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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垃圾堆里捡到书


  根据支委会的安排,晚饭后,侯怀大被叫到指导员宿舍谈话。

  侯怀大进了胡卫民宿舍,胡卫民正在拾掇给养车从军部捎来的物品。侯怀大要帮着收拾,胡卫民就指着地上一个纸箱说:“这是我从军里走时,挑出来的些没用玩意,咋又给捎来了?你再看看有无用的,没用的全撂了。”

  侯怀大打开了纸箱:“还说这呢?过去老人家撂倒垃圾堆里的破玩意,现在不都给捡回来,还成了香饽饽。您这些东西撂了,说不定也有人当成香饽饽,给拾了回去呢。”

  胡卫民还在为早上的支委会纠结:“你小子对政治气候还挺敏感。现在从上到下都在搞什么,叫‘拨乱反正’,就连我们这个小小的支部,也剑拔弩张。你嘴巴上可得放个岗啊。”

  侯怀大愤愤不平:“我们开班务会,传达支部决议后,要表态,我就说,‘单纯的军事观点’,老人家在50年前的古田会议上,就已经解决了,还有什么可讨论的。杨向阳还说我对历史一知半解,胡套乱用。照他的理论,为了军事训练,就可以破坏‘内务条令’?”

  胡卫民意味深长地说:“我研究过,老人家有个特点,往往是背多数人意见而行之,最后证明他是对的,所以,才有了‘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这句名言,你能坚持原则难能可贵。但我们还要学习周总理,善于把斗争的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的艺术。”

  “噢”,侯怀大应着,从废品箱里拿起一本书,书名为《北约与华约集团陆军战术要则》,翻开扉页,上面写着:

  知此知彼,百战不殆

  ——入伍父亲赠书,我的从军第一课

  杨向阳X年X月X日于肃州

  侯怀大随手翻了翻,将书撂到废品箱里,狠狠地说:“为了真理而斗争,我才不怕他们呢!”

  胡卫民说:“你斗,你将来跟土坷垃斗去?军事上有一句话,我们都要牢牢记住,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这是军事艺术,也是生活艺术。眼下你的目标,还是现实一些。”

  “那您说,如何做才能又艺术、又现实?”

  胡卫民意味深长地说:“当兵要多吃两样东西,就是最大的艺术和现实。”

  “哪两样?”侯怀大迫切地问。

  “吃苦和吃亏。你坚持天天早起晚睡喂猪、打扫卫生,大家有目共睹,说明你能吃苦。但吃亏,你还不够,你在一班没有人缘,就是例子。炊事班长申请到战斗班,我准备推荐你接他的位子。”

  炊事班比战斗班好不到那里去,很苦的,到了那里,起早摸黑是常事,没有更多的时间再来打扫卫生表现了,且喂猪也是份内工作了,侯怀大犹豫了。

  胡卫民做工作:“炊事班是个重要的岗位,现在司务长是志愿兵担任,我分析将来还得变回来。再说,到了炊事班,你们这批兵中,你就是第一个当班长的,前途不会错的。这样吧,给你两天考虑。”

  “好吧。”侯怀大立起身报告要走。

  胡卫民头也未抬:“你顺便把拣出来的废品,带出去撂了。”

  “是!”侯怀大抱起废品箱出门后,将它撂倒了垃圾堆里------

  翌日晨,杨向阳跑完了他的五公里后,到战术训练场,路过垃圾堆时,天已放亮,他的眼光鬼使神差地被拉到了离他两米开外,被侯怀大昨晚扔掉的那本书上。对书的热爱,拉回了他向前小跑的脚步,那熟悉的封面,让他一把拾起了被风吹到垃圾堆护墙外的《北约与华约集团陆军战术要则》。他揉揉眼睛,再细瞧封面,心一紧,匆匆翻了几页,确认无疑,抖抖土,衣袖在封面上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训练场也不去了,桩也不劈了,转身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班里------

  当天一班公差,杨向阳带上陆大勇几人,爬上直工科派来的给养车,颠到县城军供站后,开票,扛面,他一口气往大箱里撂了30多袋面。

  陆大勇劝:“班副,咱连的记录总是让你破,上次三班的‘气死牛’十分钟也就20多袋,你就悠着点。”

  杨向阳不搭理,闷着头只是往大箱里狠狠地甩着面袋。

  陆大勇一把拉住了他:“哎,不要命了。早上就看你不对劲,一句话也不说,咋了嘛?”

