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文*临终了心事
雨刚停，野战医疗所，黄玉郎右手提着“微冲”，左手毫不客气地推开挡路的人，他身后的四名士兵，簇拥着一个担架，他们刚从“狼山”高地下来，身上衣衫褴褛，全身湿透，衣角还滴答着血水，满脸杀气腾腾，他们直接把伤员抬进了野战手术室，似乎根本没有打算办什么手续。一个专门管这事的女兵叨叨了几句，黄玉郎的脸一下子就翻了，蛮横地说：“办个屁手续！马上给我们副队长做手术！”女兵还想说他两句，专科手术队的军医东方红刚好路过，就给制止了。这是一群半失去理智的刚从战场上下来，杀红了眼的士兵，他们是没有啥道理好讲的，你要再敢跟他黏糊，他们很有可能会毫不客气地拿枪顶住你的脑门。东方红是个老兵了，她很清楚这些兵现在的劲儿，她刚做完一个手术，简短地问了几句话，就没办什么手续，马上让军工将伤员抬上了手术台。
今早的“拔点”作战，一下子送来了二、三十名伤员，野战医疗所军帐前摆满了伤员，没有一副担架是绿的，没有任何伤员的绷带是白的；抬担架的军工、战地救护队的人，没有一个人的裤脚不是流着血水的。野战医疗所的任务是前接后送，可是为了避免伤员失血过多，为了救生，急茬儿的手术必须得做，这使专科手术队军医们的工作极限和精神，都受到了严峻的挑战。东方红自以为是经历过大事儿，也见惯了脓血的，不想战场上的情景使她心灵颤抖，身体、精神几乎支撑不住了。她已经在手术台边站了七、八个小时了，本来她该下了，但听说刚抬进来的是突击队的重伤员，血压已接近零，马上又打起了精神。野战手术灯下，她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沾满了战场上的硝烟、泥土的花脸，胸口的绷带一打开，涌着气泡的血在咕嘟咕嘟冒，她什么也来不及想，便机械地向护士下着简短的医嘱和命令——止血钳、纱布、弯嘴钳、镊子、手术刀，血，快点，血！什么，他这种血没有了？
“米小米，他什么血型？”她问。
“领章上写着Rh阴性，这种血型本来就少，也没有备存。”
是呵是呵，谁估计到这战争的残酷性把一个具有万分之一血型的伤员送来了呢？
“紧急输血！”通知下去，担架队军工的胳膊伸过来了，伤员也从床上伸出胳膊来了。一条条尚存的、无力的胳膊、一张张脸上失血的嘴唇都在颤动。
“抽我的……”
“你他妈是吃白饭的？！快点过来，抽！”战争使人都毛糙了起来。可护士米小米哪是饶人的人：“你他妈乱叫啥？你啥血型？”
“O型。”
“不行？”
“不是说我们是万能输血者吗？”
“你他妈懂不懂科学？Rh阴性的人也要输Rh阴性的血，要是万一输了阳性的，第二次再输阳性的血时就会引起溶血反应。有没有‘熊猫’血的人？”
众人摇头。
米小米极为失望地返回手术室：“东方姐，没有这种血型的人。”
东方红心里一动：“我不就是这种血型吗？抽我的。”
“你还要做手术，能行吗？”
“手术做不成了，还有其他医生嘛，快来抽。”
米小米手里的针头扎进了东方红的血管里。殷红的鲜血又“滴答滴答”地流进了伤员的血管里。
伤员已经擦去硝烟、血迹、泥土的脸上慢慢有了些血色，他睁开眼，看见了在胳膊上手按棉签，坐在凳子上闭目的东方红：“东，东方------”
东方红睁开眼，站起来奔到了手术台边：“怎么，是你？文*！”
高文*嘴角困难地咧出了一丝笑容，点点头：“我，我的血是，是你输的？”
东方红点点头。
高文*眼里倏然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想伸手抓东方红的手，但剧烈的痛苦使他疼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你们认识？”拿手术刀的专科手术队队长转过头问东方红。
“我们在新疆乔可卡亚雪山有过生死之交，他救过我的命，我给他当过俩月的妹妹。”东方红心疼地看着高文*。
