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俩娃下跪求上学
夏末初秋的早晨,铁蛋背着妈妈缝制的花布兜,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碰见了赤着脚,衣服裤子到处都打着补丁,裤子短窄得吊在半腿把上,背着背篓去拾粪的党娃。党娃问:“铁蛋,你做甚去?”
铁蛋把书包往胸前一挪,高兴地说:“我要上学了。哎,你比我还大两、三岁,为甚不上学?”
党娃低下了头:“我家穷,没钱供我上学。”
“那你想不想上学?”
“太想上了,做梦都背着书包呢,可我妈不让我上,咋办?”党娃一脸的愁苦。
铁蛋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有个办法,咱们求我妈去给你妈说,你妈会听我妈的。”
党娃迟疑地问:“能成吗?”
铁蛋满有把握地说:“不试咋能知道。走,咱们找我妈去。”说着,拉起党娃的手就往家里走,正巧路喜鹊也出了门,她嗔怪儿子:“妈让你等等,咱们一起到学校,看你猴急猴急的,好像八辈子没念过书。”
铁蛋笑:“我不急,现在倒是有个人急着要上学呢?”
路喜鹊盯着党娃,叹息:“嗳,我知道是你要上学的事,去年秋开学,我就找过你妈,她不让你上学,我也是没法子。”
铁蛋拉起妈妈的手,央求:“妈,去年是去年,今年你再去说说嘛,党娃哥和我这么好,我背着书包,他背着粪筐,这不公平嘛。”说完,他朝党娃递了个眼色,党娃明白了,也上前拉住路喜鹊的另一只胳膊摇着:“婶,我做梦都想着上学,你就去给我妈说说吧,求求你了,我要上学。”
看着两个孩子乞求的眼神,路喜鹊答应了:“好,我再不答应就成倔驴了,咱们这就去你家,一定要让你上学。”
路喜鹊拉着两个孩子到了高家院子,郝翠翠正忙着拌猪食,见路喜鹊来了,便打招呼:“他二婶来了。我听说尚农的对象吹了,是不是因为娃他爷的事?”
路喜鹊道:“可能吧,人家也没明说,原准备今年秋就办事的。”
郝翠翠劝:“吹就吹了呗。我娘家有个远房堂妹叫郝腊梅,高中毕业,人长得十里八川都在前头呢,配你们家尚农绰绰有余,更难得的是她听了你家的真实情况后,说你家人善,门风好,将来还能出人。我看这事有门,改天我带来让他俩见见面。”
路喜鹊说:“好哇。但我这么早来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呢?”
郝翠翠看着路喜鹊手里拉着的孩子,已经明白她的来意了,便说:“他婶,你当老师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娃特别想上学。我们家的难肠,你也知道,家境不好,奍个人都难,不为这,我怎么能把自己的亲闺女都撇了呢?他爹死了,前两年又为他爷看病,拉下一大笔帐,我哪还有钱供他上学呢?”郝翠翠说着,眼圈红了。
路喜鹊思量片刻:“这样吧,学费也不多,你们就别管了,我这手头上还能挤出一点,就看你们家里能不能拉得开。这娃也不小了,早该到识文断字的时候了。”
郝翠翠态度坚决:“那也不行。为抬埋他爷爷,我们已经欠你们家好多钱了。你们家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我实在是张不开嘴了。我心里清楚,杨家三爹是为我们背了黑锅,他还在煤窑里受罪,我还哪有脸再借你们钱呢?再说,地主家的娃娃念书,念得再好,又能咋样?就连喇叭上都在唱‘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老大爱国不是也考了第一名,因为成份,高中都不让上吗?”
高爱国从窑里出来,也帮娘说:“婶,你看现在到处乱哄哄的,能学个啥?听说县城的学生成立了‘红旗’兵团,要到延安去,和‘云水’、‘风雷’兵团一决雌雄。我那天到县城,听学生们唱‘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卷好纸,当炮弹,谁敢骚情戴高帽’,这纸和笔都挪做他用了,还学个什么劲呵?我也想通了,高中不让上也好。‘仇老九’又不吃香。”
路喜鹊笑道:“你们一家形势还搞得怪清?”
高爱国讪笑着:“不搞清能行吗?都给整成神经病了。”
路喜鹊收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甭管那些,国家现在的事咱也说不清楚,但我相信,孩子学下的东西早晚会派上用场的,不会吃亏的。学费我出了,不算你们欠的。”
郝翠翠还是不同意:“老二爱民也在上学,这家里还得要个帮手,烧的,喂的,都要靠娃们往回拾掇。”
路喜鹊沉默了。铁蛋说话了:“婶,烧的,喂的,我们放学了就去弄,不耽搁事。我爹都来信说了,让我好好学习,说读书是进德之基,治愚之本,成事之要,要看长远,想未来。你就让党娃哥上学吧。”
党娃“扑嗵”一下给娘跪下了,抱着娘的腿哭道:“妈,让我上学吧!粪我也会拾来,草我也会割来,学我也会上好,你就行行好吧,将来,我会用我学得的全部本事来报答你。”
路喜鹊鼻子也酸了,继续恳求道:“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娃娃有时放羊、拾粪路过学校时,都掂着脚,爬在学校窗户上听课,要是其他娃娃我都不管了。天无绝人之路,书念下了,说不定将来政策好了,能派上用场。求你们了,为了娃娃的将来,你们就让他上学吧。”
铁蛋“扑嗵”一声,也给郝翠翠跪下了,高爱国要拉起他,铁蛋不干:“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高爱国说:“这铁蛋挺仗义,也倔强,跟我杨三爷和杨二爹一样。”
路喜鹊道:“我也挺倔强的,二嫂,是不是还要我下跪,你才松口呢?”
