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韩范
王曜入城时,暮色已将城垣染成一片暗沉沉的灰。
西门的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排甲士,见他策马而来,皆齐齐挺戟行礼。
将过门洞时,王曜翻身下马。
许胄与陈儁早已从城楼上下来,在门洞内侧迎候。
他们上前几步,迎上王曜。
陈儁将城中战况、俘虏与缴获的数目报了个大概。
临了,许胄又将韩范、段宏、刘起等人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王曜听罢,诧异地看了二人一眼,最终却只问了一句:
“韩范何在?”
许胄答道:“现已被看押在城西营中,毛德祖派人守着,未敢为难。”
王曜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尹纬道:
“景亮,你代我先去见他一面。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尹纬叉手应了,当即和身后几骑便往城西营中去了。
王曜这才带着许胄、陈儁入城,沿横街往郡衙方向走。
城中被烧过的街面在夜色中仍泛着暗红的光,几处未熄的余烬蹲在坍塌的铺面废墟里,一明一暗地眨着。
街面上到处是碎瓦、断木、被踩烂的箩筐和砸碎的陶器,浓烟虽已散去,焦糊气却还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湿灰的土腥,呛得人喉咙发紧。
越往郡衙方向走,街面上的狼藉便越密,有铺面整个塌了架,烧焦的椽木斜插在废墟里,被夜风吹得发出低低的呜咽。
王曜一路走一路看,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缰绳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
翌日辰时刚过,郡衙前堂的公案已经摆定。
王曜踞坐主位,左手边坐着尹纬、毛秋晴。
郑豁、郑温父子则被请到右侧席上落座,二人虽不知王曜要审何人,却也隐约猜到与昨日纵火的那伙幽州兵有关。
堂外甲士环列,戟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将前堂衬得格外肃穆。
王曜命人将段宏、刘起、韩范三人押进来。
段宏走在最前,左肩还歪着,半边身子使不上力,却仍昂着头,一双三角眼在堂中扫来扫去。
刘起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面色阴沉,那双大手被反绑在身后。
韩范走在最后,步子不急不缓,目光从郑豁、郑温面上掠过,又在王曜、尹纬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去。
三人被按在堂中跪下。
王曜猛地一拍公案,那黑漆案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霍然站起,指着三人的鼻子,厉声喝道:
“尔等好大的狗胆!竟敢私掠郡邑,纵兵烧杀!南大街被烧了半条街,东巷也点了十几处火头,百姓死伤无数,甚至连郑郡丞府上都险些被尔等焚掠一空!不斩尔等,何以正国法,何以谢百姓?”
他一挥袖子,朝堂外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三个贼子推出府门,斩首示众!”
堂外甲士应声而入,两人一组,扭住三人便往外拖。
段宏面色骤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刘起梗着脖子,可那双眼睛里到底闪过一丝慌乱。
韩范被两个甲士扭住胳膊时才似清醒过来,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抬起头来朝王曜高声喊道:
“将军!将军不欲靖难止乱乎?何故先斩壮士!”
那声音又急又亮,在前堂里炸开,连堂外廊下的守卒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范面上,冷冷道:
“壮士?纵兵烧杀,残害百姓,也配称壮士?”
韩范挣开甲士,往前跪行了一步:
“将军昨日入城,想必也看见了。荥阳屯粮,号称百万石,乃关东第一大仓,此事慕容垂不会不知。今老虏已于河内反叛,其下一步极有可能就是攻取荥阳。荥阳若落入慕容垂之手,其势必将大炽,届时将军与平原公连自保都难,还谈何剿贼弥乱?”
