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采莲路上认兄妹

　　翌日，初升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被塔克拉玛干的沙丘托起。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乔可卡亚雪山在晨曦的金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身背挎包的东方红和高文*按约定，在营门口碰面后，步行前往十多公里外的乔可卡亚雪山采雪莲。

　　两人边走边聊。东方红问：“嗳，我看你和杨向阳的关系不一般嘛。”

　　“噢，你不知道，我们一个村的，邻居，又是发小，后来他随军了，没想到当兵又在一起了。”

　　东方红又问：“他挨了处分后，心里没啥纠结吧？”

　　“先前挺好的，前天班务会后，情绪有些变化。”

　　“你们班务会把他怎么了？”

　　“我认为，这次失火就是个意外事件，可在班务会上，指导员隐隐地说到杨向阳当兵前的什么问题，非要说成是思想意识问题，还要撤了他副班长职务，只是大家都不同意，才作罢。”

　　东方红皱起眉头：“我也感到指导员和他以前好像有啥纠葛似的。”

　　“这只是一方面，我看，他有情绪，主要是因侯怀大的缘由。”

　　“哪个是侯怀大？我还没对上号，与他有啥瓜葛？”

　　“哎，别提了。”

　　“怎么了嘛？说说原因，我们好做杨向阳的工作嘛。”

　　“你不知道，侯怀大是和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那时我们各吃各的料，栓不到一个槽里。这次，当兵又遇一块了，向阳想解开疙瘩进一个槽，没想到侯怀大撂了一蹶子。你想，侯怀大他说的有些话，连我都生气，向阳能不有情绪？”

　　东方红微笑道：“没听收音机嘛，连邓副主席这样‘三起三落’的人，都讲大家要团结一致向前看，你们一个丁点的小山村，能有多大的恩恩怨怨放不下？”

　　高文*拾起一块石子，看了看，用力地把它摔了出去：“是啊，我和向阳也是这样想的，是是非非风吹掉，恩恩怨怨雪花掉。可班务会上，侯怀大又戳破了伤疤，跟着指导员说我俩遗传作怪，放弃原则，互相包庇。不过，那天的班务会，事后连我自己都吃惊，从小到大，我就从没那么放胆过，激动过，从没讲过那么多话，真是一个终生难忘的班务会。”

　　东方红受了感染：“是啊，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单位的故事，就是一个国家历史的缩影。看来，你们两家的故事能写一部好小说。”

　　高文*停下了脚步，微微地打了一个哆嗦，感受到从雪山深处刮来的一阵寒风在他的面颊上肆意地掠过，然后，将它凄厉的寒意涂撒在荒凉的戈壁和天山雪线下隆起的黑色脊梁上，于是，黄土高坡上爷爷在寒风中佝偻的身子、父亲黄河里颓然倒下的身影、母亲悲伤的哭喊和杨家三爷黄河救父的情景在他的记忆里复活了：“是哇，我们两家的情谊是在椎心泣血下建立的。我家出身地主，成份高，生活熬煎，就为了一捆麦穗和几颗玉米棒，父亲被枪杀，妹妹下落不明，在那个‘左’的年代，没有向阳他们家以命相助的帮衬，哪有我们老高家的今天啊！”

　　东方红忙问：“你妹妹丢失了？找见没？”

　　高文*摇摇头，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大千世界，谈何容易。我当兵时，母亲交待我两件事，一是当不好兵，别回家，二是当好了兵，找妹妹，我这一辈子就这两大任务。”

　　东方红的心被高文*的话打动了：“看你都流泪了，就没啥音信和线索吗？”

　　“线索有，但我目前的任务是先当好兵，留部队，然后再说。”

　　东方红又问：“她今年多大了？”

　　高文*反问：“你今年多大？”

　　“别这么问。”

　　“为甚？”

　　“你想，这么问，如果按小说布局的惯例安排，情节发展下去，我就被写成你妹妹了。”

　　高文*侧头看着东方红：“哎，你别说，你右下颌有颗痣，我母亲说的线索，就是我妹妹身上有三颗痣，右下颌就有颗美人痣。”

　　东方红笑了：“就凭年龄和痣来认妹妹，那天下的事也太简单了。”又侧头，俏皮地看着高文*：“哥哥找妹泪花流，不见妹妹心忧愁。看你找妹妹的苦心，我就告诉你，本姑娘今年十八，你如果比我大，我就暂当你一天妹。”