高爱国忙说:“不不不,你看二婶说的。”又回头跟他娘商量:“妈,那就让党娃去上吧,反正我也不上学了,家里里里外外有我呢。”
郝翠翠叹口气:“唉,说到这份上,我再不让他上学,我就成蛮婆了。但话可说回来,喜鹊,他上学的钱我可是借你的,将来一定要还,万一我还不上,娃娃长大了也要还,记住没,党娃。”
党娃含着泪认真地点了点头。高爱国对他说:“别跪着了,要跪该给杨婶跪着。别忘了,要好好念书,长大了,咱都要报杨婶的恩。”
路喜鹊拉起了两个孩子说:“行了,别为难孩子了。谈钱伤感情,什么钱不钱的?学下知识比钱不知要贵重多少倍呢。走,我们上学去。”
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跟着路喜鹊到了村小学校。学校教室门口摆了张桌子,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围着校长叽叽喳喳。校长叫侯强,是个二十刚出头的高中毕业生,正忙着新生入学登记,见了路喜鹊就打招呼:“哎,路老师,你来了。这两个孩子叫什么?”
路喜鹊带两个孩子走到桌前,说:“一个是我儿子,叫杨向阳,年龄小点,六岁。这个是高有信家的老三,叫高爱党,九岁了。本来前两年就该上学了,他妈不同意。这孩子可想上学了,这次,恒心终于打动了老天爷,他妈同意了。”
“杨向阳,好!高爱党,名也不错。我记得有一年侯书记还拿这名找事,这名字不是挺好的嘛。”侯强边登记边说。
“好什么好,他们弟兄几个名连起来就是爱国民党,他们把名还没改?真反动?”旁边一个小眯眼,厚脸墩子,穿着比其他孩子展挂一些,长得很壮实的娃娃说。
“哟,这不是侯大书记的公子吗?说话咋跟你爹一个腔调?叫什么?几岁了?”侯强问。
“叫侯蛋,七岁了。”侯四的儿子说。
“跟你爹一样,尽说废话,我问的是大名。你爹给你起名了没?”侯强又问。
侯蛋昂着头:“没有。”
侯强瞪了他一眼:“没有?连大名都没有,你来上什么学啊?”
“不就是个名嘛,有什么了不起。你等着,我回去问我爹去。让开!让开!”侯蛋牛哄哄地搡开其他挤着的孩子,找他爹去了。
侯蛋回到家,他爹侯四正在正窑里坐在炕边上,喝着茶,听收音机。匣子里传来清晰的播音声:“和各界各部门一样,教育界二十年来,基本上执行的是一套资产阶级的反动路线,他们培养的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无产阶级失去了培养红色接班人的阵地。在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领导下,终于摧毁了以刘少奇为代表的妄图篡党、篡政、篡军的资产阶级司令部及其在教育界的代理人,夺回了被他们篡夺的那一部分权力------”
侯蛋见爹只顾听收音机,不理他,便掘着嘴,把书包往桌上一撇:“我不去上学了,真没意思。”
侯四放下收音机,问:“不去上学,你干甚?”
侯蛋哽着脖子:“你不是说,县城里大一点的学生都上延安,上北京,停课闹革命了吗?我也要上延安,闹革命。”
侯四挥挥手:“去,你懂得啥叫革命?好好上学去。”
侯蛋讥讽他:“我不懂革命,你懂革命?你懂革命,人家起名叫爱国民党,我老早就听说,你开会批斗过,人家怎么没改,现在还叫爱国民党?”
侯四让儿子一说,觉得丢了面子,问:“他们名没改?这些地主分子,跟刘少奇一样,还真想复辟?你怎么知道的?”
侯蛋变了味地向父亲告状:“我刚在学校亲眼见的,校长给党娃登记的名是高爱党,路老师还一个劲地夸他爱学习呢。我连个大名也没有,校长就不让我上学了,也好,我还就不爱上学,谁稀罕。”
侯四朝儿子额头上捣了一指头:“没出息的货,你不上学,不掌握知识,将来就是个睁眼瞎,当不了官,就受人欺侮。”
侯蛋争辩道:“那收音机上不是刚说,知识分子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吗?我看,有文化的人才受人欺侮。咱们村不是来了个省城西安的大学教授,在接受改造吗?我看你对他不也挺凶的吗?”
侯四说:“我那是跟形势,没办法,不然,上边就撤职呢。我吃得盐比你吃得面都多,让你好好念书,还能害你?别看现在闹得欢,说不定过上几年,刘少奇的读书做官论又用上了,这祖祖辈辈,都是那有文化的人管着没文化的人。反正,你要下苦念书,你看人家地主家的娃娃多爱上学。毛主席还说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看,给收音机里经常写文章的姚文元、**这些人,也是大才子呢,没两刷子,他们拿球闹革命?”
“没大名,校长不让我上。”侯蛋仍倔着嘴,不愿回学校。
“反了他了,不看看这学校是为谁开的?不就是个大名吗?我想好了,走,我领你到学校,看谁敢不让你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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