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河畔拾柴论社会
1974年,陕北高原的夏天比往年好像更让人舒畅一些,空气很清新,太阳很柔和,流畅的小风带着清爽的凉意吹着,不时送来布谷鸟的叫声。极目远望,翠绿的群山,羞怯地躲在雾纱后面,淡淡的俏脸,若隐若现。群峰下,河川里,大田中将要丰收的麦子象一片沙海,星罗棋布的村庄像不沉的绿舟,奔流不息的黄河像一条黄色的飘带,缠绕在大地母亲丰腴的躯体上。河边的柳树,舞着轻盈的腰枝。原野上,一片片的水草发着油光。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一枝枝的花朵,绽放着美丽。红鸡冠,黄野菊,长条紫藤黑牡丹。政策好一些,连老天也鼓劲,真是一派丰收年景,水草丰盈,景致卓然。
高家湾小学校就要放暑假了。铁蛋、党娃和侯蛋等一群四、五年级的孩子们,按照学校的安排,在河畔上捡粪、拾柴,为学校过冬做准备。他们找着,拾着,玩着,几只燕子,在他们的头顶追逐着,时而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滑翔,继而又飞回家,反哺嗷嗷待哺的儿女。
望着河边山崖上的燕窝,侯蛋打起了坏主意,他招呼同学们:“铁蛋、党娃,我听人说,燕子的窝熬汤能奍人,这山崖不高,我们搭个人梯爬上去,捣几个回家熬汤。”
铁蛋已经是一个长得很秀气的少年了,和其他孩子一样,剃刀将头刮得明光铮亮,只有天灵盖至额头一椭圆地带留有黑发。可能是缺点营养,细嫩的脸黄皮寡瘦的。但那双眼睛,却很生动,不仅大,且炯炯有神,还带着几分对事物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憧憬,眉宇间已露出些许的英气。他对侯蛋的提议提出了反对:“我记得前几年我爷爷给我讲过,动物是人的亲戚,燕子、青蛙都是益虫,会保护庄稼。燕子用自己的唾液和泥造窝,太辛苦了,咱们咋忍心毁掉它的家。再说,燕子在咱们窑顶造窝,咱们的风俗都不打呢。谁能下的了手?”
侯蛋讥讽道:“哟,你爷爷还知道保护庄稼呀?我咋听人说,你爷爷专门破坏庄稼,比那些害虫还能吃庄稼,咱队里的包谷都差点让他偷吃完了。”
铁蛋满脸涨红:“你满嘴喷粪,我爷爷他绝不会偷队里的包谷,他是被‘高二瘸子’赖上的------”
侯蛋毫不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没偷?他没偷为啥去挖了五年煤?他没脸给你说吧。我爹说,他这几天就服完刑了。不信,你爷爷回来,你问他偷没偷。”
铁蛋被噎住了。党娃替他的好朋友说话了:“我听我妈对我们弟兄几个说,杨家三爷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了,不许我们说他偷包谷。我也听村里好多人说,当年那个事蹊跷,铁蛋爷爷是军属,不可能去偷包谷的。”
二蛋也凑了过来:“我前段时间见党娃你妈背柴,碰到了‘高二瘸子’,‘高二瘸子’给你妈献殷勤,非要替你妈背柴,你妈就是不让,骂他,你一条腿瘸了,另一条腿是不是也想瘸,‘高二瘸子’说,没有我给上头说是杨福偷的包谷,还有你们今天?我给我爹说了这事,我爹说,要说咱们高家湾解放以来最大的怪事,就是五年前的那件事,这个谜只有三个人知道?你们猜,这三个人是谁?”
侯蛋撇撇嘴:“嘁,费那脑筋干嘛,反正我爹没错。咱们还是说捣燕窝的事吧。铁蛋,你不去算球。党娃,你肚子里是最缺油水的一个,咱们走。”
党娃边弯腰拾柴,边说:“咱们还要拾柴,这背篓没满,还差得远呢。铁蛋说的有道理。老师也说,人是由动物变来的,它们是人类的朋友,我们还是不要打搅它们。再说,爬那么高,摔下来不得了。”
“我就知道你俩在一个圈里拴着,吼一样的调。动物是人类的朋友,哪你老打麻雀做甚?背篓不满怕甚?拿几根柴禾棍棍别到口口上,再放上些柴,不就满了。笨怂,连这个办法都不会想,长大了能干球?”侯蛋以嘲弄的口吻说。
党娃反驳:“那你不是骗老师吗?我爷爷和咱老师都说过,做人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二蛋也帮着说:“你那是去偷燕窝。偷东西毛主席要管。我爷爷说,去年开会传达上面文件,说林*偷了一件马克思的大衣跑了,在蒙古的一个地方摔死了。你也去偷?”