　　高文*擦了把泪水：“还真又巧了一环，我是今年这批新兵里年龄最大的，二十了，我妹妹也就你这个年龄，他和向阳是同天生的。”

　　东方红噘起了嘴：“你真比我大，真要当哥哇？不过，就一天哇。”

　　高文*憨憨地笑了：“当哥要尽责任的，一天就一天。”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乔可卡亚雪山下，找了条缓坡路往上爬。路越爬越陡，氧越爬越少。这时，东方红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哎吆”一声后，溜了下去。走在前面的高文*忙回头喊：“那有条石缝，快扣住。”

　　突出的大岩石减缓了东方红下溜的速度，紧急关头，她双手紧紧扣住了身下那块岩石的边缝，半个身子悬在石崖上。

　　高文*瞬间到了岩石边，弯下腰，抓住东方红的右手，略一怔，一个猛劲，将她拉了上来。东方红拍拍身上的雪，伸着头朝岩石下看了看，心有余悸地说：“妈呀，多亏了这块石头和你，不然，我就永远与雪山为伍了。”

　　高文*却又抓起东方红的右手，说：“你知道我是咋把你拉上来的吗？”

　　东方红略有些羞涩地抽回了高文*紧抓着的手：“你手劲那么大，还能拉不上来？”

　　“我高山反应还头晕着，哪来哪么大劲？”

　　东方红头一歪，调皮地说：“我是你妹妹呗。”

　　“对！你就是我妹妹。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东方红诧异地摇摇头，催促道：“你说，你看见了什么？”

　　高文*再次抓起东方红的右手，激动地说：“你看，你右手腕有个黑痣，我母亲说，我妹妹那儿也有颗痣，位置不差分毫。”

　　东方红笑着说：“想妹妹都想疯了，有两块痣一样，我就是你妹妹哇？”看着高文*失落的样子，她不知怎么地，一股亲近感涌上心头，便又安慰：“现在，我不就是你妹妹嘛，好了，再给你当两月妹妹，当到新训结束，行了吧？”

　　高文*拍拍脑门，也不好意思了：“嗨，你看我，别介意，哪有两颗痣就认妹妹的？”

　　东方红没有回话，眼睛却紧盯着另一边的石崖，高文*顺着她的眼光瞅过去，只见岩缝里长着一朵大如莲花，叶如碧玉，花色洁白，娇艳绮丽的花。

　　东方红冲过去，蹲下来，将鼻子凑到花前，轻轻地吸闻着，一股独特的芳香直入她的心扉，她闭上眼，陶醉在花的馨香中。

　　高文*走过来，兴奋地说：“看样子，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雪莲了，真好看。看，那边还有一颗。”

　　东方红俯起身，眼睛又一亮：“可不，你左前方还有一大片呢。”

　　高文*眉欢眼笑：“好啊，足够向阳用的了，我母亲有老寒腿，我多采点，给她也寄点。”

　　两人沉浸在找见雪莲的欢乐中，很快，采下的雪莲把两个挎包都装满了。

　　一颗硕大的雪莲吸引了东方红，她跑过去，蹲下，使劲拔，“哧！”雪莲拔出来了，她用力过猛，仰到了，却蓦地发现前面的山头飘过一团乌云，那乌云翻滚着，将那片山头淹没后，很快地就满上了天。

　　东方红忙喊：“高文*，马上要起大风了，我们快撤。”

　　高文*抬头看了看天，说：“天这么晴，哪来的风？”

　　东方红赶紧过去拽他：“这和内地不一样，天说变就变。听老牧人木拉提老爹说，现在正是刮‘老毛风’的季节，很危险，快走！”

　　两人连走带滑，很快到了山脚下，又转过一座小山包，前面的天地间一刹那乌云满布，而且那片乌云好像专门对着他们似的，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不甘拉下的“老毛风”，在黑云的压阵下，“呜呜”地嘶叫着，把地上的雪和沙石掀起来，向他们咆哮着甩了过来。

　　高文*忙脱下军上衣，递给东方红：“这‘老毛风’还真厉害，像刀子，快把脸蒙上。”东方红不要：“这天已经让风刮得黑咕隆咚了，我蒙上了咋走？”

　　高文*大喊：“我带了条背包带，原准备对付高原反应的。我栓你腰里，你跟我后面，风小些。”

　　“不行，这‘老毛风’能冻死人，你少件衣服，咋行？”

　　高文*不由分说，把上衣罩在东方红的头上，两条袖筒打个结，又将背包带栓在她的腰上，拉起东方红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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