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 复退路上被请回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

　　守备师边防史志抢救办撰写的《赛图阿边防史志》，获全军史志编写贡献奖后，史志办撤销了。杨向阳带着一个二等功回到了边牢关哨所，哨长黄玉郎说：“营连都接到了通知，让哨所不要安排你的工作，你全力以赴地投入复习，高考马上就要开始了。”

　　杨向阳乐地说：“不用，有什么工作你尽管安排，复习我抽晚上的空。”

　　“你是上北京领过奖的人，还是按上级意见办吧，万一考试出了问题，我可担待不起。”

　　杨向阳挪揄道：“你是怕我工作多了，篡你的权吧？”

　　黄玉郎笑：“我还不清楚你？你那能看上咱这小哨长的位子。”

　　“那说不上，基础不稳，地动山摇，班长可是基层最能锻炼人的一个岗位。”

　　“那我就让贤。你放心，现在不会像过去了，嫉贤妒能闹情绪，胡搅蛮缠耍二球。”

　　“你变得好快呀。毛主席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我们呢，三天不学习，赶不上黄玉郎。”

　　“还得感谢高文*和你，文*给我也来了好几封信，把你对我的看法都谈了，我过去是庄稼人不识肚脐子，小心眼。”

　　“嗳，没那么严重。你就好好当你的哨长，有什么工作尽管布置，我会积极支持你的工作的。”

　　黄玉郎伸出了双手：“凭你的人格魅力，我当然相信了。”

　　杨向阳朝他的肩头捣了一拳，紧紧地握住了黄玉郎的双手－－－－－－

　　就在杨向阳摩拳擦掌迎考之际，总政下发通知，调整士兵报考军校年龄，并要求各级严格执行。按照新的报考年龄，杨向阳超了半岁。

　　杨向阳郁闷了好几天。黄玉郎劝：“你不是嘴上老挂着老孟的什么成大事，苦心志，劳胫骨，饿体肤，乏心智的老话吗？现在天要降你大任啊。”

　　杨向阳苦笑：“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志，劳我筋骨，这是天要灭我，降狗屁大任。”

　　黄玉郎没话说了，傻瞪着眼看着天上，却看出了名堂：“哎，杨班长，你看天上那只大鹏在干什么？”

　　杨向阳懒得抬头，没好气地说：“老鹰在天上能干什么？飞翔呗。”

　　黄玉郎却还仰着脖子，用心地看着天上的雄鹰：“不！它不是在飞翔。”

　　杨向阳这才懒洋洋地抬头瞥了一眼天空：“你有病，它不在飞翔在干嘛？”

　　黄玉郎意味深长地笑道：“那是大鹏失意后在天际间游荡，找不到第二个巢穴，寻思着如何万里鹏程！”

　　杨向阳眼睛一亮，捶了黄玉郎胸脯一拳：“行啊！我以为只有我思想工作做的好，没想到，你这么一个比喻，就解开了我心里的疙瘩。”

　　黄玉郎笑：“真是聪明人仅一言，快马只一鞭啊。”

　　杨向阳仰起脖子，专心地看着天空那只盘旋的老鹰：“你说得好啊，解开了我的思想疙瘩。从另一个角度看，人生的成功不在于拿到一副好牌，而是怎样把一副坏牌打好。”

　　黄玉郎反捶了杨向阳一拳：“你总结的更精辟。好，我们一同鼓足勇气，挺起脊梁，顶住压力，打好这副坏牌。”

　　杨向阳的思想包袱甩掉了。很快，他又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火热的边防执勤和训练中。

　　转眼，到了年底，部队改转复退工作开始了。入党、提干、转志愿兵是士兵进步的三大标志，特别是实行军校培养军官制度后，考不上军校的农村兵，跳出农门的路，只有转志愿兵了。

　　团里特意给边牢关哨所一个转改名额。连里征求哨所意见时，哨长黄玉郎收到了家里发来了特急电报，说父病危，要见儿最后一面。黄玉郎的家在条件很差的沂蒙山，家里很穷，他太想转这个志愿兵了，而且他的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但比起杨向阳，他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而且团里“戴帽子”下指标的意图很明显，“帽子”就是给杨向阳的。

