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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杨福揽罪救高家


  侯四以为“高二赖子”死了,眨眼间,两条人命就魂归荒野,命丧黄泉,他害怕了,战战兢兢地指着杨福,对民兵说:“把他,把他先抓,抓起来,押,押到队部看起来。”

  民兵们拽开哭喊撕扯着的铁蛋和党娃,五花大绑地捆了杨福,把他押到了高家大院,关进了一间库房。

  “高二赖子”被大雨也淋醒了,“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人们朝他身上愤恨地唾了几口,抱着哭喊着的铁蛋,领着党娃离他而去。

  高家闻知噩耗,顿时天塌一般。郝翠翠拚命推开劝拉的人,冲出窑门,不顾倾盆大雨和追喊着的人们,死命地往黄河边跑。她要追赶她的男人,让他带她一起离开这个狂躁的世界。

  郝翠翠跑到河边,一头扎进河里,一任狂涌的波涛把她带到她恩爱着的男人身边,让这对苦命的人在另一个世界相互也有个依托。

  可阎王却偏不收她,她硬是被追赶来的好心人从河里给拖了上来。求活很难,欲死不能,郝翠翠万念俱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被人们送回了家里。三个儿子跪在地上,哭喊着:“娘,娘,爹已经不在了,你要走了,撇下我们和爷爷可怎么活呢。”“娘,我们没了爹,再不能没娘呵,你不能死呵,你死了,我们也不活了。”郝翠翠看着三个可怜的儿子,一把将三人揽在怀里,母子四人又抱头痛哭------

  杨家的情况稍好一些。碰到下雨,提前收工回来的杨尚农得知此事,冒着大雨跑到学校,告知了正在上课的嫂子。路喜鹊一惊,踌躇片刻,说:“别管其他的,咱们先去看看爹再说。”俩人顺路回到家,路喜鹊下了碗鸡蛋面,杨尚农找了几件干衣服,俩人便匆匆忙忙地赶到高家大院。

  高家大院如兵营一般,大门口一个持枪民兵站岗,仓库也有人在持枪把守。路喜鹊好说歹说进了大门,向仓库把门的民兵打听爹的去向,求让他们见见人,门卫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刚才公社领导下了死口,不准任何亲属见面,我们也没法子。”

  路喜鹊和杨尚农又说好话,门卫松了口,说杨福正被公社王书记、武装部张部长和大队侯书记叫到东厢房办公室审讯问话呢。他俩又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敲门,只听里面侯四在问:“照你的说法,是你在偷包谷,见我们追来,就跑,前面山崖挡了路,就跳进了黄河里,高有信来抓你,你和他搏斗,后来高有信就被枪打死了。那怎么高有义报告,说他看见是高有信在偷包谷?我们这才去抓的。”

  杨福回答:“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许高有义日急慌慌走了眼,看错人了。高有信是个老实人,他不会去偷。”

  又听另一人发话了:“杨家大叔,这可是件大事,你看看现在的形势,想清楚了再说。你家尚武在部队上当连长,我们还是战友,我为你们好。刚才县革委会保卫部已来了电话,要把这件事当作目前阶级斗争的典型来抓,他们还要派人来亲自抓这件事,含糊不得,不要影响了你儿子。”

  另一人也说话了:“杨老汉,我是公社书记,你儿子我也认识。一个军属,偷生产队的包谷,这似乎说不通,传出去了,影响你家的名誉,影响你们大队和我们公社的声誉是小事,影响我们伟大的人民解放军的形象,这可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你要慎重地考虑清楚。至于地主家的儿子嘛,偷包谷,破坏生产,是自然的了,这是他们的反动本性使然,是他们天生的恶性做怪,他们没有老实人。你好好想想。”

