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良好作风坏不得

　　星期天午餐，饭堂上空盘旋的几只苍蝇，落到了饭桌上，伸胳膊蹬腿，摇头搔脸，向一桌人示威。陆大勇对代炊事班长侯怀大表示不满，向灶房里喊：“哎，老侯，你过来把你这群苍哥领走。你们整天到连部去打扫卫生，这饭堂里老苍却妻妾成群，生儿育女，四世同堂，跟哥们争地盘，抢饭碗，你管不管？”

　　侯怀大出了灶房，回敬：“你和杨向阳不就喜欢老苍嘛。听说针眼不瞄了，挂上蝇子瞄老苍了，眼睛练得都能分清公母了吧？”

　　陆大勇讥笑：“何止公母呢，作风都知道，和某些人一样，嗡嗡嗡，一天尽招眼，该去的地方不去，不去的地方整天瞎溜达。”

　　侯怀大脸皮厚多了，拿起几个苍蝇拍，分给兵们：“动物嘛，那里能填饱肚子就到那里。你不是说过嘛，适者生存，那是大自然永远的法则。大家都动动手吧，不要像某些人只会‘嗡嗡嗡’的光埋怨。”大家就跟着他打苍蝇，追得苍蝇满餐厅乱飞，忽而飞到天花板，忽而钻到桌底下，兵们追了个满头大汗，也没打着几个。

　　陆大勇又逮着机会了：“嗨，这苍蝇老在炊事班呆着，耳闻目染，跟炊事班的人一样，都贼成了精。”

　　侯怀大悄没声息地走过来，朝着陆大勇的脑袋上狠狠地一拍子，陆大勇变脸了：“你跟这苍蝇一样，想挨揍了？”

　　侯怀大狡赖：“你头上有个乱叫的苍蝇，我拍的是它。”

　　陆大勇干瞪眼：“我请求你和你的老苍兄弟，从我的世界里立即消失。”

　　侯怀大说：“还是你领走吧，挂起来看大腿，分公母去吧。”

　　陆大勇站了起来：“看来，你跟你苍哥一样，真是皮肉松了，想找拍呢。”

　　杨向阳拉他坐下：“好了，好了，别闹了。苍哥苍嫂也饿了，搬个凳子过来，让它们坐下，我们边吃边聊。”

　　陆大勇由生气变好奇：“新鲜，咱们倒看看班副能跟它聊出什么新意来。”

　　杨向阳略一思索：“当然有新意了。你们打了它半天，毛也没沾上，尽在那儿斗嘴了。你们知道它们采取的什么战术吗？”

　　围过来的几个兵都摇摇头：“不知道，杨班长给说说。”

　　杨向阳笑笑说：“典型的游击战、蘑菇战、骚扰战，这就是老人家说的，你进我退，你疲我扰，这种仗最难缠。我父亲存了一瓶茅台，二十多年了，舍不得喝，舍不得送，就为了追打这个在家里混吃混喝半个多月，会运用游击战的老苍，酒从柜子上碰下摔得粉碎，心疼了好几个月。”

　　陆大勇反应快：“你是说，这苍蝇就是敌人，我们要如何对付？”

　　杨向阳说：“是啊，遇到这样的敌人，我们要抓个俘虏，问问它们，这个游击队指挥官是谁，在这一带混了多久？啥样的性格？都装备些什么？战略思想、战役部署、战术行为是什么？每日单兵携行量是多少？然后分析这个游击队的强项是哪些？软肋在哪里？只有知此知彼，这样才好运筹决断、选将用兵、定下决心，也才能打赢。”

　　陆大勇赞叹：“打个苍蝇，能让班副说出这么多用兵打仗的道理，服了。只可惜连队没设爱军习武奖，光设了个打扫卫生、料理猪圈奖。”

　　东方白冷笑道：“俗人一个，人家飞机上撒尿，尿得高，能看上什么这个破奖。”

　　杨向阳眼睛一亮：“荣誉是军人的第二生命，如果现在给我一个爱军习武奖，我当仁不让。”

　　“连长要设这个奖，但上级没这个精神，支部思想又不统一，就给停下了。”陆大勇拿着菜盘站起来，去打菜。

　　陆大勇把菜打回来了，又排队去打米饭。东方白捂嘴窃笑着，拿筷子趁机在他的菜盘里翻了两下，拣出两块肉来，迅速地塞进嘴里嚼着，待陆大勇打饭回来，他又装着像没事似的，拿起菜盘打菜去了。

　　陆大勇坐下开吃起来，筷子翻了两下菜盘：“咦，大白天见鬼了，我明明看见盘子里有两块肉，一转眼就不见了，真是老苍吃了不成？”

