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红柳树旁埋弹壳
五月的西北边陲,春天虽然姗姗来迟,但春的脚步,暴风雪是已经挡不住了,人们渴望的暖和天气渐渐多了,雪线已经从雪山脚下一步步开始拔高,拔高后所给付的那晶莹的雪水,一点一滴,不断地融化,形成小溪,在草地上唱着歌欢快地流过,它消融着雪原,冲刷着坚冰,最终,势不可挡,吼叫着,撒着欢扑进额尔齐斯河那丰腴的躯体里。
走在前面的杨向阳三人,边走边尽情地享受着久违了的春的气息,这种气息给那些一年大多时间与冰雪、寒冷为伴的高原人,带来的何止是身体的愉悦,更是精神的涣然。
“文*,这会心情真好,你唱个咱们老家的歌吧,我现在特想听信天游了。”杨向阳兴致勃勃地说。
高文*提条件:“好,那我唱完了你俩也得唱。”
杨向阳和东方红同意了:“好。你先唱。”
高文*说:“那我就唱个《咱们的家乡高家湾》。”说罢,右手弯曲成喇叭状,靠在鼻尖上,声调高亢地唱了起来:
“二十里桃花凤凰山,俊女子出在我们高家湾,
粉色的脸蛋水个灵灵,柳条的身材硬是个好看,
媒婆们争着踩破门槛,踩破门槛。
三十里菜花饮马沟,好婆姨嫁在我们高家湾,
屋里屋外忙个碌碌,勤快的双手满是个老茧,
老汉们树下争着去夸,争着去夸。
五月里太阳红又红,为什么我赶脚人这样平安,
只因俊女子出在高家湾,只因好婆姨嫁在高家湾,
高家湾的男人真幸福,真幸福。
不唱山曲不好过,唱上一个山曲想咱高家湾,
不管你走东来我走西,延河水把咱永远分不开,
咱们的家乡是高家湾,高家湾。”
歌声一落,东方红惊讶了:“呀,这高家湾是咋样的?好女人尽出在你们高家湾了,让人妒忌死了,真想去看看。”
杨向阳无不自豪地说:“那当然,咱高家湾喝的是桃花水,养的是桃花女,百里八乡,后生们眼里瞄的都是咱高家湾。”
高文*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杨向阳:“向阳,你是城里人,以后还会是军官,假如我妹妹改改没丢掉,你还会不会娶她?”
杨向阳毫不犹豫:“我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是定数,我当然要娶。”
高文*开心地笑了,似乎他的妹妹没有丢失,就在他的面前和他儿时的伙伴,现在的战友定了终身。
东方红却开起了他们的玩笑:“自古婚约是媒妁的腿,父母的嘴,你俩倒好,背着小女子,就这么把她给嫁了。”
高文*急了:“这是小时候父母给定的,我哪敢呀。”
杨向阳拍了他一下,笑道:“这是东方排长,又不是你妹妹,看把你急的。”
高文*挠了挠头,看了东方红一眼,憨憨地一笑:“她下巴上手上有痣,我老把她当我妹妹呢。”
东方红动情地说:“虽然我是老兵,你是新兵,但上次暴风雪遇险后,我真把你当哥哥看,没有你把我从暴风雪里背回来,我早成烈士了。”
杨向阳装个很遗憾的相,取笑道:“哎呀,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让文*碰上了。文*,你下次想办法把手也弄伤,我拉她出来给你采药,我也给她当一回哥。”
东方红脸红了:“去你的,我比你大,我是你姐。”又转开话题:“哎,你们高家湾不光有好女子,还有好歌手呢,你听他唱的,乡土味真浓,盖帽了。”
杨向阳也赞道:“是啊,纯纯的原生态,这家伙过去的拦羊嗓子吼牛声,现在唱的比高家爷爷,高家二爹都有味,把我唱的都想爷爷了。”
高文*说:“哎,咱陕北人,女人们忧愁苦鼻子,男人们高兴唱曲子。今天高兴,就放的开一些。哎,该你们唱了。”
东方红说:“你们高家湾的人先唱,我最后唱。”
杨向阳邹起了眉头:“有段词我给忘了,你先唱,我想想词。”
东方红说:“我唱完了你可要唱。”
杨向阳拍着胸脯:“肉骨头下锅,肯(啃)定了。”
“好,那我就唱。我小时候跟一个老军人学了首歌,也有点信天游的味,我今天特意唱给你们。”东方红清了清嗓子,悠扬地唱了起来:
“盛开的山丹丹,是你的脸庞。
黄土塬的高坡,是你的脊梁。
奔腾的黄河,是你的心脏。
吼叫的信天游,是你的呼唤。
虽然离开你很久,你却常入我梦乡。
走过了很多地方,我仍难把你遗忘。
每当想起你,梦中的地方,
满眼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我想见到你的一刻,满山的鲜花定会绽放。
我们拥抱的时候,远航的大船正在回港。
我们痛饮浓浓的米酒,同诉患难的念想。”
“啪!啪!啪!”杨向阳和高文*高兴地鼓起了掌。杨向阳赞道:“你唱的不比文*差啊,还都是念家想人的曲。”
东方红道:“别再夸了,该你了。”
杨向阳看了看前方,狡黠的说:“你唱得这么好,我得找朵雪莲花献给你。”
东方红向四下看了看:“除非上大雪山,这哪有雪莲?”