高文*胸部急剧地起伏起来。
“好，你累了，回避吧，要打麻药了，不要让伤员激动。”队长说。
“好，我坐一边看着。”东方红回到了原位。她心里也一阵激动，但更多的是难受，有输了血后的难受，但更多的是看到躺在手术台上这个几乎和她很亲近的人，伤如此之重引起的难受，刚才，不是他叫，她就没认出这个消瘦、胡子拉碴，满身是血的高文*。
听着手术盘里“当啷”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男人。她昨晚一整夜就没睡好觉，迷迷瞪瞪中，她做梦梦见那个男人带着突击队一举攻克了“狼山”高地，突然，一颗子弹就打中了他，她大叫一声醒了，远处隆隆的炮击声也就传了过来，她也就早早地跑到工作岗位上，检查气囊，准备手术器械盘、备刀、消毒、备药，这些本该护士做的，她也就早早地做好了。
想到此，东方红的心猛然一下揪得更紧了，心慌意乱，她再也坐不住了，再去找点事做吧，洗洗绷带、敷料，或者就干脆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下了阵地没有。
她提上水桶，摇摇晃晃刚出手术室，又有一群士兵，军衣褴褛，簇拥着一个担架，小跑着要往手术室闯。
东方红伸手拦住：“这里面在做手术，不能再进了。”
“东方，是我，大勇。”为首的军官说。
“你脸蹭成花猫了，我没认出来。”
“担架上的是向阳，快，准备手术。”陆大勇焦急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东方红一把甩掉了水桶，急忙揭开了担架上的雨披，躺在担架上的杨向阳昏迷着，满脸的血痂、硝烟和泥土。
“快，上后面，那里有预备手术室。”东方红脚步凌乱地引着担架到了备用手术室。
此时，躺在手术台上的杨向阳比高****好不到那里去，四肢发凉，呼吸困难，上衣像浸泡在血水里一样。俩个护士很快剪开了他的上衣，边冲洗清洁伤口，边剪开止血带。米小米说：“东方姐，这个伤口很特别，你看，变形的弹头穿透了一个高机弹壳，插在他胸肌上，创口很大，还有几处点状的伤口。”
“按野战外科理论，这是一处跳弹枪弹创，内脏会形成打挫伤，弹头受这个弹壳的阻力，爆裂的弹丸形成了点状伤口。”消完毒的东方红转过身来，轻轻揭开了敷料，拿起了止血钳，朝杨向阳脸上瞥了一眼，望着他那清洗后神志不清、没有光泽、松弛苍白的脸和体软肢冷，呼吸气微，体温不升的身子，看着他身上插着的、贴着的诸如监测仪、氧气瓶、输液泵、心脏按压器等一切人类为医疗战争中的伤员，而发明的复杂到莫名其妙的各类专用管线时，东方红额头、脸上瞬间渗出了汗珠，拿手术刀的手竟抖了起来，她放下手术刀，示意护士给她擦把汗，镇静了一下，问：“血压？”
“咋量不到了？”米小米着急地说。
“快套上呼吸机。”东方红说着，又拿起手术刀，可手还是在晃动。
“怎么了？东方医生，是不是太累了？”护士长问。
东方红摇摇头：“这个手术我做不成了，你快去请所长。我去给其他伤员做。”
所长被请来了，他问东方红：“听护士长讲你给他做不成，要给其他人去做，给他做不成，给其他人就能做？”
东方红点点头。
“为啥？”
“我也不知道。”
套上呼吸机的杨向阳，又艰难地呼吸起来。所长望了出门的东方红一眼，莫名其妙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术刀------
东方红给一个伤员做完手术，放心不下，心急火燎地到了预备手术室，做了局麻的杨向阳恰巧醒了，他看见了她，着急地问：“见，见文*没？”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他怎么样？”
她轻声地说：“队长已经给他做了手术。”
“没，没危险吧？”
所长用手术钳从杨向阳伤口处夹出弹头来，说：“他很好。你不能再讲话了。看，这颗子弹离你的心脏就差半公分了，多亏了你口袋里这个高机弹弹壳，否则，谁也没办法了。好，我给你再把碎弹丸取出来。”