  只听杨福坚定地说:“没什么可再想的了,好汉做事好汉当,包谷就是我偷的,高有信就是为抓我,被高有义开枪打死了。这事与我儿子无关,更与解放军无关。人饿急了就会去偷,那个阶级的人都一样。我儿子只要在部队行得正,走得端,我相信部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室内一阵沉默,双方僵持住了。

  “嘭嘭嘭。”路喜鹊不失时机地敲响了门。“吱扭”门开了,张部长走了出来,路喜鹊在部队探亲时见过他,忙笑着说:“张部长,你还记得我吧?我是杨尚武的婆姨。”

  张部长也认出了她,忙说:“噢,是嫂子呀,咋不认得呢?你来得正好,我跟王书记说说,你给你公公做做工作,要他说出实情,我们也不信是他偷的包谷。你们等着。”说完,转身进了门,在王书记耳边一阵低语,王书记听了,原来紧锁的眉渐渐舒展,朝侯四一挥手:“我们出去,让他家里人见见。”三人就出了门,示意路喜鹊和杨尚农进去。

  路喜鹊和杨尚农进了屋,见爹坐在椅子上,衣服仍湿着,嘴唇青紫,一脸疲惫。见亲人进来,杨福有些激动,要起身,路喜鹊忙上前按住:“爹,我先给您倒些开水。尚农,你快给爹把衣服换了。”说完,背身去倒开水。

  杨尚农把干衣服给杨福换上后,路喜鹊端上水和饭盒:“爹,你饿坏了吧?乘饭还没凉,快吃。”

  杨福也确实饿坏了,接过饭盒,“唿啦,唿啦”猛吃起来,路喜鹊拍着他的背:“慢点吃,别噎着。”

  饭吃完了,路喜鹊说:“上午黄河边发生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咋说你偷包谷去了,我们根本不信。这要让尚武知道了,不知该怎么埋汰我和尚农呢?”

  杨尚农也说:“就是的。你早上不是说到河边地里拔猪草的嘛,怎么跑到包谷地里去了,打死我也不相信。我们家虽然也缺吃少穿,但还没到偷的份上,这要传出去,我们怎么做人?”

  杨福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路喜鹊从兜里掏出手绢,边擦着杨福的湿头发,边说:“爹,你们刚才在里面的话我们也听到了,这事可真不敢乱揽。咱们是军属,咱们不光代表着咱们自个儿,还代表着尚武,尚武是军人,他不光代表着他自个儿,还代表着部队,这事传出去,不光咱们丢人,尚武也难堪,部队也尴尬。”

  杨尚农又说:“名声事小,我娶不上婆姨也无所谓。麻缠的是爹自个儿揽帐了,又把‘高二赖子’给打伤了,怕要判刑的。”

  杨福问儿子:“我的烟锅呢?”杨尚农从换下的衣服里找到烟锅,装上从家里带来的烟丝,递给了爹,并替他点着。

  杨福“叭哒,叭哒”地抽着烟,忧深思远。片刻后,他猛然长吸一口烟,将烟锅重重地在椅腿上磕了几下:“你们说的和公社里说的我全明白,我也明白公社里让你们劝我的意思,我记着他们的好。但包谷即便不是我偷的,我也不能改口。”

  路喜鹊和杨尚农焦急地问:“为甚?”

  “孩子们,你们想想,高家本身就是村里最穷的一家,上次为高老汉拾麦穗的事,侯书记又连年扣他家的工分,工分就是粮食,就是命啊。有信那孩子,我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去偷包谷的,这是一些人把他逼上了绝路啊。高有信的丈人,在打日本人那会,对咱家有过救命之恩不说,单说喜鹊,没高有信,生娃时,你们母子俩恐怕早就完了。得人一口,还人十斗,我们这个时候,帮他一把,高有信成了抓坏人的英雄,家里就不会再挨整,说不定还能给点救济,这样,就能救他家几条命啊。如果不帮他们,你们想一想,他们人没了,再背上个恶名,还要受罚,这让他们怎么活呀?”

