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云再涌,罪孽深重
“哎呀怎么又是我输了!”“来来来再来!”“我赌仨!”
……
地牢里比冥界别的地方暗的多,龙城蹲在其中一个牢房的地上,玄铁栅栏里同样蹲着四五个鬼,吵闹声响彻整个地牢,地牢的鬼差都被龙城打发到门口去了,鬼差们守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个鬼把手从铁栏的间缝里伸了出去,手里拿着小木棍扒拉地上的石子,森严匮乏的地牢里,这就是最简单的赌具了,此赌法名为赌番摊,一堆石子四个四个的拨走,赌最后剩下几个。
龙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石子,嘴里不出声响地一直嘟囔:“仨,仨,仨……”
木棍又拨走了四个石子,剩下两个。
“哎呀——”龙城泄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又是我输啊!”
牢里的鬼把龙城身旁的冥钱都圈到了自己的怀里,把剩的两颗石子跟那一大堆石子堆到一起。
“来!再来一局!”龙城不肯停手,又雄赳赳的下注,“这回我赌俩!反正本太子的祭品多得是!再来!”
“那么改天我叫北海少烧些给你。”
正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龙城身后响起,这声音太熟悉了,让他一听就后背发凉,再去看那帮赌鬼的神色,不比他好到哪去。
“……天……天……天涯哥哥……”龙城抖着腿站起来,愣是没敢转向司魂,“你怎么来了……”
“我还得先问问司阳大人,怎么把大驾挪到了地牢里?”
听见司魂已经走到了自己背后,龙城知道躲不过了,颤巍巍地回头,冲司魂裂开了个极难看的笑脸。“呵呵呵呵呵……”最后笑的连他自己都装不下去了,嘴角僵在半扬不扬之间,不知该作何表情,“天涯哥哥,我、我错了。”
司魂俯视着龙城的苦瓜笑脸,并不吃这一套,脸阴沉沉的,比地牢还暗,“你这知错的真及时,不早不晚,正好在我逮到你之后。”临了司魂还加一句:“看样子这回我要把你变成蜈蚣了,嗯?”
“别啊天涯哥哥!”龙城打眼往牢里一瞅,几个赌鬼已经悄无声息的潜移到了牢房的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龙城的冥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意思。
“看着我!”
司魂一声呵斥,惊得门口的鬼差都是一身哆嗦。
“哎!”龙城规规矩矩板板整整的站直了身子,知道免不了一顿狂风暴雨了。
“看你这个司阳当的什么样子!幸亏渡魂台的那几个鬼差跟了我许多年,他们替你守着渡魂台不出差错,你却在这跟赌鬼厮混,成何体统!”
“天涯哥哥是他们引诱我的!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碰过这种东西,喏喏,是他们!”龙城一脸坦荡地指着牢内的赌鬼,顺着自己的手,龙城看过去,几个赌鬼又把身子往角落里窜了窜,像是在撇清瓜葛,龙城暗自咽下的一口老血险些噎死自己。
“他们在阳间是数一数二的老千,你能赌得过他们?谁都别想置身事外。来人。”
一个鬼差在门口听见传唤不敢怠慢,赶紧进去,“属下在!”
地府的第一层地狱叫拔舌地狱,凡挑拨诽谤、油嘴滑舌、说谎骗人者,用铁钳勾舌;
第八层地狱叫冰山地狱,凡谋害亲夫、通奸、恶意堕胎、赌博成性、不孝敬父母、不仁不义者,死后要裸体上冰山,受天寒地冻之苦。
“这几个赌鬼,以后每日上完冰山之后,再加一道拔舌之刑。”
“是!”
“司魂大人饶命啊!大人开恩啊!”牢里立刻哀怨声求饶声一片,终究是没逃得过司魂的铁腕,龙城的背后更凉了……
“你——”
“啊!”龙城心里正毛的时候,责罚轮到了他头上,司魂吐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本能的心惊肉跳,一惊一乍。
“跟我走。”
司魂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龙城只得耷拉着头跟上,还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呢,牢里的哀嚎声犹在身后。
到了司魂的府地,司魂走近里面的石床,停下脚步,身后羔羊似的龙城一脑门撞上了司魂结实的后背。
“你——去打坐。”司魂发令。
龙城乖乖坐上石床,盘起腿,司魂紧接着坐在他旁边,也盘起腿,抖平了衣衫,一身的浩然正气,和龙城对比鲜明。
“跟着我吐纳。”
“啊?”
