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为护益鸟打群架
侯蛋连说带拽地拉上几个同学去捣燕窝。到了山崖边,他们找崖上有茬口的地方就开始往上爬,无奈,山崖很陡,爬了几次,都跦溜下来,摔了个屁蹲。侯蛋对伙伴们说:“这样不行,连毛都吃不上,搭人梯。”他摇喝着大家,让最胖最有力气的蔡墩子蹲下边,一个踩一个的肩膀,顺山崖边搭起了人梯。
侯蛋拿起一根粪叉递给蔡墩子的妹妹:“蔡苗子,你是女的,身子轻,爬到顶上去,捣。”
爬到顶端的蔡苗子拿着粪叉,就捣燕窝,燕子乞求、哀戚地叫着,奋不顾身地俯冲,叨啄着,但无剂于事,一个燕窝已经被捣了下来,红嘟嘟的还没长毛的几只皱燕摔在地上,挣扎着哀叫了几声,便断了气,年轻的“父母”见状,哀呜着毅然撞崖而死。大家惊呆了,蔡苗子说:“侯蛋,燕子太可怜了,不捣了吧。”
侯蛋说:“心软,将来能干成屁事?”
不管侯蛋怎么骂,站在顶端的蔡苗子和另俩孩子坚决不干了。侯蛋又骂:“我就不信,没有铁蛋他爷杨木匠,我就得坐石板。”说着,自己顺人梯爬到顶端,拿起粪叉又朝燕窝捣去。突然,从崖沟里传来几声“嗷嗷”的狼嚎。“狼来了,快跑!狼来了”的喊声响成一片。
大家都慌了,人梯最下边的蔡墩子也不顾肩膀上边的人了,抽身就跑,摔下来的孩子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溜。侯蛋在人梯的最上面,自然摔的最重,他一瘸一拐地,边跑边喊着让伙伴们等等他,但谁也不理他,只顾自己逃命。
蔡墩子和几个孩子顺原路气喘吁吁地跑了几分钟,没见狼的影子,却远远地看见党娃和几个同学站在田边起劲地喊:“狼来了,狼来了。”便跑到他们跟前,问:“狼来了,你们咋不跑?狼呢?”
党娃几人不回答,只窃嘴偷笑。蔡墩子那几个孩子也就喘着粗气,躺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侯蛋也一瘸一拐地跑来了,他脸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胳膊和腿上还流着血,他也顾不上擦,问:“你们为甚不跑?”
坐在地上的蔡苗子说:“狼毛都没见,哪来的狼?”
侯蛋也怀疑地说:“我跑着跑着就觉着不对劲,牛羊对狼反应最灵,你们看,它们还在闲悠悠地吃草。”
躺在地上的蔡墩子站了起来:“就是,可能有人耍弄咱们呢。”
“党娃,铁蛋他们呢?”侯蛋瞪着狐疑的眼光问。
“不知道?”
“编谎,到狼窝里学狼嚎去了吧?我还不清楚,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不让我们捣燕窝?你个地主娃。”侯蛋上前揪住了党娃的衣领。
党娃奋力挣脱着:“就是,怎么样,我地主娃都知道要做善事,做好事,你爹是大队书记,民兵连长,你为甚不做好事,做坏事?”
侯蛋举起拳头就要打:“你个地主娃,还真反了,我看你是皮肉松了,我代表贫下中农给你梳梳皮。”
“想梳皮,就冲我来,看你有没有那两刷子。”这时,铁蛋带着另外的伙伴们赶来了。
“我就知道是你坏我的好事,你为甚处处和我顶牛?”侯蛋松开了党娃的衣领,紧握着拳头对着铁蛋。
“你干得尽是坏事,我就要处处和你顶。”铁蛋坚定地说。
“跟你爷爷一个德性,没事找事,没鸡鸡安个棍。你可别怪我们了,哥几个,上!”侯蛋一声吆喝,跟他玩得来的蔡墩子和几个孩子都站在了他的身后,摆开了架势。这边,党娃几个也迅速站到了铁蛋的身后,准备迎战。
铁蛋一看,对方从人数上占优势,打起来己方必定吃亏,便不慌不忙地说:“今天的事,谁对谁错,不是用拳头能定的,到学校,到公社,我们都有理。你们就不怕回去后老师批评,爹娘揍吗?”