剧烈的疼痛使杨向阳再次昏迷过去。弹头遇到强大阻力后裂散的碎弹丸嵌入人体内的动力减小，很快，队长从皮下肌肉组织内取出了剩余的碎弹丸。
杨向阳再次醒来是一天以后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东方红，问的第一句话还是高文*的情况。
“他很不好，弹头伤到了心脏。”东方红思忖片刻，感到杨向阳已渡过了危险期，而高文*随时就很危险，不能再给他隐瞒了，只有如实地说了。
“所长不是说他很好吗。”杨向阳急了。
“所长给你在做手术，为了让你平静下来，他只能这样讲。”
“不行，我要去看他。”杨向阳挣扎着要爬起来。东方红忙按住他：“伤口线还没拆，别乱动。”
杨向阳掀开了被子：“文*为我负了伤，我还躺得住吗？”
东方红央求：“我知道你和他的感情，我找个担架把你抬过去。”刚说完，米小米急匆匆进来，把东方红拽到一边，耳语几句，东方红急匆匆出了病房，米小米刚要抬脚出门，被杨向阳叫住了：“小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高文*的事？”米小米点点头。杨向阳着急地要爬起来：“他怎么了？”
米小米忙上前两步按住他：“千万别动，我找担架，你们哥俩再见个面吧。”听见这话，如珠的眼泪一下就从杨向阳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担架很快来了，在杨向阳悲痛的催促声中，大家小跑着把他抬到了重伤监护室高文*的床头，见到满身插着各类管线的高文*，杨向阳在东方红、米小米的搀扶下，竟颤巍巍固执地站了起来，向高文*伸出了手。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口角发黑，半睁着眼，一直说不出话的高文*也竟然拉住了杨向阳的手，抖索索地开口了：“向，向阳，东，东方，本来我，我想请你，你俩吃，吃个饭，也，也没请成，太，太遗憾了------”他胸脯剧烈起伏着，眼角流出了两行泪水，又昏了过去。东方红忙上前急救------
过会，高****微微睁开眼，嘴吃力地噏动着，似乎要说什么，又说不出，东方红右耳凑到他嘴边，也没听清他说什么，东方红的右耳刚离开他的嘴边，只见他面颜发亮，两眼放出比上次知道东方红给他输血时更加异样的光彩，吃力地抬起手指着东方红的右耳：“唔，唔------”却说不出半句话。看着他激动涨红的脸，杨向阳安抚、摩挲着他的手，他却紧紧地拉过杨向阳的手，放到了东方红的手上，用爱怜的眼神瞅着俩人，又用尽全身力气，摁了摁两人合着的手，似乎完成了一件人生重要的大事，咧开嘴开心地笑了笑，头便歪倒在东方红的胳臂弯上，攥着两人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党娃哥------”杨向阳扑到高****身上嚎啕起来：“我俩说好的，要一起回我们的高家湾，一起看黄河，一起去放一次羊，一起去吃一次荞面饸烙，你为啥留下我自个走了？------”
东方红也泣不成声：“在新兵连，我给你当过俩月的妹妹，我还想着你伤好了，就彻底认你做哥哥，可------”
“副连长！副连长！”来医疗所看望连首长的战土们围过来，哭喊着。高文*虽任职时间不长，可这个热情、憨厚的副连长比他们的亲哥哥还要爱护、帮助他们。
悲痛的情绪使杨向阳的伤口开裂了，失去高文*的痛苦和伤痛加倍地袭来，使他一下子又昏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赶紧又把他抬回了原来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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