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争让铺位显风格
夕阳落山要回家了,新兵们也到了自己新的家——野狼沟。新家门楣两侧一幅对联:高原高不过战士的报国情怀,寒风寒不跨新兵的昂扬斗志
还是一座千遍一律的带有中国军队特点的营院,正对大门是大操场,操场两侧,一排排的青砖瓦房。单兵战术训练壕沟、砂池、木桥、障碍板和两排单双杠整齐地设置在操场上。
新兵们进了大门,几个老兵拉着欢迎的标语,敲锣打鼓,燃放鞭炮。门口一侧围墙上“意志是军人最锐利的武器!”和另一侧围墙上“我年轻,我奋斗,我存在,我追求”的标语,使新兵们一扫长途行军带来的疲劳,精神焕然。
东方白没有这焕然的心境,到了操场,背包一甩,一屁股坐上,满腹牢骚:“唉,走了半天,干了半天,终于到了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这哪是当兵,这是给人祛病。”
“对,就是给你们祛病的,取掉你们身上的娇病、懒病、散病。”东方白扭头一看:“嗨,我姐刚把他的病治好,他就来治咱们了。”
走过来的正是被东方红在途中抢救过来的牛兵,他边走边喊:“新兵一排一班的,我被任命为你们的班长,现在听我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没等第一名报数,队伍中踉踉跄跄跑出一人,是高文*,他紧紧地抱住队前一颗白杨树,大家莫名其妙。牛兵愣了一下,问:“你要干什么?”
高文*不解:“你不是下口令抱树嘛,我抱住了。”
大家一下笑得东倒西歪。高文*一脸茫然。
杨向阳忙跑到高文*跟前,拉下他抱树的手,关切地问:“文*,你是不是不舒服?”
“胸闷气短腿软,有一阵了。”
陆大勇偷笑:“你救人时,要胸闷气短腿软,我们敬爱的牛班长,这会就成毛主席的警卫员了。”
牛兵拉下了脸:“这是缺氧短暂失忆症,有什么好笑的?我们越走越高,而且你们都是初上高海拔地区的人,别看这十来米,要适应,得锻炼。”
高文*也反应了过来,红着脸说:“原来是队列中的报数啊,我还以为是抱树呢。”
杨向阳向牛兵请求:“班长,就让他坐下缓一阵吧。”
“不行!在这里当兵,胸闷气短腿软是经常的,我们只有硬着头皮去顶,强迫自己去适应。我不是差点连命也没了吗?就这样,都是在执行任务,尽义务,今天埋的不是我,就是你,大家别以为铲雪救过我,就让我对你们松一些,门都没有!新训明天就开始了,谁给我装怂,别怪我皮带不认人。”班长的话和营房后面的雪山一样冷峻、威严。
杨向阳还想说什么,高文*拉住了:“没事,没事,我能撑的住。”拉着杨向阳进了队列。
牛兵鼓励:“好,有韧性,是好兵。当兵就要有忍心、韧性。大家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微弱而散乱。
牛兵喝道:“回答的时候,声音洪亮要短促,语气坚定要刚毅,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大家异口同声。
“好,向右转,齐步走,正前方二十米,目标——一班宿舍。”
新兵班的宿舍一个模式,一间约五十平米左右长方形的房子,住十来人。进门对面,挨墙铺着半地的麦草,边上用土坯围着,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大通铺,通铺的对面,放着两条简易的桌凳,桌子一侧,支一火炉,炉火烧着,但死不溜秋的,房子里不比室外热多少。
新兵们对眼前的住宿条件似乎有些失望,进了门都傻愣愣地站着。
“咋都像霜打了似地蔫茄子,愣着干嘛?边防哨所,住的地窝子,睡的草席子,吃的糊糊子,比这艰苦多了,还不找块阵地赶快占领。”班长说完,转身出了门。
新兵们这才面对现实,纷纷把背包朝面前的草铺上一甩。
“大勇,咱俩住一起。里面最暖和,冲!”几个兵听到东方白的咋呼,都往里挤。东方白拉着陆大勇,一把拨开挡路的战友,挤到了最里面,但里铺已经被侯怀大占了。
“哎,哥们,你往边上让让,我们俩住里边。”东方白说。
侯怀大不愿:“让烟那会干甚去了?现在要我让,凭甚?”
“你看吧,我们俩有气管炎,风大一着凉,就咳嗽不断,你发扬发扬革命友谊嘛。”
侯怀大坚定地说:“你们有气管炎,我还有关节炎呢,不让!”
东方白气恼了,使起性子,要拽侯怀大的背包,陆大勇忙拉住:“算了,算了,不让就不让。东方白你挨他住下,我住你边上。”
“你挨他住,这鸟兵身上一股炕烟味,头都熏大了。走,咱先找地方解决解决‘裆前问题’,不知这‘盒子炮’还能不能取出来?”说完,东方白拉上陆大勇上厕所去了。
门口这边,有两人也在争。
“文*,这门口风大,一班墙又打头,墙风更邪乎,咱俩换换。”杨向阳说着,就要抱高文*的背包,高文*按住他的手:“你还不知道我,从小风里雨里惯了,不怕!”