杨向阳诡笑道:“那我就到前面大雪山找找。”说完,撒丫就溜。
高文*忙去追:“这家伙,狡猾狡猾的。”
东方红也撒开了腿:“骗子,等等我。”
三人跑着、追着、笑着,瞬间,就到了红柳台。高文*扭着杨向阳的胳膊:“小时候就这样骗我,不行,得唱个歌。”
杨向阳累得直喘粗气:“我,我,我是一个兵,来,来自高家湾------”
东方红也喘着气:“算,算了,难听死了,欠着吧,我们休息一下,照相。”
三人就坐在红柳边小憩。杨向阳折了根红柳,说:“这南方呀,是春到水暖鸭先知,咱这北方,是春到天暖柳先知。瞧,这红柳都绿了,待会咱们就以红柳、雪山为景来照。”
东方红回头深情地望着乔可卡亚雪山,动情地说:“雪是纯洁,山是雄浑,雪山是纯洁而又雄浑的男人,太有意义了。”
高文*也折了根红柳,用鼻子嗅着:“我也当回诗人吧,这红柳,它扎根在这荒芜的沙滩上,索取很少,绽放很多,它迎风斗雪,顽强地生长着,这不正是我们边防军人吗?到了边防,我会像这红柳一样的。”
杨向阳赞赏:“你俩说的太好了,纯洁、雄浑、坚毅、奉献,这就是我们西北军人的品格,雪山、红柳,我们西北军人的象征。”
东方红动情地说:“你俩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新兵连就要分手了,以后不管到了哪里,有了啥事,都要相互通个气。”
杨向阳和高文*都点了点头。
一会儿,东方红站起身:“你俩选个景,我给你俩合影。”
杨向阳站起来,向东方红要相机:“就剩一张底片了,这地方对你来说更重要。要不,你和高文*合影,我来照。”
东方红说:“上次遇险,在这儿,你先发现了我们,救了我们,缺你也没意义呀。”
这时,陆大勇也到了,向东方红要过相机,说:“正好我来了,我给你们三个和。”
三只雄鹰在乔可卡亚雪山上空时而迎风搏击,时而自由地翱翔。东方红看见,忙左手拉起高文*,右手拽过杨向阳,陆大勇不失时机地抓拍,“咔嚓!”一声,以雪山、雄鹰为背景,红柳为前景,东方红手挽着杨向阳和高文*,三人快乐欢笑的影相被定格。
陆大勇把相机递给杨向阳,问:“你们刚才什么雪山、红柳的,说什么呢?”
杨向阳道:“我们在说要以雪山为家,红柳为伴,扎根边疆,永守国门。”
陆大勇不满地说:“好,你们在这里长精神,我也是有思想的人呀,也需要精神食量呀。你们说,在这干不好,二、三十年后,儿子、孙子问我,爸呀,爷呀,听说你在西北边陲当过兵,是好兵还是孬兵?我不能光说,新兵连我们班厉害呀,得了个队列、政治理论双第一。我们班最厉害的是杨向阳。到时候孙子说,你是吃干饭的?我咋说?”
“二、三十年后,二、三十年后。”杨向阳嘴里咕叨着,手拿相机对着红柳取景,发现了红柳丛中有好多弹壳,就弯下腰捡起几颗仔细端详。高文*也弯腰捡起几颗,说:“这风沙的力量真大,我们前两天在山包下打靶,今天弹壳就被吹到山包上了。”
东方红走了过来,见杨向阳还在盯着弹壳,就问:“杨向阳,你没见过弹壳?想啥呢?”