这番话一落,王曜心中如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揪。
他自洛阳发兵东来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这件事。
荥阳屯粮百万石,乃关东第一大仓,慕容垂若得此仓,便等于得了半个中原的粮秣。
他之所以星夜兼程、马不停蹄,正是怕慕容垂先他一步夺占荥阳。
如今韩范一开口,便将他心中那件积压了多日的忧虑说了出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尹纬方向偏了一偏,正撞上尹纬也朝他望来。
二人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
王曜嘴角微微一动,却又赶忙恢复成刚才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
韩范见王曜似有意动,便又继续道:
“将军此次急如星火东来,不正是为了抢在慕容垂之前拿下荥阳么?如今城虽已下,然慕容垂大军不日便至。将军麾下虽不乏精兵猛将,可与慕容垂十余万大军相抗,兵力仍显单薄。范与段宏、刘起二将自幽州南调以来,率突骑转战数千里。我们带的幽州突骑皆是百战边锐,擅骑射、耐苦寒、通战阵。若得范为将军筹画献策,段、刘二人统领旧部,为将军效以驱驰,则荥阳可守,慕容垂可拒矣。还望将军暂留我等性命,戴罪立功,日后但有不效,再斩未迟。”
说完他便住了口,目光平直地看着王曜,脊背挺得笔直。
段宏愣愣地听着韩范这番话,先是茫然,随即恍然大悟,连忙跪正了身子接口道:
“将军!罪将不敢说大话,可有一桩事敢拍胸脯,我带的那些幽州突骑少说还有两千多人,人人能骑善射。将军若能宽恕我等,段宏愿带领那些崽子,为将军效那个犬马之劳!”
刘起也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
“呃,将军,老段说的是,我等实不敢背反朝廷,实在是那荥阳太守余蔚对我等百般刁难,弟兄们实在没米下锅了,这才铤而走险,打算拿了粮就回幽州,谁想阴差阳错竟误犯将军虎威,死罪,死罪。不过,我等皆是幽州王使君帐下人马,还请将军看在我家使君的面上,网开一面,容我等戴罪立功!”
王曜听罢,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从韩范面上移开,落在郑豁面上。
“郑公意下如何?”
郑豁自段宏等三人被押进堂中起,面色便沉了下去。
他看见段宏那张粗犷的脸,便想起昨日郑府门前的血战,想起那几个被砍翻在台阶上的家丁,想起自己被困在后院时听见的喊杀声和火烧声。
那团火在他胸中烧了一夜,此刻烧得更旺了。
可当他听见王曜貌似征询意见的呼声时,心中却是一凛。
王曜那眼神表面在问他的意思,实则却已带着一种早已决然的笃定。
郑豁在官场沉浮多年,如何看不出王曜的心思?
他闭了一下眼,将那份愤懑硬压下去,正要说几句场面话,郑温却已抢先道:
“禀使君,他人郑温不知,但这位韩先生昨日入城后确曾约束部众,我郑府上下多承他保全,还望使君对彼开恩一二。”
郑豁也拱手附和道:
“老朽附议,韩范此人,尚存善念,与他人颇为不同,还望使君明察。”
王曜点了点头,朝堂外挥了一下手,命甲士将段宏和刘起先押下去。
段宏被拖出堂外时,还以为自己要被推出斩首了,猛地回过头来,扯着嗓子朝王曜喊道:
“王将军!老……罪将是幽州王永王使君帐下裨将啊!您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呐,王师在淝水大败,粮道断绝,弟兄们冻饿交加才出此下策!求将军看在我家使君的面上,饶罪将一命!”
他一边嚷一边使劲朝刘起眨眼,刘起愣了一下,面上的倔强终于裂开一道缝,低下头去闷声道:
“还请将军饶命,我等实也是被逼无奈。”
段宏又转过头来,朝韩范嚷道:
“老韩!往日哥哥待你也算不薄,你莫要自个上岸便不管哥哥和老刘了!你不是说王将军是你的太学同窗吗?你倒是给哥哥求个情啊!”