铁蛋纳闷了:“我听我爹探家时说,林*要搞一个武装起义工程,害毛主席,让周总理发现了,就座飞机跑了,咋偷马克思的大衣了?”
二蛋嚷嚷:“他就是偷了。上面文件也传达说,林*披着马克思的外衣呢,他不是偷了马克思的大衣嘛。”
铁蛋忙解释:“那是说林*打着马克思的旗号吓唬人,就是咱们学得词‘拉大旗做虎皮’。”
伙伴们被逗得笑成一团。
铁蛋揉着笑疼的肚子,说:“党娃说的对,我们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我爹说,林*尽管过去打仗很厉害,但是,对毛主席嘴上喊万岁,背后捅刀子,是一个虚伪的人。人不老实,大人物,是害国,普通人,是害已,最后都没有好下场。所以,我们要说老实话,办老实事,做老实人。”
侯蛋撇嘴:“嘁,那我也听我爹说,林*也讲过,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我爹说,林*虽然摔死了,但他的话没摔死。这年头,还是做假的人吃香。我爹还说,谁喜欢林*说假话的,毛主席。我觉得我爹说得没错,他说他过的河比我们走的路都多。”
几个孩子群起而攻之:“呀,你和你爹这么反动,敢说毛主席的坏话,呀,不得了了。”“你爹整天抓阶级斗争,抓坏人,我看,你们家一窝坏人。”“怪不得你爹老是多报粮食产量,害得我们吃不饱,还得多交公粮,他得表扬,原来你爹跟林*学呢。”
侯蛋也有些害怕了,张口结舌:“我,我胡说呢,我爹没有说过,是我自己想的。你们不去捣燕窝算了,我找其他人去。”说完,拉上蔡墩子几个“跟屁虫”赶紧跑了。
二蛋说:“哼,心虚了,溜的比兔子还快。他爹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他们今天也落下话把在我们手里了,我们就告老师吧。”另一个孩子也赞成:“就是的,他爹把我爷爷也整得够呛,我记得几年前开批斗会,他爹还让我爷爷跪在石板上。”说完,他们都看着铁蛋。
铁蛋不同意:“我觉得这就是我爹说的小人打小报告。我爹说,一些中国人喜欢打小报告,告刁状,背后日弄人,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与谋略。其实,这是中国人干的最卑鄙、最龌龊的事,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所为。有啥过节,当面锣,对面鼓,报上姓名,杀他个天昏地暗,这才叫男人。”
二蛋反驳:“我看你爹说得也不一定对。当面锣,对面鼓,正面斗,斗不过人家,才要想其他法子的。我舅舅在县上上班,他说,小报告不光是坏人在用,好人也在用。大报告告不过人家,才弄小报告的。这就是一种斗争的计谋,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毛主席在井冈山和蒋介石打仗时,就是正面打不过老蒋,才玩智谋的。”
铁蛋还是不同意:“我说东山的赖猴子,你说你家的驴槽子,做人和打仗是两码事,你舅舅瞎比喻。我爹说,打仗可以玩智谋,但做人,不能挖陷阱,打暗枪,要死也要头朝前,堂堂正正地倒下。”
党娃也帮腔说:“我爷爷临死时,也给我们弟兄几个交待,要做善事,冤家宜解不宜结,不要和侯家论恩怨,起纷争。世上的事,就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以后就是我们到了河那边,也不能揭过去的老帐。我得照我爷爷的话去做。”
那个年代,整天的杀来斗去,孩子们身边发生的事,让他们早熟,过早地开始了思考人生,防备他人。二蛋说:“好,好。前几年,小字报到处贴,大字报满天飞,人们今天提防这个,明天提防那个。像你们这样,咱们大家都好交朋友,玩得开心。就按你俩说的来,我们就当侯蛋他放了个狗屁。咦,铁蛋,我们说啥事,你总是说你爹说的,你爹就那么多学问?”
党娃抢着说:“那当然了,咱们村里就属他爹有学问,我都听过他爹好几次说事呢,可长了学问。他爹还说我吃得苦比你们都多,实际上是命运偏爱我,我将来有出息,说这是孟子讲的,叫苦心志,劳心肺,练意志。我听了,也不觉得活得比你们差了。你们不知道,他爹还是神枪手呢,见过毛主席和周总理呢,村里人都知道呢。”
二蛋对铁蛋说:“你爹再回来,我们也去你们家听听。我爷爷说,解放军里可出息人呢。我爹都后悔没和你爹一起去当兵。”
铁蛋却心不在焉,他指着远处河边的山崖说:“你们看,侯蛋还是哄上一些同学去捣燕窝了,不行,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大家问:“那你说咋办?”
铁蛋思忖着,招呼周围的同学们:“来,这是打仗了,得用智谋,我给大家说咋办。”周围同学都停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铁蛋在小伙伴们的耳边低语一阵,大家“嘻嘻嘻”地笑着,分成两拨,各自行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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