大院,人头攒动,鞭炮阵阵,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已经五岁的铁蛋跟着大一点的党娃,混在娃娃堆里,也蹦蹦跳跳地到高家大院看热闹。
高家大院的正门厅前搭了个台子,使门厅更宽畅了。厅额上,挂一横幅,上写:延水县毛泽*思想宣传队进驻暨榆河公社“斗批改”试点动员大会。厅柱的两侧,红纸黑字,一幅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州震荡风雷激
公社和各大队的头头们坐在台下首排椅子上,边喝茶寒暄边看台上的节目。
节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曲“忠字舞”跳完,一对青年男女装扮的头扎白毛巾,手捧“红宝书”的老夫妻躬着腰,边舞边一问一答地唱着演戏:“老头子,哎!老婆子,哎!咱们俩个学‘毛选’。你看学哪篇哪?哎!我看咱就学这篇,你看沾不沾?为什么学这篇?阶级敌人总想来变天,咱们贫下中农一定要擦亮眼------”
这时,大院门口出现“高二赖子”,他使劲扒开看节目的人群,挤到了前排,附在侯四的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子。
只见侯四听后,“霍”地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说:“我这‘斗批改’现场会正缺现行呢,有人就跳了出来,好哇。”前排的头头们都侧目惊愕地看着他,台上的演员以为演错了,惊慌失措地站在台上发呆。人群中,一阵喧哗。
公社王书记一脸迷惑地问侯四:“怎么回事?”侯四赶紧凑到王书记的耳边叨咕了几句,然后,朝台上挥了挥手:“没你们的事,你们继续演。”说完,带上“高二赖子”和两个持枪的民兵,急匆匆地出了高家大院。王书记不放心,又叫过公社武装部张部长耳语了几句,张部长带了俩人后脚也跟着出了院子。
“老头子,哎!老婆子哎!咱们俩个学‘毛选’。你看还学哪篇?哎!我看咱就学这篇,你看沾不沾?为什么学这篇?咱们的二小子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可很少给他提意见------”节目继续演着,但看节目的人群,已经看出队里出了什么事,节目也不看了,三三两两地跟着侯四和张部长也出了高家大院,只剩下第一排稀不浪当几个人,一会儿转头瞅瞅背后离散的人群,一会儿又回头正眼瞧瞧台上费劲地唱着骂“二小子”的演员。
一大帮子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跟着侯四和张部长朝黄河滩跑去。
天和人一样,也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一转眼,一片黑云就从北方压了过来,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铁蛋和党娃,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人群后面,朝着黄河滩跑去。出了沟口,就已听见黄河水咆哮的声响了。再拐过一个山包,就看见黄河了。夏季的黄河,河水暴涨,混浊的激流在昏暗中旋转着滚滚东去,对岸陡直的土崖,不时地有断塬崩坍下来,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垮——轰——垮——”的巨响。这时,黑云越压越厚,天阴得让人可怕。
“哗”一道闪电,只见一个人从黄河边的包谷地里窜出,看见从山坡上追下来的民兵,急忙沿着河堤,向东狂逃。
“就是他,偷包谷的贼,抓住他,抓住他。”“高二赖子”声嘶力竭地喊着,带着两个民兵在那人的后面急追。侯四和张部长跟后,追得气喘嘘嘘。
偷包谷的贼逃过一个山弯,前面紧挨黄河的一座石崖挡住了他的逃路,看着越追越近的民兵,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跳入了黄河。追的人一下被怔住了,呆在了原地。偷包谷的贼在河里蹒跚着,被水流击倒,又爬起来,毅然决然地向河中心走去------
突然,从河边的麦地里又奔出一个人来,他疯了一般地跳进河里,追上那个偷包谷的贼,就往河岸上拽,偷包谷的贼不从,俩人就在水里拉扯起来,你来我往的,也分不清谁是偷包谷的贼了。
看热闹的群众紧跟着民兵,他们看见,“高二赖子”紧跑几步,从一个民兵手里一把夺过一支半自动步枪,朝河里扭在一起的俩人就开枪,“叭”,子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出了膛,只见河里的一人被射中,他打了个趔趄,摔倒了,另一人,一愣神,待反应过来,要去拉被射中的人时,他已被奔涌翻卷的狂涛裹挟而去。
“高二赖子”举枪射击的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了铁蛋幼小的脑海里。
“哗”,又一道闪电,照在了站在河中那个垂首抽泣的人的脸上。铁蛋认出了河里的那个人,一怔,随即大声地哭喊了起来:“爷爷,爷爷。”
“轰隆隆。”一声巨雷,在天空炸响,大地都在微微地颤抖。站在河里的杨福张开双臂,仰天悲啸:“老天爷呀!”。黑云低压下咆哮的黄河浪里,爷爷猛然用双手撕扯自己头发的悲惨镜像,成了铁蛋人生看到的第一幅痛苦的造型。
侯四气喘嘘嘘地追到了“高二赖子”的身边,喝问:“谁,谁开的枪?”