蔡苗子站在中间,也劝:“你们好好说,别打架。”
侯蛋身后有两个同学收起了架势。铁蛋又说:“我们是小娃娃,小燕子也是小娃娃,它们毛都没长全,摔得那么惨,假若是我们,同学们怎么想?”侯蛋身后又有三个同学放下了拳头。
侯蛋见状,回头高声叫骂:“你们这帮菜鸟,我爹是大队书记、民兵连长,怕他个鸟毛!”
一个孩子怯怯地说:“那人家铁蛋他爹还是解放军呢?”
侯蛋不屑地哼了一句:“解放军咋地?他爹就是再牛皮,还能管得了咱。山高皇上远,咱们这儿,是我爹说了算,学校的老师,你们的爹娘,还不都得听我爹的,别说捣几个燕窝,有我爹在,老虎嘴里,我也敢撬它几颗牙下来。”
这几句话,真长精神。侯蛋身后收起架式的同伴们又摆开了架势。侯蛋一瞧,人数上他已占优势,便大喊一声:“打啊。”八、九人冲上前举起拳头、抡起粪叉就朝铁蛋五、六人打来。
对方挟侯蛋他爹之威,横扫过来。铁蛋一方渐渐支撑不住,两个伙伴还被打伤了。铁蛋一看不妙,大喊:“毛主席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同学们,溜啊。”带着几人便溜之大吉。
“噢,噢,反动派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掀起社会主义新高潮,新高潮。”侯蛋和剩下的同学们欢呼雀跃地唱了起来。
夕阳西下,红霞四射。河川里炊烟袅袅,马嘶羊叫,村妇们扯着嗓子唤着孩子回家,村狗撒着欢儿,追逐着田归的主人。
见时候不早了,侯蛋招呼同伴们拾掇背篓准备回村。蔡墩子说:“咱们光顾玩了,背篓才见底,要不,咱们再拾一会儿吧。”
侯蛋讥讽:“你咋跟党娃他们是一个牲口圈里拴出来的驴呢?想想办法不就糊弄过去了。”
蔡墩子说:“那还真要按你说的,捡几根柴草棍棍,别到背篓口上,上面再放些柴草哄老师呀?”
侯蛋狡黠地一笑:“我可没说,这可是你出的主意。”
蔡墩子骂:“你呀坏怂,要穿帮了,老师还以为是我出的馊主意。”
侯蛋们在背篓口别上柴棍,上面胡乱地填了点柴草,背上背篓,一路打闹戏耍着向村里走去。
这里离村子约五里地,经过一处叫娘娘庙的地方。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月亮却悄悄地爬了上来。但那晚的月儿已削瘦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轻盈盈、怨悠悠地爬上了摇摇欲坠的娘娘庙庙顶,向庙坡下的一片乱坟地里撒去了白森森、凄惨惨的光。娘娘庙旁,几株死去的老树,光光的立着,树上几只猫头鹰和乌鸦,缩着头,阴森森地怪叫着。
残月枯树昏鸦,亡魂野鬼人家。几个孩子虽然结伴而行,但胆小的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蔡墩子胆稍大,他问:“你们知道这坟地里埋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侯蛋踹了他一下:“你呀,那瓜不熟摘那瓜。不知道,别吓人。”
蔡墩子说:“怕甚呀?我常和我爷爷半夜三更去找羊,甚都不怕,我也练练你们的狗胆。这里埋的呀,啥人都有,穷的富的,跑江湖的,种庄稼的,还有打老蒋时两边战死的当兵的。听我爷爷说,咱们中国人从古到今爱内斗,兄弟争斗,以致互相残杀,所以,这地儿怨魂多,邪气重。先前,人们都到庙里烧香奠酒,三叩九拜,娘娘管着这些杂魂野鬼,他们不敢闹腾。破‘四旧’时,娘娘庙差点被扒掉,娘娘闹情绪,不管事了,小鬼们都解放了,就到处瞎溜达,晚上坟地里是鬼火茔茔,白衣乱飞。”
蔡苗子听着直缩脖子:“哥哥,你别讲了,听的怪森人的。”有几个孩子也附和着。
侯蛋装装胆:“你爷爷尽胡说,我爹说,毛主席和蒋介石的关系,不是兄弟关系,是阶级关系。我才不信鬼呢。大家别怕。我听我娘说,阴阳两界都一样,邪不压正,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若有鬼叫门,千万莫答应,咬破手指头,扬血可吓鬼。”侯蛋正说着,“哎哟”一声,脚下踩破虚土,腿一拐,一脚陷进了到膝的陷阱里。
接着,伙伴们也叫唤了起来:“哎哟哟,谁他妈这坏,挖了坑,盖上草,铺上土,设陷阱害人啊。”“哎哟!手上咋还粘糊糊的,呀,真臭,坑里咋还有屎,谁拉的?真他妈生个儿子没屁眼。”
正骂着,一块块土坷垃从路边的坟地里飞来,“噼里啪啦”打在他们身上。
“有鬼。”蔡苗子紧张地喊道,大家忘了疼,扔掉背篓,背对背地集聚在一起。
一阵土坷垃砸过后,坟地边忽然跃起几个白衣影子,“哇呀哇呀”怪叫着向他们扑来。
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侯蛋使劲挤进了同伴们的中间,拉上衣领遮住了头。
白衣影子鬼哭狼嚎地冲到他们面前,他们脸上都蒙着报纸,其中一个脸上蒙的报纸,还夸张地用红笔画着一个不知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他噎着嗓子,拿腔捏调地嚎道:“呜呀呀,我们是狐狸精,都蹲下,谁不蹲下吃了谁。”
孩子们吓得都蹲下了。
那个青面獠牙的“鬼头”又阴阳怪气地嚎叫:“呜呀呀,下午燕子精来报告,说一帮娃娃毁了它们的家,摔死了它们的娃娃,是不是你们干的?”
