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段小楼在第二天清早顺利出院了。其实出院手续都好办,难的是她提的那个条件。她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是有些过分,但又有那么点情有可原的味道在里面。对于叶景行这个人,几天相处下来,再加上刚开学时听到的一些传闻,她多少有点自己的见解。如果说真有人能帮她把这件事办下来,那么非叶景行不可。
搬进研究生宿舍楼那天,原宿舍的几个女生都来帮忙了。其中有个女孩叫宋圆,脸圆圆的,胖乎乎的,性格也和软。她一边帮段小楼拎行李,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其实大家都挺想去看你的。但是听医生说,你的状况不太乐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我们去了也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
段小楼朝她笑笑:“谢谢你们去看我。”
宋圆帮她把装书的袋子拎到宿舍楼门口,有点恋恋不舍的。段小楼的目光从她还有另外两个女生身上滑过,温声道谢:“谢谢你们帮忙,不然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才好。”
其实她说的是客套话。才开学不到一周,她就受伤住院,宿舍里能有多少东西?还不是当初从家里拿来的那些。而她的东西本身就比其他女孩子都要简单。要说收拾起来麻烦的,无非是那几箱子书。三个女生一人拎一箱,她自己抱着一箱,再背一个双肩背,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研究生宿舍楼是要刷卡才能进的。段小楼在这儿跟原本要同住四年的三个女孩道别,以后虽然还在同一个班上课,但同住的情谊到底就此割断了。看起来最不舍的是宋圆,另外两个女孩性格要圆滑一些,说了不少让段小楼注意保重身体的话,还约好待会四个人在食堂一起吃午饭。
送走了同学,段小楼把几箱子书逐一挪到宿管阿姨的房间门口,准备一个一个地往上搬。
研究生宿舍楼是男女生混住的,楼是老楼,一共4层楼,段小楼住3层,搬到第二次时,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其实她原本的身体素质不差,可这么平白无故在床上干躺了两个月,再加上后脑勺受的伤,真是徒手爬三层楼都会喘,更别说还要搬重物了。
搬到第三趟时,迎面走来个高个男生,挺帅气的模样,一笑还有个酒窝:“你是段小楼师妹吧?”
段小楼一抹额头的汗:“我是。”
“是叶教授让我来的。我叫郑朝。”
“郑师兄你好。”段小楼把手在背后擦了擦,才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郑朝被她逗乐了,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又弯下腰,把剩下两个箱子摞起来,一并搬起来,朝楼梯口的方向一昂头:“走吧,小师妹!你别紧张,叶教授叫我来,就是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段小楼跟在他后面,轻声道了声谢。走到二楼时,她问:“郑师兄,你今年研一?”
“是啊。叶教授难得带学生,我当时考的时候本来都不太抱希望的。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叶教授录了我。”
段小楼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这么说,郑师兄是叶教授的开门弟子了!”
郑朝连忙摇头:“不是,上面还有个大师姐的。不过师姐已经读研三了,挺忙的,这开学两个月了,我还没见过师姐呢。”郑朝话挺多的,不用问就一股脑地说道:“叶教授去年没收弟子。研究魏晋南北朝断代史的,放眼全国,叶教授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虽然他现在只挂了个副教授的职,但在咱们这个行当,那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我听说去年还有个本校的女生,就为能拜在叶教授门下,去年考了专业前三的,没去读,说是今年要再考一年。”
段小楼见他谈兴正浓,从善如流地追问:“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同一批考,本来考的分数比我还高,可叶教授今年依旧没打算带学生,所以她还是没能上。”郑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是咱们本校生嘛,本来想着,只要能让我上研究生,无论跟哪个教授都行,结果最后分数不太乐观,听说叶教授看了我当时的答卷,不知怎么的就跟院长说愿意带我……”
段小楼“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这就是机缘。郑师兄和叶教授,有缘分。”
郑朝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显然被叶教授破格录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特别赞同地点了点头:“咱们院长也这么说,还特意叮嘱我,本来如果没有叶教授,我这个总分想要上咱们学校的研究生,是有点悬呢。所以这三年,我一定要跟着叶教授好好做学问。”
走到门口时,段小楼突然说了句:“我记得咱们院长,好像姓李?”
郑朝把书放下,一边舒展着胳膊一边说:“嗯呐,是姓李。”他四下望了眼房间里的陈设:“我说小师妹,你这是点行李,除了书,还是书啊!”
段小楼抿着嘴唇一笑:“我就这点爱好。”
箱子都打着封条,郑朝本来想看,但碍着和段小楼初次见面,对方又是个女孩子,只好作罢。
他在对面的床铺一屁股坐下来,兴冲冲地问:“哎,说起来,你是怎么认识叶教授的?”
段小楼也坐下来,摸出水杯抿了口水,慢吞吞地说了句:“都是缘分。”
这句话说的郑朝一噎,可看着段小楼呲着一口小白牙粲然一乐那个小模样,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
段小楼倒不觉得有什么尴尬,起身摸出一瓶矿泉水:“给。”
郑朝也没客气,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后一抹嘴:“我跟你住同一个楼层,咱们这个楼,你刚从外面也看到了,是个U形,我们男生宿舍就在U的横弯上,你出门沿着走廊到头,拐个弯就是,我住322。”他又摸出手机:“来,小师妹,扫个微信呗!”
