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青衫扶苍 > 第424章 治中从事

第424章 治中从事


午后,郡衙后堂的小厅里摆了一桌便宴。

王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尹纬,右手边是毛秋晴,韩范坐在他对面。

四人围案而坐,自不似正式宴席那般疏阔,却多了几分家常的热乎气。

王曜先端起茶盏,朝韩范举了举:

“子仪,在外征战,不宜饮酒,我便以茶代酒,敬你一盏,算是给你压惊。方才堂上那出戏,是我对不住你,曜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饮尽。

韩范也端起茶盏,却只抿了一口,搁下盏子时叹了口气:

“子卿,你不必如此。我本想着拿下城池后,便向你献捷,助君夺回关东这一要镇,不想阴差阳错,约束不周,反而差点坏了君之大事,你若因此斩了我三人,韩范也无怨无悔。”

说着,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尹纬和毛秋晴面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回王曜脸上:

“只是我没想到,你身边已经聚了这么多人才。景亮我不意外,他本就风志豪迈,王佐之才,如今做了州别驾,算是人尽其才,倒是毛统领.....”

他朝毛秋晴拱了拱手:

“不对,如今应该称毛司马了,不想竟连你也追随了子卿,昔日女中豪杰,今之巾帼英雄矣。”

毛秋晴被他这番话说得俏脸微红,却仍端着茶盏淡淡道:

“先生莫要取笑,秋晴一介武人,没想那么多,只愿助他一臂之力,为弥平乱世,尽一份力罢了。”

“弥平乱世.....”

韩范不禁喃喃沉吟,良久他忽然向三人拱手一揖:

“君等有此志向,天地五色当空,韩范不及也。”

尹纬却嘴角一弯,挪揄道:

“什么你不及也,子仪,  你如今‘剑吼西风,笔扫千军’,允文允武,才是真正的让我等刮目相看呐。”

韩范摆了摆手,苦笑道:

“幽州苦寒,时势所迫,让诸位见笑了。”

王曜听他提起幽州,便顺势问道:

“吾兄在幽州这几年,可还顺遂?”

韩范搁下茶盏,面上那层苦笑敛去了些,换上一种少见的认真:

“王使君在幽州,着实不易。幽州地处边陲,四夷杂处。他身为刺史,既要整饬吏治,又要安抚流民,还要时刻提防着各处的动静。我在蓟县这几年,亲眼看着他劝课农桑、修缮城防、招抚流亡、编练兵勇,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前年冬天大雪,塞外流民涌进蓟县,他亲自到城外搭棚施粥,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日,回来便发起高热,烧了三天才退。”

王曜听罢,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唉,大哥那性子,向来便是如此......”

他说着,将茶盏搁下,语声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自那年长安一别后,我们兄弟各奔东西,算来已快两年没见了。”

毛秋晴原本正低头拨弄着面前碟中的腌胡瓜,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王曜:

“你还说王使君,你自己不也一样不爱惜自身?”

尹纬也放下茶盏,慢悠悠笑道:

“毛姑娘说得是,说到‘不爱惜身子’,谁还比得了你王使君?子仪,你是不知道,我与子卿共事这几年,他白天忙于军政,夜里仍埋首文牍,有一次我早上进值房,见他案上的灯盏竟还亮着,那盏冷茶搁在案角,搁了一夜也没动过一口。问他吃了没有,他答:‘吃了,吃了’,可案上食盘里的蒸饼,数一数还是原封不动的那几张。”

韩范被这番话勾起了笑:

“去年秋,我奉幽州王使君之命,与段宏、刘起率幽州突骑南下,增援淮南战场。从蓟县出发,过范阳、中山,入冀州,经河内、渡黄河,临洛阳,一路走了两千余里。这一路所见,城邑萧条,流民塞道,有些地方连炊烟都断了。可一入河南郡境,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他搁下竹箸,目光里多了一层感慨:

“我等从洛阳东郊经过时,虽值深秋,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可道旁的田垄修得齐齐整整,沟渠相连,阡陌相通,田边还竖着标牌,写着‘区田’、‘代田’之类的字样。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草亭,亭中搁着粗陶水瓮和木碗,供来往行旅歇脚解渴。路过的乡民见了我们这支过境的兵马,既不躲避也不惊慌,有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汉还朝我们招了招手。我让身旁的军士去问路,那老汉还跟我们念叨了几句民谣,说是他们乡里近来传唱的。那几句,我至今还记得。”

韩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豫西乡音、又故意拖长了尾调的腔口念道:

“邙山苍苍,洛水泱泱。

昔我离乡,四野荒荒。

今我归乡,黍稷穰穰。

新安无寇,成皋通商。

谁其致此?府君在洛阳。

府君莫去,河南之田未秧。

府君莫去,河南之黍未黄!”

