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市第三医院楼下的这家粥铺远近驰名。
味道正,材料足,而且有几样招牌粥品非常滋补,最适合病人食用,又开在医院门口这么个地界,每天临近饭点都人满为患。好在段小楼他们来的时间段卡在中间,买中午饭的人差不多都撤了,吃晚饭的人还不会来。正是讲究的太太小姐们吃下午茶的时段,在粥铺,就是最清净的时候了。
有人买单,段小楼也不客气,要了一份小绍兴鸡粥,又要了一笼烧麦,香喷喷地吃得别提多带劲了。
桌子对面,秦队长和那位小梁警官都是正襟危坐的架势。叶教授和她坐同一边,但整个人透露出来的紧绷感也不遑多让。
多少天粒米未进,全靠打营养液,新鲜热乎的食物一进肚子,段小楼长舒一口气。这人哪,光能喘气儿还不行,像她之前那样,是每天都存着一口气儿,可那叫活着吗?离植物人也相去不远了。在别人眼里她还活着,可在她自己这儿,那感觉跟死了也没差多少。
反正过去那两个月的时间,她一点记忆都没留下。
一锅鸡粥进了肚,烧麦吃了两个,她便停下筷子。
小梁警官热心肠地问:“还要吃别的吗?是不是不够?”
“她不能多吃。”“她吃这些够了。”叶教授和秦队长几乎同时开口。
段小楼摸着肚子表示赞同:“我是还想吃,但为了长命百岁考虑,还是少吃点儿吧。”刚醒的病人不能吃太多,容易把肠子撑坏,像她这样一小锅鸡粥进肚的那是仗着年轻,岁数大点儿又身子娇贵的吃不了几口就要被人拦下了。
小梁挠挠头:“我没照顾过病人,懂得少。”
叶教授望着笼屉上剩的那三个蔫头耷拉脑袋的烧麦,目光微闪。
四个人坐在一桌,只有她一个人吃个不停。这会儿她也坐直了腰,另外三人就将目光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段小楼喝了口水,清清嗓子:“我吃好了。两位警官有什么事儿,可以问了。”说着,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不过前提是,我还记得。”
秦队犹豫片刻,目光在叶教授身上轻轻打了个转儿,又看向段小楼:“有关你被人打晕那一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能不能跟我们说说。”
段小楼非常配合地点点头,捧着水杯开始回忆:“我记得那天是个周五,刚开学一周多,但我来学校报到早,已经在宿舍住了两周,对于校园环境也比较熟悉。上高中的时候我就习惯每周五在图书馆泡整晚,来上大学这个习惯也没改。”
叶教授不阴不阳的声音在这时突然插了进来:“我记得图书馆闭馆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秦队那双英气又好看的眉毛本来在他插话的时候皱了起来,听完他的话却立刻又看向段小楼。
段小楼一脸平静:“所以闭馆之后,我又背着从图书馆新借的书去了北四楼。”
北四楼是A大供学生通宵自习的一个地方,通常学生们在期末考试前最喜欢去那儿通宵温书,更是大四党复习准备研究生考试的天堂。可像段小楼这样才进大学一周多的大一新生,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压根就不在大一新生会知道的范畴内。
秦队想确认清楚:“所以A大北四楼这个地方,会有很多学生通宵自习?”
叶教授:“A大固然以学术氛围浓厚、学生踏实笃学为传统,但……刚开学才一周,会去北四自习的孩子,并不算多。”
秦队不由得瞥了段小楼一眼。这位叶教授说话也够迂回曲折的,他其实想说像段小楼这样的奇葩放眼整个校园也没有第二个吧?
秦队示意她:“你继续讲。”
“我在那看书看到十一点多的时候,突然有点想上厕所,走到女厕门口的时候,却见一个黑影猛地蹿了出来。我吓了一跳,毕竟那时很晚了……”她拢了拢袖口,低下了头:“而且厕所的灯有点暗,我其实当时吓坏了。”
“所以你就追出去了?”这句话是秦队问的,但其实这句话一问出来,在场三个人都迅速将目光对准她,可见这个问题是几个人共同的疑问。
段小楼的目光中透着一丝迷惘:“我没有。我本来想上厕所的,可那个人从我身边蹿出去把我吓了一跳,我好像叫出了声,后来,我怎么想怎么觉得那个人……那个人,应该是个男人。”秦队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时陡然亮了起来。段小楼咬着嘴唇,继续道:“我想起前段时间网上的那个传闻,也不敢上厕所了,就赶紧往外跑。我回到教室,拿了书包,一路跑到了林荫道上,突然有人用东西在我脑袋后面砸了一把。晕倒前我隐约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是个男人……”
叶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所以你并不确定,晕倒前看到的那个人,和当时从厕所跑出去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段小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厕所那儿太黑了,我没有看仔细,记忆很模糊。砸晕我的那个人,他很瘦,个子也不高。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小梁在一旁善意地提示:“那你还记得他们当时的穿着吗?或者身上有什么味道?”