孩子们吓得魂不附体,没人敢吭气。
“呜呀呀,不说全部吃了。”“鬼头”嚎叫道,一把抓住蔡苗子的衣领,蔡苗子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我们干的。”
“呜呀呀,敢哄我们,我们是谁?我们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妖怪。把她拉出来吃了。”俩个白衣人上前就要拉蔡苗子,蔡苗子吓得哭了起来,嘤嘤咽咽地说:“是,是我们干的。”
“呜呀呀,是谁的主意。”
“是,是,是侯蛋叫我们去的。”
那“鬼头”嚎叫着:“呜呀呀,哪个是侯蛋,你们把他交出来。”蔡墩子和几个伙伴就把缩在中间瑟瑟发抖的侯蛋推到了前面。
“鬼头”问:“呜呀呀,你就是侯蛋,看你的样子像怂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让他们害我们的燕子兄弟?”
“没,没,没有。”侯蛋连头也不敢抬。
“鬼头”生气了:“那你说是谁的主意?”
“是,是铁蛋和党娃他们的主意。”
“鬼头”“哈哈哈”笑了起来:“看你那怂样子,坏事尽推给别人,墩子,你们上来踢他。”蔡墩子几人就上前踢蹲在地上的侯蛋。“狐狸精”们都“嘿嘿”笑了起来,有人笑漏了嘴,蔡墩子反应了过来:“侯蛋,他们是铁蛋一伙装的,铁蛋,你他娘的装神弄鬼的要干甚?”
“呜呀呀,铁蛋是甚球东西?有没有人肉好吃?”对方还想蒙。
侯蛋也反应过来,“惚”地站起来:“你他娘的就是铁蛋,别说装成狐狸精,装成狼精狗精我也能认出你。”
对方一看露陷了,索性扯掉头上的报纸,骂开了:“看你刚才那怂样子,怎么没看出我是狼精狗精?还问干甚?你们说干甚?你们高兴了一下午,以为你们赢了,是吧?我们现在是为正义而复仇。”
“你们装神弄鬼的,有能耐咱们不要搞这个下三烂,光明正大地干。”蔡墩子气愤地说。
“你们捣燕窝,害益鸟,不听劝,我们只能用毛主席的游击战来对付你们。”
“就是的,我们能装狼,还能装鬼,这叫《地雷战》中的连环雷。”二蛋也帮腔。
“哥们,血债要用血来还,少跟他们费话,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打。”侯蛋一声吆喝,这几个孩子来了精神,又仗着人多,“噼里啪啦”,当场就撂倒了铁蛋的两个伙伴。
铁蛋一看不好,猛地将背篓倒扣在一个朝他扑来的孩子头上,大喊一声:“同学们,他们心里已经怯了,不怕他们,跟他们拚了。”他边喊边屈身,用上跟爹学的一招格斗术,一个扫堂腿,扫倒了对方一个人,抓起粪筐,扣在他的头上。
党娃在他们这个年级里年龄最大,力气也大,一把夺过对方打他的棍子,“咔嚓”一声,折成两截,猛地扑到对方身上,撂倒了他,那孩子屁股碰到了伤处,“妈呀妈呀”的嚎了起来。
这一嚎,大长了铁蛋们的志气,大灭了侯蛋们的威风。被侯蛋们打倒的两个伙伴也勇敢地爬了起来,和对方滚抱扭打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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