段小楼拿出手机,两个人互加了微信。郑朝手指翻飞,随机怪叫一声:“小师妹,你这是把我屏蔽了,还是一条朋友圈都没发过?”
段小楼笑了笑:“今晚就发。”
郑朝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他晃了晃手机:“保持联系啊,小师妹!”
“嗯,谢谢郑师兄。”
走到门口,郑朝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手机屏幕,再抬起头看向段小楼的目光透着一丝打量:“叶教授说,今晚一块吃个饭。”
段小楼点点头:“好呀。”
郑朝突然挪了回来,站在段小楼面前,仔细端详片刻,随机露出个特别谄媚的笑容:“小楼?”
段小楼:“……什么事,师兄。”
郑朝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咱们叶教授的亲戚啊?侄女?不对,姓都不一样。外甥女?外甥似舅,看长相也不像啊!”
段小楼镇定自若地喝了口水:“可能叶教授看过我开学第一节课交的作业,特别欣赏我。”
郑朝这次是真的被噎得够呛。她一个大一的学生,能上着叶教授的什么课?那个魏晋南北朝饮食综述?就讲点锅碗瓢盆吃吃喝喝的,而且还是第一节课,她能写出个什么惊世巨著来?
段小楼朝他呲了呲牙:“师兄,晚上就咱们三个吗?”
郑朝摇摇头,端详她的眼神依旧透着诡异:“大师姐也来。”
段小楼一副陶醉状:“说不定叶教授看出我天赋异禀,打算从现在开始培养我做他的关门弟子。”
郑朝闷了半晌,说出一句:“小师妹,按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是真不该这么说话。”他一脸沉痛:“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结局是被段小楼一脚踹出了门。
房间里有现成的扫帚和拖把,段小楼自己一个人独立惯了,收拾屋子是一把好手。她自己的东西也少,把少的可怜的几件衣服随便挂挂,再把女孩子的一些小零碎各归各位,接下来就是安置那几箱子书。最后再拖拖地,收拾床铺,将窗帘从新挂挂好。对面的床没人住,她索性将几个空出来的箱子都摞了上去。等到宿管阿姨上楼来查寝,一推门,也“嚯”了一声,看着段小楼的眼神都透着几分赞赏:“你这小丫头,还挺会收拾的。”
段小楼笑了笑,把早上出院时那个小梁警官送的巧克力拿出一条递过去:“阿姨,给您吃这个。”
宿管李阿姨摆了摆手,手里的一圈钥匙哗啦啦响:“不用了,你们年轻女孩子爱吃这个,你自己留着吧。”她四下打量着:“我就是来看看。上面领导说让给腾个屋子让你一个小姑娘住,我本来还不大愿意呢。你这姑娘,自理能力挺强的。”潜台词,是个老实孩子,不是刺儿头,好管。
段小楼笑的可甜了:“给您添麻烦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受了伤,医生交待说怕吵,不然容易头疼。”
学校里的事儿,没有人比她们这些做留校住宿舍的老人儿知道得更清楚了。她看着段小楼的眼神也透出几分同情:“你自己注意多休息。”
麻烦事儿,谁都不愿意碰。透出点同情怜悯的意思却再容易不过。
段小楼目送着李阿姨把门带上,偷偷松了口气。研究生宿舍楼虽然老旧,但也有好处,每个屋按例只让住两个人,还配了小单间,可以冲凉上厕所,因此住宿费也要比本科宿舍楼要贵800块。想到自己新添的那个毛病,段小楼叹了口气,拿出沐浴露还有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冲起了澡。
A大历史悠久,早在建国前就是知名学府,因此校内古树参天,各类植物特别多。刚来A大的时候,段小楼就注意到,几乎每棵树每株植物上头都还挂着小铁牌,上面写着名字还有简单介绍。放在过去,她顶多新鲜劲儿上来了多看两眼。可今天早上,从下了出租车,这耳朵就没消停过。
“以后就应该不让这些每天放屁的家伙进校园,臭死了!”一辆黑色别克车正缓缓开过。
“都好多年了,而且它们跑得快,也就忍了。那个老楼什么时候能修完,那才是真的吵。”抱怨的是另一棵梧桐树。
“一大清早就被你们吵醒了。今年天冷得真早。”段小楼觉得自己能听出树在打呵欠什么的实在有点扯。
一路走,她都在庆幸,幸好现在才十一月,这要是第二年春暖花开,那些花啊草啊都结束冬眠醒过来,这校园不得吵破天去……
她手里抱着的那盆灯笼花一边打哆嗦,还显得特别兴奋:“哇~他们都长得好高!仙仙你看,那棵树长得好扭曲好奇怪!”
虽然那棵龙爪槐已经进入冬眠了,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段小楼还是为他默默点了根蜡。
就这么一路吵回宿舍,又一路从宿舍楼吵到新宿舍,直到一个人把自己关小黑屋洗澡,水声哗哗掩盖了外面一切声响,段小楼才真的长舒一口气。
多了这么个本事,还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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