　　黄玉郎踌躇不定，找到了刘魁，刘魁说：“我刚接到我姐的信，说大家开会讨论下岗的名单，大家谁都不吭气，耗了一个小时，我姐尿憋了，上了个厕所回来，傻眼了，她下岗。按能力，她没说的，就因为上了个厕所不在。咋了，你也要上厕所？”

　　黄玉郎一脸愁苦：“我在家吧，是老大，父亲不行了，咋都得回去啊。”

　　“脑子进水了，前途和乡途哪个重要都分不清了？”

　　“转志愿兵的条件只有我和杨向阳俩人，我估计他不会和我争的，前年他都把考学名额让给高文*了。”

　　“呆子，你和高文*能比吗？不能！他们两家是生死之交！”

　　“他家在城市，你们城里兵都不愿转的。”

　　“这你就不懂了，啥叫曲线进步？转了志愿兵后，志愿兵还可以提干，就是杨向阳不懂，领导也会这样想的。领导给他‘戴帽子’，我估计就是走这条路的。再说，杨向阳的志向和对部队的热爱，我们这些城市兵能比吗？”

　　“那我就牺牲自己，也算是为人才铺路。”黄玉郎说完，找到了杨向阳：“杨班长，团里直接下了个转改志愿兵名额，连里征求意见，我看就报你吧。”

　　杨向阳说：“转改的条件必须是班长，你是哨长，怎么能报我呢？”

　　“你过去是特战先锋班的班长，而且能力比我这个哨长强多了，再说，团里是‘戴帽子’下指标的。”

　　“瞎说，团里通知说，指标直接是给我的吗？你是哨长，就报你。”

　　“你转不了志愿兵，年底就要复员，这对你，对部队都是损失。”

　　杨向阳乐呵呵地笑道：“就跟你一样，我也是非常热爱这个军队，但边防上更需要像你这样踏踏实实，不恋舒坦生活和功名利禄的人来守。你想想，我就是转上了，出不了一年半载，上面又得调我走，所以，这个名额，得留给我们都深深热爱的边牢关。你就放心的先回家尽点孝去吧！”

　　黄玉郎热泪盈眶地紧紧抱住了杨向阳。

　　黄玉郎探家走了，杨向阳找到营连领导，反复恳求，将这个转改名额留给了边牢关哨所。回来后，他又拿起“水连龙”出了门，来到了湖畔山包上湖映心的坟前，将一路上采摘的鲜花，献到石供桌上：“老人家，我来看你来了，想和你说一会儿话，我又遇到难题了。跟你呆会儿，不管碰见多难的坎，我觉得，都能跨过去。”

　　杨向阳向老人的坟鞠了三个躬后，坐到了坟边，望着山包下的映心湖。映心湖上，湛蓝的湖水像一面镜子，微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湖边柳树莎莎，前来落户的麻鸭、赤鸭、斑头雁时而从湖面上掠过，时而在水里觅食。离湖边不远的映心镇，已初具规模，直对镌刻着“映心湖”巨石的柏油马路两侧，两排灰砖红瓦的房子鳞次栉比，镇政府、中小学校、邮电局、银行分设两边。没有湖映心老人的第一锹土，哪有映心镇现在的规模？湖映心老人走了，但映心镇和映心湖却永远地留了下来，不光军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所有的地方，都是建好的地盘要走的人啊，想到此，杨向阳的心平静下来，他拿起地上的“水连龙”，摆出各种射姿，朝着湖里的水鸭瞄准。瞄累了，又掏出枪油、枪布，将“水连龙”拆卸后放在供台上，认真仔细地擦起来－－－－－－

　　待黄玉郎探家归来，两条通知到了边牢关哨所，一条是“水连龙”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征收为永远的藏品。另一条是黄玉郎被任命为边牢关哨所志愿兵哨长。

　　“水连龙”完成了它特殊的历史使命，静静地躺在中国首都恢宏的军事博物馆的一座玻璃展柜内，向人们讲述着步枪的起源史，诉说着日本军国主义对邻居的野蛮侵略和不屈的中华民族奋起的抗争－－－－－－