　　说话间，东方白打菜回来，杨向阳眠着嘴直想笑。陆大勇望着东方白，东方白装得若无其事：“看我干啥？我又不是狼。”放下菜盘，转身又去打饭了。陆大勇赶紧在东方白的菜盘里翻了两下，拣出两片肉撂进嘴里：“你是不是狼，猎人最清楚。”

　　东方白打饭回来，翻了两下菜盘：“娘希匹，老子菜盘里也有两块肉，也让狼吃了。”

　　陆大勇笑着拉他坐下：“吃吧吃吧，咱这狼多肉少，逮着机会咱再下手。”

　　杨向阳把菜打回来了，放到桌上，抬眼看了一下陆大勇和东方白，三人心照不宣地都笑了笑，突然，杨向阳低头朝菜盘里“噗噗噗”几口唾液，头一昂走了，打饭去了，留下一桌人直发呆。

　　陆大勇说：“论点子，咱哥几个都不是班副的对手啊。”又嘀咕：“训练这么紧张，这圈里明明有几头‘八戒’，吃得路都走不动了,为啥不杀？”

　　东方白解疑：“你没听指导员说，上级要在咱师开现场会，师直要求圈里多留点骨干，不要怕超期服役。”

　　杨向阳打饭回来，陆大勇抱怨：“真是猪公漫游庆长寿，主人馋得流口水，满圈八戒杀不得，参观呈景是缘由。”又侧头提议：“班副，你是军人委员会的，要向连里反映这个问题。”

　　杨向阳说：“当兵的，应该是上了操场嗷嗷叫，进了饭堂哈哈笑，现在，只能嗷嗷叫，不能哈哈笑，我当然要反映。”

　　晚点名后，马翔叫住了侯怀大：“侯班长，最近，大家反映伙食一般，油水少，菜盘子水龙头冲两下就干净了。训练这么紧张，去，把猪圈里超期服役的全咪西了。”

　　侯怀大恳求：“连长，圈里的骨干不多，就留着吧。”

　　“二十多头猪，超一百公斤的有一半，再奍，吃料多，长肉少，不合算，全咪西掉。”

　　侯怀大死缠着：“军里要开现场会，还没来检查，杀了，圈里没个骨干，能好看，我们的脸往那儿搁。”

　　马翔生气了：“磨叽个啥？奍猪是为了改善大家的伙食，不是为了放在圈里好看的，如果为了图好看，奍些花鸟鱼虫岂不更好。”

　　侯怀大马上变了立场：“是，明天就杀。”隔了会，却悄悄地到了连部，钻进胡卫民的宿舍。

　　又隔了会，胡卫民到了马翔办公室：“听说你要把圈里的骨干连锅煮掉？”

　　马翔正在看西方军官必修教材——柯林斯《大战略》，眼没离开书，嘴里下意识应道：“战士训练量这么大，都在长身体的节骨眼上，油水要跟上。”

　　“你不知道上级的通知吗？”

　　马翔抬头：“上级的通知也得结合实际嘛！”

　　胡卫民气咻咻地：“你怎么老给我抬扛呢？不光是军队，任何组织，它都有方方面面的竞赛。军里搞农副业生产的检查和竞赛，提出要争当‘万元连’，这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马翔脸上挂不住了，合上书站了起来：“检查、竞赛的目的是什么？它还是为了促进连队的农副业生产，种好菜，多奍猪，让战士们吃饱吃好。所以，我们的指导思想，要放到这个上面来，不能为了夺那个毫无意义的第一，让战士们瘦成猴，坏了我们的作风。”

　　胡卫民冷笑：“哼，坏了我们的作风？我这样还不是为了连队。说实话，战士们当兵服役，说好听点那是为国家尽义务，说难听点，那是为了寻求个人前途。立功入党上军校，学车学修转士官，战士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名额在排队。你有哪个本事多弄几个名额吗？没有！你没有！没有这个本事，你就不要吱唔。连队处处走前列，事事夺第一，领导才会对我们另眼相看，你的名额就会比其他连队多，你出来的人才，也就比其他连队多。”

　　马翔针锋相对：“人才？我们培养什么样的人才？照你说的办，从我们这里出去的兵，不能认认真真做事，实实在在做人，一个个都学得虚头巴脑，假兮兮的，还能成人才？他就是当了大官，也是个不受群众欢迎、危害一方的哈怂官，迟早也要摔跟头。”

　　胡卫民气恼了：“好，好，杀不杀猪成了我们作风好坏的标志，那么，杀不杀猪也成了我们班子团不团结的导火索。政委讲，互相补台，一起进步，互相拆台，共同下台，你这就是拆台嘛。”

　　马翔毫不退让：“你还不了解我，我不是为了个人利益就轻易放弃原则的‘老好人’。团结是一种本事，它是建立在共同遵守我们党的纪律，维护党的优良作风和军队制度上的团结，不是放弃原则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好人主义’。这件事，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开连务会，让大家来决定。”

　　连务会上，胡卫民的意见被多数同志否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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