“啊什么啊,好歹修炼了一千年,法力不高就算了,总不该连吐纳都不会吧。”
龙城当然会,只是不知道司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哦”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好一番吞云吐雾、荡气回肠,吐纳的要诀完全不在,吐得好像北海涨潮般波澜壮阔。
司魂能说什么呢,谁让他没教好。“来,跟着我做。”
龙城睁开眼睛,大是不解,难道天涯哥哥要手把手教他吐纳?不会吧,不练子牙剑不练功法,把他叫过来就是教他吐纳?
司魂闭起眼睛,俨然已经对身外繁杂视而不见,一呼一吸得体自然,气通全身,吐得波澜不惊,旨在绵长。看样子,司魂当真是要教他吐纳,仅此而已。
龙城只好闭上眼睛,然而喘出的粗气声直灌司魂的耳朵,司魂遂发话:“静下心,坐住身,是气走不是你的鼻子走!”
“哦。”
过了一会儿,龙城的呼吸声已经平稳多了,不过还是不够平静,司魂闭着眼睛说:“我现在要去做事,你在这里专心练习吐纳,两个时辰内要是被我发觉你没在练,就等着做蜈蚣吧。”
“啊?”
司魂下了石床,一甩衣摆,正欲走,龙城还不甘心:“渡魂台怎么办啊,我得去守着啊…..”
“无妨,渡魂台有你还不如没你。”
“……”龙城一时语塞,眼见司魂当真要撇下他,“我……”
“吐纳。”
龙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耳朵听着司魂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憋着一腔的气难以吐净,唉,悲兮哀兮,我命呜呼兮!可是一想到那帮赌鬼被铁钳勾住舌头硬生生拔下来,他还是觉得自己在这里盘着腿也挺自在的。
司魂是用不着睡觉的,那么这石床应该就是他闲时修炼而用。打坐打了一个时辰,吐纳做的漫不经心,远远达不到忘我的境界,也不能体会司魂的一番良苦用心,龙城只觉得腿麻的难受,却不敢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龙城忽然觉得脸上源源不断的扑过来阴凉之气,便把眼睛放开一个小缝,眼前居然是片阴影,龙城“唰”一下睁开眼睛,苏子幕的白皙俊秀的脸就呈现在自己面前,四目相对,龙城的后背都僵住了,眼珠滑到下面,看见自己的鼻尖和苏子幕的鼻尖相距甚近。
“啊呀!”龙城仰了过去,把苏子幕也吓得站直了身体,看着龙城四脚朝天的样子,像龟丞相翻了壳似的,不由得心里嘀咕:我有那么丑吗,把你吓成这样?
苏子幕是狐狸天性,走路轻手轻脚没有声响,龙城丝毫没发觉到他进来。七手八脚的把自己翻了起来,龙城破口大骂:“你个死狐狸,要吓死本太子啊!不待在你的地狱,跑这吓唬我干什么!”
苏子幕自觉无辜,颇为平静地说:“有什么事鬼差就来禀报了。今天是你头一天变回人形,我偷个闲过来看你,你怎的还吼我呢。”
“这是天涯哥哥的府地,他让你随便进来了吗!”
苏子幕伸指指向上面:“司魂上去捉魂了,我又不是你,司魂才不会拿那么多规矩放我身上呢,再说,司魂府里就只有这个石床,有什么可防的。”
龙城盘起腿,干脆闭上眼睛不理苏子幕。
苏子幕见状,不高兴了,“我说你,你变成蛇的时候我日日给你送吃的,如今这又是什么态度!”
“本太子才不屑于理你呢。”
龙城把苏子幕撇在一旁,说是修炼,却炼得吊儿郎当。奇怪的是他不搭理苏子幕,苏子幕居然真没了动静,再仔细一听,自己身边一阵骚动声,等睁开眼睛的时候,苏子幕已经打坐在自己身旁,正在整平衣衫。
“你干嘛啊!”龙城往自己那边蹭了蹭。
“你说你这个龙太子是怎么当的,怪不得打不过我呢,连个吐纳都能吐得狂风骤雨。”
“切,吐纳做的好不好能怎样,真刀真枪才是硬功夫呢!”
“说得好像你子牙剑就能耍得过我似的。”
“苏子幕你少在我面前装人模人样!本太子用的着你教训吗?要不要去找陆判翻翻生死簿,看你比我大几百岁!”
“修为高低不是看年岁,”苏子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看这里。我装人模人样?还不知道是哪个大尾巴龙刚变成人样在这被罚,谁说谁啊!”
龙城斗嘴斗不过苏子幕,于是又对苏子幕置之不理,继续吞吐天地。
“气息要收放的细水长流,你吐得跟洪水猛兽似的,跟着我做。”苏子幕那惹人厌的声音又在龙城耳边响起。
“滚!”
