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十一章

　　段小楼知道自己在推理能力方面，并不能跟眼前这几个专业的老警察比肩，她的优势也正是她的秘密，而想要借用这个优势协助破案，就必须要从眼前这叠资料里寻找到适合自己一展所长的客观环境……这样想着，段小楼的目光落在照片的一处细节上：“这是什么？”

　　秦沣顺着她指尖指的地方一看，是女孩胸口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朵小小的红痕。秦沣眯眼：“这个痕迹我当时也注意到了，看起来像是人为弄上去的，好像是朵花的形状。”

　　在场几个人对资料早就烂熟于心，叶楷说：“像是纹身，这个线索我们有同事去跟了。”

　　段小楼说：“像不像是梅花？”

　　叶楷微微颔首：“这个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凶手将这些女孩埋在梅林，唯一保存完好的这具女尸胸口有梅花纹身，说明梅花对于凶手具有非常特别的意义。”

　　段小楼突然站起身：“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秦沣紧随其后：“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叶楷拦了她一把：“我跟着吧。两个人也自然一些。”

　　段小楼对于谁跟着自己并无异议，她知道这是跟警队合作必须要接受的现实，更重要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梅花印记……那个梅花，画的又小又巧，从照片上的比例来看，应该只有普通人的手指甲盖那么大。她可不认为这个凶手会在绑架了女孩之后，带着她跑去外面地方纹身。那么，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精巧的手艺呢？

　　这一系列问题，其实叶楷也想过，跟在段小楼后头一块上了观光车。他第一句便问：“你之前见过那个花朵印记？在什么地方？”

　　段小楼从沉思中回过神，听到这个问题时不禁侧眸看了叶楷一眼。她只是觉得这人脾气挺大，不好相处，现在看来，神探的名头也不是浪得虚名，这个人的思维确实不是一般的快。

　　前面还有司机在开车，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到了地方再说。”

　　车子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处仓库外头停下。隔得老远，段小楼就看到从窗户透过来橘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之中，是那么温暖亲切，就像她近来每晚都会放在床头的那盏小桔灯一般。她带着叶楷来的地方，几天前的晚上，楚一鸣也带他们来过。那样细巧的梅花，其实她是见过的，不在别的地方，就在这庄园之中，眼前的这座仓库里，温老摆设的那些灯笼上面。

　　温老做的灯笼各式各样，其中不乏古典韵味的宫灯，一年四季的风景，不同样式的花朵，但温老似乎格外偏爱梅花。至少那天晚上，段小楼在许多盏宫灯上，都看到过精巧绘制的红梅，小小的，一朵一朵，与女孩胸口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敲门时，段小楼的心沉甸甸的。房间里亮着灯，却许久都没有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叶楷先试着用力推门，发现不行：“这样的门从外面也踹不开。”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窗户上：“你退开点。”

　　段小楼听话地退开几步，却忍不住轻声说：“这么大动静，如果有人在，肯定听见了。”

　　所以呢，温老并不在房间，还是……

　　哗啦一阵脆响，叶楷已经将玻璃打碎，他脱下外套裹着手，将窗框四周的碎玻璃清扫一遍，对段小楼打了个收拾，手扒住窗户一个纵身就跃了进去。

　　紧接着，段小楼就听到锁头转动的声音。门打开，叶楷见段小楼脸色微微发白，但并没有太大的恐慌，说：“待会要是看到不太好的东西，别害怕。”

　　段小楼“嗯”了一声。走进来之后才发现，只有靠窗的两盏门廊灯是开的，灯光打在窗户上，从外面看非常光亮，但走进来就会发现，里面大团大团的黑暗，一眼望去，前方仿佛蹲着一只张开大嘴等待吞噬一切的怪兽，什么都看不清，反而让人因为视觉上的盲点产生无数恐怖的联想。

　　叶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袖珍强光手电，一边问：“这地方你之前来过，灯在哪？谁住在这？”

　　段小楼觉得喉咙干涩：“是一个做灯笼的老人，庄园里的人都称呼他温老先生。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也没注意。”

　　“站在这儿别动。”叶楷用手电往四周墙壁扫了一圈，走出去几步，不多时，仓库里最大的那盏灯亮了起来，他找到了开关。

　　因为是仓库改建的房屋，房顶特别高，所以无论怎么样的灯放到这里，都不会产生太过刺眼的光芒。段小楼在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忍不住闭了闭眼，下一秒，她感觉眼前更暗了。一抬头，才发现是叶楷面对着她挡在了她面前，一只手还遮在她的额头：“你先出去，跟司机待在一起。我打个电话就出去。”

　　段小楼其实什么都没看到，但叶楷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坠在那儿，勒得人心脏紧紧得疼：“温老死了？”

　　叶楷“嗯”了一声，他扶着段小楼的肩膀，一个巧劲让她整个人转了个圈：“出去，在外面等我。”

　　他看着段小楼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外，有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身影显得纤瘦极了。直到这个时候，叶楷仿佛才意识到，无论段小楼多么古怪刁钻，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小小的女孩子，是不应该看到眼前这些的。