“这风和咱老家的风不一样,是刮骨的风,你还不适应,易得高原病的,你刚才都有症状了,还是我住边上。”没等高文*回应,杨向阳一把抱过高文*的背包,把自己的背包放在了边铺。
高文*还要争,侯怀大叫他,他应着就过去了。
侯怀大低声问:“文*,我听你们刚说这墙边有风,不会吧。”
高文*道:“连这都不知道,还是咱乡里人哩。咱村那‘高二瘸子’嘴脸咋歪的,不就是墙风给吹的。”
“嗳,我不是听蔡苗子说,乡亲们都说是他胡说八道,陷害杨木匠,遭的报应吗?”
“你对象蔡苗子说的那是人心,但实际上是风造的。我虽当了几天‘赤脚医生’,这还是能看出来的,你看他家,院墙倒塌,屋顶漏星,四面灌风,嘴脸能不歪。”
“我说嘛,这‘高二瘸子’也没干甚坏事嘛,就是干了甚坏事,也没那么邪乎。噢,你去忙吧。”
高文*走了,东方白回来了,他边系“门筘”边说:“真他妈邪乎,这鬼地方,‘小钢炮’变成了‘歪把子’,自己的东西都不好使,咱刚才还想使唤别人。”
侯怀大却笑吟吟地:“别这样嘛,咱以后就是战友了,战友战友,就是你占我的,我占你的,就成战友了,你想住里面,我让给你,铺我已给你挪过去了。”
“咦,你是猴脸,咋变得这么快?”
“咋,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你换了换球,不换了算球。”
东方白连忙点头:“好好好,换换换。”
杨向阳刚把铺整好,班长提着家什进来了,他把背包往门口靠墙的铺上一撂,说:“我是排头兵,这地儿是我的。”
杨向阳争:“睡觉靠个墙,全凭火力强,我年轻,还是我住吧。”
“不行!这是我们师住宿的传统!”班长的口气,不容置疑。
“既然是传统,那就不能破坏,我住你边上。”杨向阳要挪铺盖。
班长说:“你是班副,最里靠墙那个铺是你的,你去换。”
东方白听到了,不愿换:“班长不是说这铺是阵地吗?阵地谁占就是谁的,这阵地我已占了。”
“你小子还会找话把子。当兵带个长,睡觉靠个墙,这传统你要破坏?”班长拉下了脸。
杨向阳劝:“班长,他已经铺好了,不愿换就算了吧。”
“什么是算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难道我说的话是放屁?我去连部交账,回来后全班各就各位。”班长脸更黑了,说完,出了门。
因为当兵前的纠葛,杨向阳原来只想让着东方白,别和他发生新的纠结,但班长哪知道他俩以前的事,他只好卷起铺盖,走到里铺,对东方白说:“那就换吧。”
东方白白了他一眼:“拿鸡毛当令箭,我今天就不换,看这个黑老大能把我咋地。”
杨向阳劝:“班长也是对你好,靠墙风大,睡觉不注意,会把嘴吹歪的,还是我来住。”
“嘁,天方夜谭,墙边有风?还能把人嘴吹歪?你唬我唬惯了吧。里边暖和,想住你就直说,别再吓唬人,我胆小,害怕。”
“墙边真有风,你没听说老兵们经常头发被冻得在墙上扯不下来,请别人用刀子刮的事吗?有没有风,你还可以问问侯怀大这些农村来的同志嘛。”
侯怀大却不满了,嚷嚷起来:“哎哎哎,杨向阳,我说你什么意思?我刚把铺让给他,你就说这墙边有风,能把嘴吹歪,你这不是拉是非,捣闲话,破坏团结吗?我住了多少年的土坯房,只听说过胡说把嘴说歪的,没听说墙风把嘴吹歪的。”
杨向阳讥讽道:“你没听说的事还多着呢,孤陋寡闻。暂不说墙风,说纪律,我们都是军人了,下级服从上级,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是最起码的常识,东方白,你说呢?”
没等东方白开口,班长进门,眉梢一抬:“怎么还没换?”
陆大勇连忙说:“他在收拾东西,马上换,马上换。”又踩了东方白脚一下,低声劝:“别固执了,相书上说,班长这种相是六亲不认的主,快换吧。”
东方白这才卷起铺盖,撅着嘴走到了要换的铺前。班长拉低了眉梢:“住铺事虽小,但能见精神。看样子,你是极不情愿换,我算是遇到个难缠鬼了,你们谁愿意住门口的铺?”
侯怀大报告:“班长,东方白是城市兵,娇气,我和他换吧。”
班长眉梢降到了正常水平:“你叫什么名字?农村兵吧?”
“报告班长,我叫侯怀大,陕北农村的。”
“好样的,农村兵能吃苦,遮风挡雨,当兵打仗,还得靠咱农民。你住我边上,农村兵都向外挪,城市兵向里挪。”
几个靠里住的农村兵卷起铺盖,就要向外挪。陆大勇麻利地卷起铺盖,挤到了高文*边上。高文*问:“嗳,你不是城市兵吗?”
陆大勇乜斜着还在傻楞站着的东方白,回道:“城市兵咋了?城市兵刚来就让班长瞧不起,让农村兵看笑话?”
高文*悄声诚恳地对他说:“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东方白站在那里怪难堪的,我看你们是好朋友,这地就让给他吧。”
陆大勇道:“别理他,掉哥们价,自找的。”
高文*却到东方白面前,抱过他的铺盖卷,拉起他的手,热情地说:“你们城里人见多识广,我爱听你们讲故事,来,咱俩住一起。”
尴尬地站在一边的东方白就坡下驴,跟着高文*走到铺前,连连说:“好,好,还是农村人实在,不像有些人,重官轻友。”
陆大勇冷笑着,看着东方白把自己的被褥踹到了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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