  “没咋,干活!”杨向阳的回答像落地的面袋一样,闷沉沉的。

  陆大勇找了个没趣,不解的望着他的好朋友,在车厢后部空出的地方,装上了要运回的几箱炸药。

  待大家装好车,天边卷来大片乌云,顷刻间扬土飞沙,大雨随后跟进,天地间一片昏浊。

  “大勇,你们快去找篷布,我来保护炸药。”杨向阳在风雨中大声喊着,一个鹞子翻身,上了车厢,趴到了炸药箱上,瓢泼的雨水兜头浇在他身上。

  陆大勇几人从库房里扯出一片篷布,苫在车厢上,拉下了杨向阳。回到库房避雨的杨向阳满身滴答着水,浑身颤抖着连连打着喷嚏------

  老天撒了泡尿就让太阳出来了。杨向阳和战友们爬上车,颠回了连队。

  卸了车,几人来不及休息,都怕成绩拉下,又自觉地上了训练场。爬刺网、跨箱板、跃沙池,杨向阳渐渐地体力不支,在过独木桥时他摇晃了两下,从桥板上栽了下来。

  大家围上来。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屡试无力。牛兵按住了他,摸摸他的额头:“咋这么烫?上卫生队。”

  杨向阳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歇歇就好了。”

  牛兵拽起了杨向阳:“不行!陆大勇,你扶他马上去卫生队。”

  杨向阳只好在陆大勇的搀扶下出了战术训练场。到了三岔路口,杨向阳要向连里走,陆大勇问:“不去卫生队了?”

  “没那么娇气,回班里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不行,你淋了大雨,手又这么烫,肯定重感了,得输液。”

  “不经风吹哪能野外生存,不让雨淋咋搞野战埋伏,侦察兵,这算什么?”

  “得了得了,有病硬撑哪能搞好训练,有病硬撑分明是个人主义。”

  “不管你咋说,反正我是不去卫生队。”

  “好好好。一些人有病没病总爱往卫生队跑,你好,发烧这么厉害不去看病,爱上哪上哪吧。”无奈,陆大勇搀着杨向阳回到了班里。杨向阳重重地倒在了自个的铺上。陆大勇帮他脱了鞋子,要脱他的衣服,杨向阳再也无力配合,脸通红,闭着眼,嘴里叨咕着:“野残贪暴,野残贪暴------”

  陆大勇试试他的额头,糟糕!他的头很烫,陆大勇再也顾不上为他解衣,就盖上被子,撒丫子向卫生队跑。

  守备师卫生队。杜美伸着磨破的双手,向东方红诉苦:“东方姐,训练爬杆,手磨破了,钻心的疼,连长还说磨出茧子来就好了。嘁,长了茧子,哪还是女人的手吗。”东方红给她手上抹着紫药水,开导她:“长了茧子,就成了当兵的手。当兵嘛,就别当自己是女人。”

  杜美求情:“有个电影,叫战争让女人走开,就是说,训练也得让女人走开。姐,你就写个病假条,让我休息几天吧。”

  东方红为她包扎好手,拿起了药箱:“你这还不够病假的份儿,再说,我也没有开假条的资格,你还是回去训练吧。我还要下连去巡诊呢。”转身出门却被跑进门的陆大勇撞了个正着,她把药箱放在窗台上,埋怨道:“大勇,师里成立了救火队?怎么还像新兵一样,冒冒失失的?”

  陆大勇火急火燎的:“嗨,我的姐啊,咱可不就是来搬救火队的?”

  东方红揉着撞疼的胳膊:“咋了,哪里着火了?”

  “杨向阳发烧烧的都说胡话了,满嘴的火泡,不是火?”

  东方红停下揉胳膊的手,急忙问:“咋了?他现在哪里?为什么不上卫生队?”

  陆大勇说:“重感,他现在班里躺着。为什么不来卫生队,你自个问他好了。”

  东方红急出门就向特务连跑去。陆大勇拿起窗台上的药箱,对杜美说:“瞧,还说我冒冒失失的,比我还着急。老同学,你咋了?”