“看来司魂这几百年不在,真把你给耽搁了,北海龙王就没给你另请高明?”
“哼,别人我才瞧不上呢!”
“司魂把你的眼光养刁了。”
“明明是天涯哥哥对上了我的眼光。”
有人陪练,龙城的吐纳终于又有进步了,两个有着千年功力的人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练习着最基本吐纳,只觉得周围越来越静,时间越来越慢,自己的身下越来越虚空,连斗嘴也不肯了。
突然,龙城开口:“骚狐狸。”
苏子幕闭着眼睛一挑眉,“嗯?”
“我刚刚在地牢里看见有一个地方,里面关的都是缺手缺脚的鬼,有的连头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是西牢,亡魂死后倘若尸骨不全,就不能投胎,得等凑齐了才行,有时尸骨不全甚至会令亡魂神志不清,严重了就会变成厉鬼。西牢专门关押这些不能投胎的亡魂。”
“那要是手脚被野狗吃了之类的,永远凑不齐尸骨的呢?”
“那就等着,永远等着。”
“哎对了,苏子幕,我记得你死的时候不是被人扒了皮吗?”
“所以当时我的神智癫狂,还得你天涯哥哥亲自去抓我,最后是菩萨将我点化,后来司魂抓到六鹜,在他的葫芦里发现了我尚未炼化的尸骨和毛皮,于是司魂就把我的皮和尸骨合葬了。”
龙城自己小声嘟囔着:“等哪天我去给你的尸首挖出来,把它给拆了!”
“静心!”苏子幕一尾巴甩在龙城后背上。
龙城被苏子幕的尾巴打了一下,正怀恨在心,偷偷睁开眼睛,苏子幕还全神贯注的吐纳,一条蓬松雪白的狐尾还在身后没收回,趁苏子幕不注意,龙城一把拽住他的尾巴,使劲的拉扯,苏子幕觉得屁股上疼的撕裂,睁开了眼睛,手足无措的惨叫着,他想还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奈何尾巴被攥的紧,什么招式都打不出来,伴随着龙城得意的哈哈大笑,苏子幕总算是败了一局。
里面闹得天翻地覆,一个鬼差进来禀报撞见了这一幕,用司魂的话来说就是“成何体统”,苏子幕赶紧使眼色让龙城松手,龙城一时发了善心,给苏子幕留些颜面,同时也觉得偷袭并不是他堂堂龙太子好做的事,终于放过了苏子幕的大尾巴。
鬼差识相的低着头,“启禀大人。”
苏子幕端坐身子,忍着屁股的剧痛,龙城在一边用拳头捂着嘴偷笑,苏子幕咳嗽了两声,说:“什么事?”
“属下有要事禀告。”
司魂不在,看管地府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苏子幕身上。
“说吧。”
鬼差不吭声,偷偷瞟向一边的龙城,苏子幕观察到了,瞅一眼龙城,后者并没有那般细腻的心思,只顾着得意自己方才绝妙的反击。于是苏子幕说:“你先出去候着,我马上就来。”
“是。”
鬼差退了下去,大门刚被关上,苏子幕从石床上一跃而下,龙城没有居安思危的品质,沉浸在胜利中无法自拔,苏子幕上去按住龙城的肩,另一只手变出他的龙尾,龙城终于发觉自己身处危机之中,然而为时已晚,苏子幕攥紧他的尾巴毫不留情,引得龙城转着圈嚎叫,就是没有求饶。苏子幕并不想跟他胡闹,一脸正色的说:“我有事情要做了,你在这老老实实吐纳,小心司魂回来再罚你!”
未等龙城回复,苏子幕自行松开了他的尾巴,这回换做龙城揉着屁股。苏子幕转身离去,龙城冲着他的背影一阵咕哝,发誓要练得一身好武艺教训这只骚狐狸。
苏子幕打开府门,鬼差一直候在门口,苏子幕关好门后,走到离大门远一点的地方,背起手,“说。”
鬼差上前,凑到苏子幕的耳畔一阵私语,听罢,苏子幕面色凝重,回头看一眼府门,随后果断地说:“走!”