他念得并不算好,有些腔调甚至拖得有些生硬,可那几句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中每个人耳里。

毛秋晴听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目光从韩范面上移到王曜面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尹纬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嘴角那层惯常的笑意淡了几分,像是也被那几句乡谣触到了什么深处的弦。

韩范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王曜面上,语声比方才沉了些:

“子卿,河南郡自永嘉以来屡遭兵祸,户口凋敝,田野荒芜,你到任不过四五年光景,竟能让百姓在荒年之后有粮可存、有田可扩,百姓还为此传颂。若非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只当是文牍上的粉饰之词。”

他拿起陶壶,替王曜斟满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举起茶盏道:

“那几张蒸饼搁凉了,是景亮和毛司马亲眼所见;可洛阳道旁那些整齐的田垄、那些供行人歇脚的草亭、那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汉、那几句乡谣,是我韩范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足见正是因了你这份勤政爱民之心,河南才能在短短数年间,从昔日凋敝之乡变成今日繁盛之局面。”

他将茶盏举高,正色道:

“韩范敬你这一盏,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数年来为河南百姓做的这些善政!”

王曜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看着韩范那张诚恳的面孔,听着他方才那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那几句乡谣从他嘴里念出来,字字都像是落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他想起当年初到新安时,微服暗访,扮作纨绔,与那胥吏、丁零周旋;

为了剿匪,日日与李虎、毛秋晴等奔走于山野之间;

想起在成皋推行通商惠工之策时,与丁绾在油灯下逐条推敲商契,一笔一笔核计赀费;

想起这半年来转战淮南、襄阳,如今又到荥阳,这一路上有多少个夜晚是在案牍前熬到天明的。

那些日子他并未觉得苦,但此刻被人当面这样直白地赞出来,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将茶盏端到唇边,饮尽盏中茶,搁下时轻轻吐了一口气:

“子仪兄,河南能有今日光景,非曜一人之力。若无景亮运筹帷幄,秋晴披坚执锐,桓彦练兵有方,卫简勤于庶务,丁绾开拓商路,平原公鼎力支持,曜便是浑身是铁,也打不出几根钉来。那乡谣,与其说是颂我,不如说是颂河南所有实心任事之人。”

韩范听他这般说,不由笑了起来,转向尹纬和毛秋晴,摇头晃脑道:

“夫君子之立身也,过则归己,功则归众。有过,必曰:“是吾之失也,吾自任之,不诿于人。”有功,必曰:“是众之力也,吾何功之有?”不以己之能掩众人之善,不以己之失累他人之身。责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轻以约;任事则先,居功则后。故怨咎不集于身,名誉不专于己,众皆乐推而助之。此劳谦君子之所以有终也。子卿所为,可谓尽得君子之道矣!”

毛秋晴睨了王曜一眼,轻笑道:

“子仪先生,子卿这人旁的都还好,就是有个毛病,夸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身上便百般推脱。往后与他共事久了你便知。”

尹纬见他难得掉起了书袋,便也莞尔道:

“‘众皆乐推而助之’,却不知子仪肯助我家使君一臂之力否?”

韩范看着三人殷切的目光,内心颇为感动。

他正了正衣襟,朝王曜深深一揖:

“韩范今日得入使君幕中,实是三生有幸。从今往后,但有差遣,必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若违此言,天地共殛。”

王曜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席上扶起,温声道:

“子仪兄,你我同在太学时,便知彼此心志。今日能得你相助,曜之幸也,何须如此重誓。来,坐下说话。”

韩范直起身来,与王曜相视一笑。

二人重新落座后,王曜郑重道:

“我今开府东豫州,幕中别驾、司马、治中诸职,大半还空着。景亮如今是州别驾,秋晴是州司马,这治中从事一职,正缺一个通晓文牍、谙熟民政、又有见识的人来充任。子仪若肯屈就,明日我便具表呈报长安,卿意下如何?”

韩范握着茶盏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曜那张温煦的脸,又看了看坐在左右的尹纬和毛秋晴,两人都朝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并无半分客套。

他的喉头动了两下,嘴唇也翕动了一回,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炷香后,菜过五味,案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蒸饼也只剩下几块残片。

王曜搁下竹箸,目光扫过案边三人,忽然开口道:

“子仪,你在幽州这些年,也算看遍了边地风霜。如今中原局势,渐趋糜烂,处处烽烟。你觉得,荥阳这一战,能守得住么?”

韩范放下酒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荥阳城高池深,粮秣充足,以使君之能,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可慕容垂不是寻常之辈,他若来攻,必是倾鲜卑、丁零之众而来。单靠荥阳一城,断难持久。”

他看了王曜一眼:

“范以为,欲保荥阳万无一失,需得......”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得李虎进来禀道:

“使君!石幢主麾下斥候,有紧急军情呈报!”

“让他进来!”

没多久。一斥候疾步进来,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禀使君,石门军情呈报!”

王曜接过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竹片。

他展开来,低头看了一遍。

那竹片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看完之后,王曜将那卷竹片重新卷起来握在手中,默然不语。

尹纬站在他身侧,见他面色沉了下去,便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使君,怎么了?”

王曜将那卷竹片递给他,喃喃奇道:

“怪哉,石门对岸,仍不见有敌军来犯之迹象。”

尹纬接过竹片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62705086/6481445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