“高二赖子”战战兢兢地说:“我,是我。”
“谁他妈让你开枪了?”
“我再不开枪,他就过河跑了,我想吓吓他。”
“啪!”侯四一个耳光煽过去:“蠢驴,你没看见河里还有一人在抓他吗?这下好,人死了,到底是贼死了,还是抓他的人死了,我看你给人家婆姨娃娃咋交待?”
“高二赖子”揉着被煽红的脸,耍起了赖皮:“那有啥?我还没婆姨,大不了我大人娃娃一块拾掇过来。嗨,指头一勾,不费劲,就白拣这么多洋落,多好。”
“去你妈的,有你哭的时候。”侯四一抬脚,踹到了“高二赖子”的下身,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我的传家宝啊,传家宝----”
河水在暴涨,已经淹没了杨福的脖子。铁蛋哭喊着,和党娃要跳到河里去拉杨福,被两个婆姨拽住,几个后生赶紧跳到河里,把死也不肯上岸的杨福连拉带扯地拽上了岸。人群一下子围了过来,侯四走上前问杨福:“被水卷走的是谁?”杨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抽泣着,并不回答。
铁蛋和党娃从人群中钻了进来,铁蛋扑到爷爷跟前,拉声就哭。杨福抬头,把孙子揽在怀里,又见党娃在一旁怯怯地站着,也一把把他拉了过来,紧紧地揽在怀里,不尽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我问你,被水冲走的哪个人到底是谁?”侯四厉声又问。杨福站了起来,用袖子抺了一把泪水,从旁边的后生手里一把夺过一个锄头,他青筋暴跳,两眼怒睁,吼着问:“谁开的枪?”
坐在地上干嚎的“高二赖子”一看杨福要拚命的架势,吓得起身就要跑。杨福眼快手疾,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骂道:“我一看就是你个杂怂。”
“高二赖子”哭丧着脸,举起双手抖着:“三爹,不,三爷,不是我开的,不是我开的。”杨福紧紧地把他揪住,几乎提了起来,两眼喷火:“那你说是谁?”
“高二赖子”贼眉溜鼠地扫了围观的人群两眼,看见了躲得远远的侯四,便向他哀求道:“侯书记,救救我。”
侯四睥睨着:“不是你开的枪,是我开的不成?是男人,就好汉做事好汉当。”
“高二赖子”听了,像打了针强心剂,脖子一梗,来了精神:“就是我开的枪,怎么了?他偷公家的包谷,罪该当死。”
杨福一听,愤从心中起,怒从胆边生,他一把将“高二赖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你个天打雷劈的,你给我还高有信的命来。”一锄头下去,打在“高二赖子”的腰上,锄把都被打断了。“高二赖子”“哎哟”一声,连滚带爬,杨福举着半截木棒,紧追不放,身旁几人连忙抱住,“高二赖子”才拣了条命,但他爬了两步,连疼带吓,竟昏死过去。
“哗,哗。”大雨即刻倾盆而降,但河滩上的人谁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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