　　他半掩住门，转身，看向房间正中的那把椅子。走近细看，椅子上有鞋印，目测和死者脚上的鞋子码数相符。

　　温老师自己上吊死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沣的电话。

　　温老的死在完美庄园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温老在这住了有三个年头，人最早是楚一鸣“三顾茅庐”从附近的镇上请来的，出了这样的事，楚一鸣连同赵敏琦的舅舅——完美庄园的股东兼负责人之一，都现身会议室。

　　赵舅舅问警察的第一句话就是：“温老是凶手吗？”

　　秦沣与叶楷交换一个眼神，不置可否：“法医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有关温长垣的事，我们需要向几位做个了解。听说他在这住了有三年？”

　　赵舅舅连连点头：“是。温老是我们这有名的制灯笼好手。我们庄园呢，各位也看到了，客似云来，为了完善顾客的居住体验，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搞一些各式各样的活动。除去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每年的七夕、中秋还有春节，我们庄园都有大量的灯笼需求。温老呢，几年前老伴和儿子都死了，家里也没个人照应，我们觉得如果能把温老接到这，他做灯笼方便，在我们庄园吃住呢，对我们来说，这点钱也不算什么。而且每次有贵宾来，都愿意去他那个仓库参观参观，也算是咱们这儿的一景了。”

　　楚一鸣的神色则显得有些局促。叶楷注意到他始终紧锁着眉，便问：“这位楚先生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楚一鸣目露迟疑：“温老……看起来不像会是做出这种事的。”

　　赵舅舅也说：“是啊各位警官，温老一辈子都住在这镇上，就是咱们这朴实的当地人。来我们庄园工作这几年，他做的那些灯笼我就不多说了，平时也是很安静很好的一个老人，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说老实话，赵舅舅也不希望温老是凶手。如果最后证实这个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凶手最终出自完美庄园，在许多方面上尤其从舆论角度，对庄园未来的发展宣传是不利的。凶手是外来的不相干的人最好，梅林只是个抛尸场地，除此之外，庄园什么干系也不担。

　　秦沣问：“您刚才说，他的妻子和儿子几年前都死了，是怎么回事？”

　　赵舅舅看向楚一鸣，楚一鸣双手交握，说：“是个意外事故。听说当天是温老的妻子在家做饭，不知怎么的忘记关煤气了，后来发生了爆炸。老太太和儿子两个当场就没了。温老那天去附近的集市采购做灯笼的材料，所以不在家，躲过一劫。想不到……”

　　叶楷说：“楚先生看起来和温老比较熟悉，他平时都有什么爱好，是个怎么样的人？”

　　楚一鸣眼睛里透出几分思索：“是个很安静的人，平时除了做灯笼，就是看一些书。偶尔会去附近的花圃逛一逛，还帮着工作人员浇花。温老的人缘一向不错。前几天我带着几位客人去他那参观，他还邀请司机进去，专门给人沏了杯热茶。”

　　这场问话持续了约莫四十分钟，期间叶楷、秦沣和小梁一直都在房间里头。房门口，老张和段小楼一同站着。耳听着里面的问话临近尾声，老张小声问：“怎么样，小楼丫头，听出什么没有？”

　　段小楼也轻声回：“叶警官和秦队问的这些事，并不一定非要问他们才能知道。他们是在试探……”

　　老张比了个大拇指。

　　回到几个人聚齐的房间，已经临近午夜。

　　秦沣说：“小楼还在长身体，今天也累了一天，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段小楼摇了摇头：“现在回去肯定会吵醒我同学，我就在这凑合一宿吧。”她又看向几个人：“你们今晚肯定还要加班工作吧，你们说你们的，我不打扰。”

　　叶楷说：“今晚大家都早点睡吧。明天早起，许多事等着我们呢。”他看秦沣：“让段小楼跟你一个房间吧。”

　　秦沣一点头：“这个自然。”

　　回到房间，段小楼拿出手机看了眼，发现两个小时前，自己给苏乐发过微信后，其实对方立刻就回了：“那你自己留点神。敏琦今晚估计还会去找楚一鸣，我和宋圆一起睡。”

　　关上微信，段小楼和秦沣各自洗漱，躺在各自的单人床上。熄了灯，段小楼说：“秦姐姐，想睡了吗？”

　　黑暗之中，秦沣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嗯，还不太困。这种时候，一般都不太容易睡着。”她翻了个身，侧面对着段小楼的方向：“叶楷出了名的好身手，有他跟着你，我也放心。今晚没吓着吧？”

　　“没有。开了灯我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他推出去了。”顿了顿，段小楼说：“秦姐姐，你们平时查案子也是这样么？”

　　“经常哪样？见到死人和尸体？”她听到段小楼“嗯”了一声，说：“做刑警的，这个是肯定的。一开始会害怕，不过，时间久了，会好很多。”

　　段小楼说：“秦姐姐很勇敢。”

　　黑暗之中，秦沣闭着眼，无声地笑了笑：“小楼，等你再长大一些，经历的事情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你就会明白，死人也好、尸体也罢，都没什么好怕的。这个世界上，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许久，段小楼轻轻“嗯”了一声：“晚安，秦姐姐。”

　　“晚安，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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