  杜美吊着脸:“这个破连队训练太苦了。瞧,负伤了,想休息几天也不行。”

  “嗨,比起我们特务连,你们算啥?老同学病了,走,快去看看。”

  杜梅答应了:“好吧,下连训练紧张,好长时间也没见东方白和杨向阳了。”

  俩人出了门。陆大勇调侃:“嘁,都是老同学,你就记着他俩。唉,我活得真失败。”

  杜美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他俩?姐不是骨头,不能让每条狗都追着跑。”

  陆大勇笑:“那哥们也不是收破烂的,做不到让你随喊随到啊。”

  杜美打了陆大勇一拳:“你搞清楚,不是我喊你们,现在是你们喊我去。”

  陆大勇嬉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喊你,你随喊随到了。”

  杜美向前跑了,回头诡秘地一笑:“姑娘的秘密不告诉你。”

  陆大勇沮丧地:“看来没我什么事了。”跟着向前跑去。

  东方红跑进了一班,到杨向阳的铺前,杨向阳断断续续地还在说胡话:“北约,华约,陆军战术要则,北约,华约,陆军战术要则------”

  东方红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试试,自言自语:“这个愣头青,为啥不上卫生队呢?”

  陆大勇、杜美进来。东方红打开药箱,取出体温计甩甩,轻轻地塞进杨向阳腋下,抬起他另一只胳膊,对表号脉。一会儿,取出体温计:“都40度了。大勇,你帮我解开他的衣扣,我听听他的肺。”

  衣扣解开了,东方红的听诊器轻轻地落在杨向阳黝黑的皮肤上,并随着她轻巧的手在他那逐渐发达的胸肌上游走。

  听完诊,东方红说:“重感影响到肺了,得马上住队治疗,大勇,我先去准备药品,你背向阳马上到卫生队。”

  陆大勇背起杨向阳,东方红拽过一条军毯,盖在他身上,出门向卫生队跑去-----

  卫生队病号房杨向阳的床前,除了东方红外,卫生队队长、医生、护士长都来了,队长和医生做了复查后,队长开了药,向护士长和东方红叮嘱了几句,和医生走了。护士长和东方红就忙碌开了。几分钟后,液体穿过静脉,“滴答、滴答”输进了杨向阳的体内。

  护士长说:“这是个重病号,晚上得有人陪,你们商量一下。”便出了门。

  杜美抢先说:“我来陪。”

  陆大勇摇摇头:“你咋给你们连队请假?陪员也很辛苦的,还是我陪。”

  俩人还要争。东方红摆手道:“别争了。师里要搞大比武,训练正在节骨眼上,成绩对你们很重要,还是我来陪,这本身就是我们的职责。”

  俩人不再争,叮咛了几句,走了。

  半夜时分,杨向阳烧退了,他睁开朦胧的眼睛,整理了几秒思维,环视病房,目光落在双臂趴在他铺上睡觉的一个女兵身上,他看出了她是谁,脑子里就把当兵以来,与那本《北约与华约集团陆军战术要则》一书有关的人和事,快速搜索了一遍,似乎却又不相信,她是那个将书撂倒垃圾堆里的人,就这样呆呆地愣神看着她,直到她动了一下,预感她要醒了,赶忙闭上了眼睛。

  女兵自然是东方红了。她伸伸腰,习惯性地看了看输液瓶,目光就移到了病人的脸上。这张脸虽然因病还有些苍白,但学生的稚气已经褪尽,棕色的高原军人色成为主色调,搭配着透过清瘦略显几丝硬线条的面孔,还有那初显粗硬的胡渣,显现着他从军后艰苦磨练的生活的烙印——一张生动、耐看,有故事的男人的脸。

  这张有故事的脸动了动,有故事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看到了一张桃子一样粉白透红的,带着新嫩的细茸毛的脸,看到了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它似读篇好文章一样专注又带几分喜悦。

  让人看破了姑娘心事的眼光的碰撞,使东方红把红到脖子根的脸慌着移开,但一种年轻姑娘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却像潮水般呼呼地涌上心头,有些潮湿,潮湿的想掉泪,但随即而来的甜蜜,把泪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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