杨向阳说:“我有个建议,我们马上就各奔东西了,以后很难说谁见谁,但三十年以后的今天,我们几个不管多忙,都要到这个地方来相聚,看望我们的新兵连,纪念我们的青春。”
“创意是不错,但两手空空的来,好像缺点什么。”陆大勇说。
杨向阳道:“我说的就是这个。我们每个人把你的理想,把你想要给三十年以后说的话写在纸上,装进弹壳,埋在这红柳丛中,三十年以后,我们相聚时,再打开,看我们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没有。”
东方红高兴地说:“好,今后,每当我们遇到困难,红柳丛就是我们的动力。”
高文*问:“那万一我们中间谁来不了,比喻说牺牲了,怎么办?”
陆大勇打了他一下:“你别胡说!听说这雪山是少数民族的圣山,能保佑人的。”
杨向阳道:“文*说得不是没有根据,老人家会经常招我们步兵去他那儿,万一我们中间谁被主席叫走了,我们就把这个山包,以他的名改名,永世流传。”
几人都叫“好”同意。杨向阳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从后面扯下三张纸,分别递给了他们三人。几人掏出笔,边思考边动笔。
这时,杜美也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小山包,走过来问:“你们写啥呢?”
因为是同学,陆大勇就开玩笑:“我们写将来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好互相给介绍。来,你说你将来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我给你写。”
杜美说:“是吗?这创意不错,我得好好想一想。”杜美皱起眉头,一副沉思状。
东方红笑道:“我们这姑娘单纯,别拿我们穷开心。”
大家“哈哈”大笑,杜美知道上当了,就要去打陆大勇,陆大勇举起双手:“好了,我投降,我给你说。这不,我们马上就下连了,我们现在写好各自的抱负,不管以后再见着见不着,我们相约,三十年以后再到这里,看我们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没。”
杜美说:“这是谁的创意?有意思,我喊东方白和侯怀大,我们也参加。”
东方白和侯怀大在山包下晃晃悠悠地转着,老远听见杜美在喊他们,东方白就对侯怀大说:“我们也上他们那儿去,看他们在玩啥。”
侯怀大不愿去,东方白催到:“咱俩在这有啥意思,我姐和杜美在上面,你不愿和姓杨的他们说话,和我姐她俩说嘛。”说罢,也不管侯怀大是否同意,拉上他就往山包上走。
两人到了山包上,杨向阳主动地和他俩打招呼,东方白应付了一下,就问东方红:“姐,你们写什么呢?”东方红撕下半张纸,递给他,讲了由头,让他也写,东方白说:“我看你们是吃饱饭了撑得。我才不写,非要写,谁就替我画个蛋留下。”
东方红生气了:“报纸糊墙,啥画(话)嘛?”
陆大勇刺他:“三十年以后的今天,我们都要来这里,打开我们今天的誓言,看我们兑现诺言了没,胆小鬼就走开。”
侯怀大把东方白拉到一边,说:“他们都在写,我们也写。三十年以后,咱俩说不定混得比他们更好,怕甚?”
东方白说:“对,咱也写。”
两人就又走到东方红面前,向东方红要了纸和笔,也写了起来。
待大家都写好了,杨向阳把空弹壳发给了大家。接着,他神情严肃地卷好自己已写好的纸条,塞进了弹壳,找了个小石子,封了口,又和高文*吃力地搬开红柳旁那块青色的大石头,用手挖了个坑,把弹壳放了进去。
大家写好后,也都卷了纸,塞进壳,封好口,把弹壳放进了坑里,然后,填好沙土,把大青石头挪到了原位。陆大勇还对着大青石,虔诚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了几句。
做完了这一切,杜美说:“我本来跟你们是来照相的,来却写了个决心书,没意思。”
杨向阳拧了一下相机卷片柄,说:“来,还可以抢一张,我们大家都来和一张。”
大家都聚在了红柳一侧。只有侯怀大一人站在圈外,看样子,不愿入伙,杨向阳硬是喊着让他照,他忸怩着,东方白拉了他一把,他也就进伙了。杨向阳把相机放在大青石上,取好景,然后,按下快门,快步跑到侯怀大一侧,手搭在侯怀大的肩上,“咔嚓”,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七个战友在西北边陲新兵训练结束后的瞬间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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