段小楼:“我只记得砸晕我的那个人,穿着一件夹克衫。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
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沉默了。
段小楼观察几个人的神色,开口问:“我……是不是没有帮到你们?”
秦队摇摇头,朝她绽出一抹笑。她本来就是很英气的长相,五官有些异域的深邃,这样展颜一笑,显出一种雌雄莫辩的漂亮来:“你才刚醒,能记起这些已经很好了。”她见段小楼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说:“你那天晚上挺险的,当时就在那个北四楼的厕所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你们学校的一个女生,被人杀害了。”
段小楼的心“咯噔”一下,她有点难以置信:“被杀了?之前的新闻不是说,那个男人只是在厕所对女孩子进行猥亵吗?怎么这回,这回变成杀人了呢?”
秦队的神色也有些凝重。她沉默片刻,突然问:“我听小梁说,你这次住院,家人都没有来,是怎么回事?”
段小楼笑了笑,神色坦然:“我父母都过世了,家里也没有其他交好的亲戚。我现在也上大学了嘛,父母给我留下一点存款,勉强够交学费,谁想到我才上学没两天会出这种事。”
她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都太流畅了,反而让身边尤其是发问的人觉得唐突。她看到秦队的神色,笑了笑,说:“我可以要一张你的名片吗?”
秦队也笑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写了两行字上去,撕下那一页递给她:“我的名字,还有电话。你如果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小梁也学着秦队的样子,递了张纸条给段小楼。
段小楼非常友好地收下了。
谈话并没有结束,这一次轮到问叶教授。
秦队:“是你在林荫路上发现段小楼晕倒,继而将她送到医院的?”
叶教授:“是。”
秦队:“事发当时是夜里几点?”
叶教授:“送她到医院时我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十一点半过一点儿。”
秦队:“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林荫道?”
叶教授:“最近在做一个课题,几乎每天都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那天晚上,我有一个专业上的问题想不通,下楼散散步,就看到她晕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块砖,上面沾染了血迹。那块砖我后来也带到医院,警察来后我一并提交了。”
小梁翻着自己的小本子补充说道:“A大最近在加固维修一栋老楼,砖应该是凶手从施工工地随手拿的。我们的人去做过排查,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
秦队和叶教授之间的问话非常迅速,尤其是叶教授,仿佛此前已经被询问了千百次,对于所有答案倒背如流,面上也没有任何波动。秦队的目光从叶教授清隽的面容平移到段小楼明朗微扬的面庞,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有时候不得不说,老刑警的直觉往往是最准的。
一顿粥吃得段小楼肚儿圆圆,满足地溜达回自己的病房。叶教授似乎还有一些事要跟院方沟通,并没有跟她一起进病房。
段小楼锁上门,第一时间就就将目光投向放在床头的那只水杯。
果不其然,那只盛着毒水的杯子已经不见了。
她快步走到窗台,轻轻抚了抚灯笼花的叶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是谁拿走了水杯。你们看清他的长相了吗?”
“是个护士。”小灯声音细细地答:“她带着口罩,我们看不到她的长相。”小灯迟疑片刻,说:“不过,她身上有一种不太好闻的味道,如果再遇到,我和仙仙应该能够辨认出来的。”
段小楼用指尖揉着灯笼花的叶片,顾不上耳边传来小萝莉嘻嘻哈哈的笑声,陷入沉思。
门从身后推开,是叶教授:“医生说,如果你不想再待在医院,可以出院了。”
段小楼转过身,面上含了浅浅的笑:“我出院是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
叶教授望着她:“你说。”
“出了这样的事,我其实还没有完全走出阴影,我不想和别人一起住宿舍了。”她看着叶教授:“我想和学校申请,搬去研究生宿舍楼,听说那边的空房很多,我愿意多缴一点住宿费,但我想单独一个人住。”
“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段小楼微微侧身,顺手摸过一大一小两个花盆:“这两盆花,我想跟医院说一声,一起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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