　　野驴沟火车站，因为守备师的存在，已经翻修成一个中等规模的车站了。车站检票口，一副对联直奔主题：几许报国心，拳拳为边终不悔；数年军旅涯，点点入梦常相思。车站站台，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守备师年度复退的六百多名老兵，结束了几年的服役，身背洗的发白的背包，手提绿色提包，在这里集结，即将蹬车，返回内地，回到故乡。

　　车站举行了隆重的向陆军军旗告别仪式。在庄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乐曲中，这群皮肤黝黑，穿着卸掉了领章帽徽的草绿色军衣、胸戴大红花的老兵整齐地列队，迎接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军旗的到来，面对上红下绿的陆军军旗，他们庄严地举起了拳头：我是服满现役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在即将退出现役之际，面对军旗，我宣誓，牢记我军宗旨，服从祖国需要，珍惜当兵历史，发扬优良传统，保持军人本色，在建设祖国新的岗位上再立新功，为军旗增辉！无论何时何地，随时听从祖国的召唤，一旦祖国需要，我们将重新聚集在军旗下，时刻准备战斗，用青春和生命捍卫步兵荣誉，绝不叛离军队，誓死保卫祖国。

　　送走军旗，秩序乱了，蹬车的、送行的，以互相间的军礼、拥抱和眼泪开始了新一轮的感情宣泄。这时，一个军官急匆匆到了检票口，和伸手拦阻的检票员说了两句话，拨开层层人群，找到了送行的副师长，低语几句后，俩人四下瞅了瞅，转身上了火车，四下打问着，到了车厢内一角，副师长问：“哪位是杨向阳同志？”

　　爬在车窗口正和黄玉郎告别的杨向阳站起来敬礼：“报告首长，我是杨向阳。”

　　副师长说：“守备师接到北方军区命令，由地方外事部门和军队测绘及边防部队共同组成一支联合勘界队进行勘界，为将来的边界争议地区谈判做准备。由于你对我赛图阿一线边防情况熟悉，史志资料清楚，文笔过硬，师长指示，希望你留下继续服役，参加联合勘界队。现征求你的意见，五分钟后回答我。”

　　杨向阳转身从行李架上拽下背包：“还征求什么意见？组织需要我留下，我坚决服从命令。”

　　一旁的陈阿虎拉住了他的背包：“杨班长，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你刚才不是说了，现在，不管是政府安置，还是个人自主创业，政策都非常好，现在创业时机不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良五十也说：“班长，我们不是说好了嘛，你搞营建积累了经验，要回去带我们几个农村兵创业搞砖厂，做土建材料嘛，这多挣钱，干嘛不挣大钱去继续拿十来块钱的津贴？”

　　杨向阳瞪了他们一眼：“咱们都是好哥们，我不是说你们，当了一回兵，咋还是这个觉悟？刚才咋宣的誓？”

　　良五十嘟囔：“觉悟又不能当饭吃。”

　　杨向阳一脸严肃：“勘界涉及领土问题，是大事。我如果不留，钱虽挣了，但军人的本色丢了，步兵的荣誉丢了，活着成了赚钱的机器，还有什么意思？”

　　刘魁叹口气：“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你还是现实一些吧，再卖力也当不了将军。”

　　杨向阳笑笑，铿锵有力地道：“即使我当不上将军，也要当一阵子将军手中的利剑。”他又对着陈阿虎说：“你先回去把队伍拉起来，我参加完勘界，明年回去找你们。”

　　陈阿虎站了起来，拥抱着杨向阳：“好吧，我们等你回来。”

　　杨向阳拍拍良五十的肩膀：“兄弟，苦不苦，看看边防经历的事，累不累，想想咱们湖大叔，你们几个都是能担当的人。我相信你们会闯出一条路的。”又和邻座其他老兵握握手，提上背包和提包，在老兵们的窃窃私语和注目下，随副师长下了车。

　　留队后，师长雷大鹏亲自找杨向阳谈话，并签发了组建联合勘界队的命令，杨向阳被任命为联合勘界队志愿兵副队长，负责赛图阿一线争议地区边界走向的勘察。

　　杨向阳愉快地走马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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