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三年之期
程昱音站在电梯门前,迟迟没有按下楼层。
手里的急救联系卡已经被她攥得起了褶皱,刘主任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到三年。
几个月。
随时可能停止跳动。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恐惧压了回去,转身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这里没有病房门口来往的医护人员,也没有监控窗,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亮在墙角。程昱音坐到台阶边缘,将手机调成静音,背靠着墙壁,低头看着那张急救联系卡。
她没有再搜索任何医学资料。
那些冰冷的数字已经足够让人失去判断力。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刘主任交代的注意事项,不靠近,不争辩,不让姜辞因为自己的出现再次发病。
可离开医院,她做不到。
姜辞就在楼上。
这个认知让她无法真的走远。
时间一点点过去,医院的夜班人员在走廊里来回经过,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几次,又重新合上。程昱音始终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直到夜里十一点多,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却带着熟悉的节奏。
程昱音抬起头,看见时浅穿着一身浅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端着热饮,站在门口看着她。
时浅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走到她面前,将热饮递过去:“医院的自动贩卖机只剩燕麦奶了,温度还可以。”
程昱音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住纸杯。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她低声说道:“谢谢。”
时浅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看向心外科病区的方向。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程昱音捧着热饮,许久后才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去苏黎世?”
“嗯,医疗中心那边已经把交接安排好了,进修项目也确定了。”时浅看向她,“如果没有意外,明天就能拿到最后一份手续。”
程昱音低头看着杯盖:“这个时候离开,真的能放心吗?”
“放心不了。”
时浅回答得很直接:“所以才会一直留到现在。”
程昱音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手指停在杯壁上,没有接话。
时浅看着前方的墙面,语气依旧平稳:“姜辞的病情,我比你更早知道,也比你更清楚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他现在需要长期治疗,情绪不能剧烈波动,生活也必须重新安排,可这些并不代表他愿意接受谁的照顾。”
“你要是留下,他会答应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时浅沉默片刻,才说道:“因为留下不一定是陪伴,也可能是一种压力。”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
时浅继续说道:“姜辞拒绝过我去瑞士的邀请,也拒绝过我以伴侣的身份陪着他和岁岁生活。拒绝得很清楚,没有犹豫,也没有给我留下误会的余地。”
“他连你也拒绝了。”
“这是他的选择。”
“可你明明能帮他。”程昱音抬起眼睛,“那边的治疗条件更好,机会也更多,至少比留在这里等着病情恶化强。”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坚持?”
时浅侧过脸看她:“如果一个人不愿意接受,我坚持下去,和逼迫有什么区别?”
程昱音握着纸杯,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可过去的五年里,她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她总以为只要理由足够充分,只要自己认为是为了对方好,就可以替对方做决定。
乔春泽需要她,所以她可以一次次离开姜辞。
姜辞需要安静,她却仍旧一次次闯进病房。
她说那是关心。
可在姜辞看来,那只是另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
时浅打开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包温热的面包,放到程昱音身侧:“吃一点。”
“我吃不下。”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有进食。”
程昱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护士站的人说的。”
时浅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是来劝你离开,也不是来和你比较谁更适合姜辞。”
程昱音垂下眼睛:“我没有资格和你比较。”
“这句话不是重点。”
时浅看向她,声音很轻:“重点是,你留下来之前,必须想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陪着他。”
“陪多久?”
程昱音没有回答。
“一个月,一年,还是三年?”时浅问,“如果姜辞的病情没有好转,如果治疗过程反复,如果他始终不愿意原谅你,你还会留下吗?”
程昱音几乎没有停顿:“会。”
“哪怕三年都没有结果?”
“会。”
“哪怕最后等来的不是复合,而是葬礼?”
程昱音的身体僵住,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时浅没有移开目光:“程警官,别急着回答,用余下的时间想清楚。”
安全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程昱音低头看着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燕麦奶,声音低得发哑:“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用三年等他。”她抬起头,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痛苦,“如果三年不够,就继续等,如果他最后真的走了,我也会把岁岁照顾好。”
时浅没有因为这句话动容,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地方。”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
“姜辞真正需要的,不是有人站在病床前哭,也不是有人为了陪伴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殉道。”时浅说道,“他已经拒绝过很多次这样的好意。”
“我不是为了感动他。”
“可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放到一个牺牲者的位置上。”
程昱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能反驳。
时浅继续说道:“你说愿意用三年等他,是因为你终于知道自己亏欠了什么,还是因为你无法接受他真的会离开?”
程昱音捏住纸杯,杯盖被压得轻轻变形。
“都有。”
“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准备好。”
她抬头看向时浅:“我还能怎么准备?”
“先接受一个事实。”时浅说道,“姜辞不是你的赎罪对象,也不是你用来证明改变的机会,他有权拒绝你的靠近,有权独自面对病情,也有权把未来交给任何一个信任的人。”
程昱音听着这些话,脸色逐渐失去血色。
“如果他最后选择别人呢?”
“那也是他的自由。”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呢?”
“你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时浅看着她,“不要再把他的自由当成对你的惩罚。”
程昱音低下头,眼泪落在纸杯旁边,却没有抬手去擦。
时浅没有安慰,只坐在旁边等她平静。
过了许久,程昱音才说道:“你真的决定离开?”
“决定了。”
“不会再回来吗?”
“项目结束以后,也许会回来。”时浅语气平静,“但不会以姜辞的伴侣身份回来。”
程昱音抬起头。
“我喜欢过姜辞,也认真想过陪他走完接下来的路。”时浅说道,“可感情不能只看谁更愿意付出,还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接受。”
她站起身,将衣服上的褶皱整理好:“我没有输给你。”
程昱音怔怔地看着她。
“我只是输给了姜辞已经关上的那扇门。”时浅说道,“那扇门不是我能打开的,也不是你现在哭几场、守几夜,就能重新打开的。”
程昱音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时浅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安全通道的出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如果你决定留下,就别再用殉道的方式留下。”
程昱音抬起眼睛。
“照顾好自己的情绪,遵守姜辞的边界,别让他还要分心安慰你。”时浅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退让,“真正的陪伴,不是让他看见你有多痛苦,而是让他不用再为你的痛苦负责。”
程昱音坐在台阶上,许久没有出声。
时浅推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挽留,只将那杯已经凉下来的燕麦奶放在身侧,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急救联系卡。
过了很久,程昱音才将那张卡重新收好。
她依旧会留在鹭洲。
但从这一刻开始,她不能再把留下说成牺牲,也不能再把眼泪当成靠近姜辞的理由。
病房门外的灯光仍旧亮着,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出来。
而时浅的离开,也让程昱音第一次清楚地明白,姜辞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谁的殉道与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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