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延续
周莹莹侧着脸，颧骨到下颌的弧线上描着一道纹往的变体，用的是柿子色打底、晒秋褐勾边。
传媒设计院的毕业展十分精彩。
有模仿行为艺术的平面展，也有在网上爆火的视频短片，法硕的几个学生一路逛下去，袁钰感慨道:
“人家专业多有意思啊。”
袁钰的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李睿祥和另一个圆脸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子走在身侧，女孩子捧着杯奶茶，
几人路过，看到时凝这一块展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模特坐在旁边，展板上是她获得优秀毕设的介绍。
旁边一行小字是她的论文摘要页，上面写着：
“x西柿染的纹样从未被正式记录，它的色彩体系依附于口传和记忆。如果没有人去整理，它就会随着最后一批会染的人一起消失。而妆面，是让它重新被看见的一种方式。”
看到熟人，袁钰扬起手打招呼:“嘿，恭喜毕业啦！”
“特别好看，我们刚才过来一眼就被吸引过来了。”
时凝笑了笑:
“谢谢。”
“好厉害，以后要是约妆，是不是能找到你。”
李睿祥身边那个圆脸的漂亮妹妹甜甜地来问她。
“可以啊，我有个人自媒体号，男妆也可以化哦。”
“男妆也接？厉害了！”
袁钰在旁边接一句。
李睿祥看着时凝立在展板前，白色无袖裙，露出两条长腿，整个人显得又漂亮又有气质。
眼神里含着欣赏，只是语气显得比之前放松些:
“我有个师妹前两天想拍个人写真的，她给钱大方，我转她微信给你。”
“好啊，那谢谢咯。”
时凝笑笑。
周莹莹原本是高冷地站着不说话，给人显示着妆面，充当背景板的。
可看到熟人来，圆脸妹妹和李睿祥牵着手，视线在两人直接切换，调侃道:
“呦，终于脱单了？”
“嗯。”
李睿祥笑了下，眼神微闪。圆脸妹妹害羞地理了下头发。
几人聊了几句，法硕的几个同学走了，周莹莹对着白怡然小声道:
“我和你说过男人很善变的吧，喜欢的追不到后，那有可爱型的甜妹来追，基本是被稳稳拿下。”
白怡然撇了撇嘴:“可爱不了一点。”
活动现场十分热闹，不少西校区的学生都来东校区转转。
学校毕业展对外开放，也有外面的人来看。
停在她展板前拍照的大多是同学和老师，有一个陌生男人，30多岁，在展板前面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问她：“这个柿染现在还在做吗？”
她点了点头。
那个人又看了几分钟，走了。
后来，那组妆面的图片在网上传开之后，她才知道那是一个文旅方向的公众号主理人。
陆陆续续有人私信她问柿染的事。
有人问在哪里可以买到这种布，有人问能不能联系到想去看看。
时凝把镇上体验基地的联系方式发了几次之后，干脆整理了一份简短的路线说明，放在自己账号的置顶评论里。
再后来，时凝的手机上收到了当时代表募捐的学校主任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她又跑了一趟x沟。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走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比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
路是新修的，路边多了几块指示牌，上面写着“x西柿染体验基地”。
时凝下车的时候看到那块牌子，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原本通往镇上的巷子也有水泥新砌的痕迹。
来的时候是工作日，体验基地里人不算多。
门头是石砌的，风格自然，没有太过商业化的痕迹。屋檐下挂着一排新染的布，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走进去。
院子里别有洞天，晾衣绳换成了新的，绳子绷得很直，上面挂着刚染好的布。水珠落在下面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迹。
一群老手艺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理线，手里拿着木梭，正在整理一捆新染的线。
听到脚步声，几个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奶奶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说：“坐。”
时凝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相机。老人们以为她是客人，又或者以为她是做自媒体的，大概见多了来拍照打卡的年轻人，开头便是说过很多次的介绍，然后让她去看晾绳上挂着的布。
时凝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块，布面粗粝，带着一点涩，像摸到秋天午后晒过的石头表面。
那种颜色她形容不出来，棕与褐，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深褐浅赭交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看她一直在记录着和拍照，老手艺人看了她一眼，笑道：
“欢迎你们年轻人常来。之前我们镇上都没什么人来，政府说网上有人给我们传播，今年来学的人比去年多多了。”
时凝毕业展那次的展示，在网上传播后，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面。
x沟文旅局的人看到了视频，抓住了那波网络的流量，联系了镇上老手艺人。把这个项目连同当地的旅游资源一起开发，打造成了一个以柿染为主题的乡村体验点，让游客来学染布，认纹样。
那些原本只在老手艺人的记忆里存在的颜色，现在被印在了色卡上，染在了游客带走的布上，出现在了越来越多人的手机相册里。
时凝坐上回程的大巴，心境比之前宁和很多。
车窗外的山峦正在暮色里慢慢收拢成一道深色的轮廓，被夕阳的勾勒出灿金色的边。
后视镜里，那块路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拐弯处。
天色正在暗下去，但那些光还在迎面的路上，
被一辆接一辆迎面驶过的车灯运送着，穿过盘山公路的每一个弯道，往她身后那片正在合拢的暮色深处缓缓流去。
只要生活还在继续，这些存在的东西就会一直被新的手接住，不断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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