韩范看了他二人一眼,又气又无奈,只得转头向王曜拱手道:
“将军,段宏、刘起皆是将骑良才,幽州突骑名闻天下,若得此二人统御,将军麾下便多了一支劲旅,面对叛军也会多一份胜算。还望将军暂留其性命,令其戴罪立功。且范与二人誓同生死,将军若执意不宽恕二人,范亦无颜独生,愿与之共死。”
说罢,长揖到底。
王曜见状,长叹一声,这才上前将之扶起:
“也罢,念在你三人是初犯,又值用人之际,便暂免尔等死罪。自今日起,段宏、刘起划归连霸止戈骑辖下,戴罪立功;韩范戴罪帐前,听候调用。日后若再犯军法,前后罪并罚,绝不轻饶。”
段宏当即单膝跪倒,连声道谢。刘起也跟着跪下,闷声说了一句谢使君。
王曜又转向郑豁、郑温,拱手道:
“郑郡丞在荥阳多年,熟悉民情吏事。我意以公暂摄太守之职,荥阳遭此一劫,百废待兴,往后还请郑公多多费心才是。”
郑豁一愣,随即离席推辞道:
“老朽才疏学浅,又逢此大变,已然力不从心,何能担此重任?还请使君另选贤能充任。”
王曜摆手道:
“公莫要自谦,昨日荥阳城中受惊不小,百姓多遭涂炭。如今城中余火虽已扑灭,然百姓流离者仍甚众,还请公父子代王曜安抚百姓,将安民告示张贴到各处里坊。被焚民宅铺面,由军中拨粮拨布,按户抚恤,日后荥阳民政,便仰仗于公了。”
郑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起身躬身一揖:
“老朽蒙使君不弃,敢不效犬马之劳。”
郑温也跟着起身行了一礼,父子二人便出了郡衙。
而后王曜又打发了段宏、刘起等闲杂人等一概退出,前堂里那股绷了一早上的弦才算彻底松下来。
王曜长出一口气,靠在凭几上揉了揉眉心。
尹纬起身走到堂门口,朝廊下守着的亲卫吩咐了几句,又转身回来,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似笑非笑地看看王曜,又看看韩范。
毛秋晴也搁下了手中的笔,侧过身来,目光在韩范和王曜之间转了一转。
韩范站在堂中,方才被甲士扭过的胳膊还隐隐发酸,他揉了揉腕子,盯着王曜那张渐渐浮起笑意的脸,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着他:
“好你个王子卿,昨日景亮来营中与我密议,说你今日要在堂上做一出戏给郑豁父子看,让我顺着你的话头求饶,你便顺势宽赦。可你方才那副模样,拍案怒喝,要推出府门斩首,连甲士都动了手,我还真以为你改了主意要拿我三人开刀!我那一瞬间连后事都想好了,想着你若是真砍了我,做鬼也要在你家后堂闹个三年五载!”
尹纬在一旁笑出了声,捻着胡须道:
“子仪,休说是你,连我都差点被唬住了,咱们王使君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
韩范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王曜,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气又好笑的无奈:
“子卿,往昔在太学时,君明明是一谦谦君子,雍容文雅,怎地外出为官数年,竟学了这般多的伎俩,连故友的性命,都能拿来做戏,你刚才真是吓煞我也。”
王曜被他这一顿抱怨逗得哈哈大笑,起身上前两步,伸手将韩范按在右侧的席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盏热水:
“子仪兄,方才委屈你了。曜若不做得像些,如何向郑氏父子交代?”
说着,他笑容渐收:
“还有那些冤死的百姓,若子仪你没有约束士卒之举,适才在堂上又不能讲出打动人之话语,我果真斩了汝三人,也未可知.....”
韩范面色一僵,怔怔地看着王曜,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行了,行了,别摆你那官威了。”
毛秋晴适时地开了口,语声清冷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韩先生莫怪,他这人别的本事不济,做戏的功夫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当年在新安时,他装纨绔子弟骗过了翟斌,比今日这场面还逼真。”
韩范听了这话,又看了看王曜那张又重新堆起笑意的脸,终是彻底没了脾气,只摇了摇头,将那盏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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