  路喜鹊和杨尚农泪水涟涟。路喜鹊哽咽着:“爹,别说了,我们明白了。尚武知道了,也会想明白的。”

  杨尚农已经考虑到父亲担事的严重后果了:“爹,我知道,你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甭想拉回来,我们不依也得依。你就放心吧,家里有我,嫂子和铁蛋我会照顾好的。”

  杨福又点上了一锅烟:“你们咋像生离死别的?我琢磨着,大不了判我个几年就出来了,还能把我枪毙了不成?这高有义坏透了,我真狠自己一锄头没把他打死。这事也先别给尚武说,免得他为我着急,影响工作。他要来信问,就说我好着呢。他要来探亲,就说我到河对面山西去做木匠活了,不好找,反正能瞒多长就瞒多长。万一部队知道了,也没甚。部队上的大官,打日本、打老蒋那会,我打过交道,还是很有人情味的,他们会理解我们的。好了,你们就回吧,铁蛋找不到你们,我怕再出事。”

  路喜鹊和杨尚农又嘱咐了杨福几句,出门到了另一间办公室。张部长站起来,急切地问:“咋样?”

  路喜鹊摇摇头:“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我爹还是那几句话,他偷包谷,高有信抓他,被高有义打死。兴许,我爹真的去偷包谷了。”

  “你也怀疑他?杨尚武真是看走了眼。我在部队时,他给我们吹嘘他的婆姨多好多好,你今天真是让我大开了眼。”张部长带点讥讽地说。

  “连自己的儿媳都不相信他,说不定他真的去偷包谷了,就定给他算了。”侯四议论道。

  王书记转身骂:“呸!你懂个屁!这是政治!是影响!他们是老百姓,不懂。你不同,你是党的一级组织的书记。”

  侯四辩解:“我那官是个什么官?说起来重要,提起来不要,就一个管几条沟沟岔岔,不足十里地儿的小痴喽,我管他什么鸟毛影响。”

  王书记又骂:“混账话!你狗眼只看到你巴掌大的高家湾。一个简单的事让你搞成这么复杂。我告诉你,复杂的事搞简单是你的本事,简单的事搞复杂是没事找事,是你无能,回头我再跟你算账。”又转头对张部长说:“现在,你们最后再问他一次,如果他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就请便,把他交给县革委会保卫部的人。还要再去问问高有义,看他现在怎么说的。路老师,你们先回去。”王书记心情不好,摆了摆手。路喜鹊和杨尚农只好出了门,张部长也跟出来,进了问询杨福的那间办公室------

  几天后,杨福被县革委会保卫部以“破坏农业生产,打伤民兵骨干”的罪名,从重从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押送劳改农场,到一个煤矿上挖煤去了。高有信被追述为“与反动家庭决裂,敢与和破坏农业生产的坏人坏事作斗争,因不可抗力身亡。生产队每年补助一百个工分至其孩子成人,以资抚慰。”

  出事后,“高二赖子”在河滩上被家人抬了回去,也没钱上医院,就在炕上干耗着。县革委会保卫部来人调查案情,说杨福承认是他自己在地里偷包谷,被追急了跳到河里,高有信来抓他,被枪击,丢了命。“高二赖子”躺在炕上,本来就恨着杨福,那一锄头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腰疼得他日夜叫唤,自己一枪,送了本家兄弟的命,如果现在还说是他偷包谷,真不如狗了,也就顺水推舟,谎说天阴,先前看错人了,是杨福在地里偷包谷,不是高有信。

  保卫部的人回去复命了。“高二赖子”在炕上躺了几个月,本来侯四转嫁罪过,要治他,但最终县上看他积极揭露坏人坏事,保护集体财产不受损失,功过相抵,公社只撤掉了他的民兵小头头。杨福的那一锄头砸在了他的脊椎神经上,因没及时治疗,从此落下了残疾,走路老拖着右腿,有人就改叫他“高二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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