苏子幕一走,龙城自己在石床上又开始漫不经心,又半个时辰过去了,总算坐够了司魂说的两个时辰,相比苏子幕拉扯他的尾巴,这石床又硬又硌的滋味也没让他的屁股好受。
停在门口抻了个大懒腰,仿佛听到了浑身骨头的作响声,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两手同时按在门上,用力的一把推开,门在力道的作用下缓缓移动,外面的天地逐渐在龙城眼前打开,这痛快前所未有。等出了门口,龙城才注意到,嗬,原来还有鬼差把守在外啊,跟鬼差们插科打诨了一会儿,鬼差们并没有很呼应龙城的呼吼哈嘿,于是龙城嫌弃他们无趣,细思量一下便打算回渡魂台。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鬼差跟敬呼他“大人”,龙城没有官威的冲他们点着头,一切都很自在安然,变回人形的日子果然阳光明媚,沿途龙城还折了根草把玩在手里,没什么不正常的,可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然而现实里没有什么可以印证这种虚无缥缈的不爽快,龙城继续着他的大好时光去了。
望乡台就在眼前,他急切着要去找醇姐姐闲聊几句,就在这时,龙城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对。他回望自己走过来的路,路上亡魂遍布,按理说是没什么的,可偏偏其中的十中之九都是贝虾鱼蟹,在前往投胎的路上游走爬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鱼虾呢?
正好一低头就看见有只螃蟹在横行着往望乡台的台阶上爬,无奈腿脚不利索,一次次的滑下来,龙城看的兴致勃勃,饶有趣味的蹲了下去,“喂!”,龙城用草搔了搔螃蟹的壳,“你是哪个海的?”
听见有人喊自己,螃蟹暂时停下自己的蹬爬大业,眼睛向上看,龙城阳光明媚的脸出现在螃蟹的视线里。“太子,拜见太子!拜见太子!”
螃蟹的一句“拜见太子”可谓是一呼百应,整个投胎的队伍都响起“拜见太子”的呼声,虽然没有看出螃蟹的跪拜之态,不过这千万声齐响的“太子”让龙城心里暖意流淌,倍感亲切。
龙城笑得更加阳光灿烂了,“你们是北海的?”随之想到在这里相见可并非是喜事,龙城遥望了一下不见尾的亡魂大军,疑惑混在惊喜里清汤寡水,问:“怎么死了这么多的海民啊?”
螃蟹的语气忽然转哀:“殿下您有所不知,龙王今日带着四皇子去找魔君给您报仇,结果没打过魔君,反招致魔君追到北海大开杀戒,我们这些没本事的眨眼间就一命呜呼了。”
什么!
“龙译,”龙城手里的草不摇了,他急切地追问:“然后呢,龙译怎么样了?父皇呢?”
“我死的早,司魂大人让鬼差早早地就把我们给带下来了,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四皇子死在魔君手里了。”
“啊!”龙城“唰”的一声站了起来,手里的草掉在了地上,龙城觉得脑子里一声惊雷炸起,炸得他双耳嗡嗡直响,双目一片金星。
“龙译!”龙城迈开双腿跑开,剩下黄泉路上的亡魂继续赶路投胎。
“龙译!”龙城一头扎进地衙里,陆判手持生死簿,高高的站在堂上,黑白无常候在一侧,苏子幕看着冲进来的龙城,脸上蒙有淡淡的哀伤,他的身边站着同样看向龙城的龙译,下半身是一条金光灿灿的龙尾。
龙城的脚步不知不觉的刹住了,已经知道的事,可是当龙城切实地在地衙里看见他的同胞手足,悲痛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幕缓缓笼罩住了他的全身。
龙译看起来很平和沉稳,像龙城死后刚来时一样,也许死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人们总是更容易顺其自然,接受生死有命,可是一旦讣告降临在血缘骨肉身上,痛苦变成了难免。
“大哥!”龙译激动,却不悲痛,这种激动来源于兄弟相见,死亡并没有给他带来情绪上的翻江倒海,甚至连这声“大哥”都能听出他对事势的把握。
“大哥”做实了眼前这个死了的人是他的兄弟,龙城有种被命运打击的颓废感,他张开怀抱,像是死亡的仪式,去接受这个噩耗。
“大哥!”两兄弟相拥在一起,龙译比龙城恍惚要高一些。
龙城推开龙译,头上青筋暴起,“谁杀的你?谁杀的你!”
龙译抓住龙城双臂,“大哥,大哥你先冷静。”
“谁杀的你,是不是刑天?是不是刑天!”
“大哥……”
“我去杀了他!”
龙城转身要跑,苏子幕身形快速,拦住了他的去路,龙城冲他大吼:“你让开!我要去找刑天报仇!”
“你别冲动,先听听四皇子怎么说。”
龙译飘了过来,抓住龙城的手臂,说:“大哥,有仇将军在上面呢,你不要意气用事。”
是啊,他打不过刑天,自己这样一个废物上去,会丢了北海龙族的脸。
“哥,”龙译拉了拉他的胳膊,“先回来。”
龙城被两人拥簇着劝了回去,眼神里全是灰蒙蒙的恨意,束手无策是明摆着的事实,龙城抓住龙译的手腕,满脸焦急的盘问:“到底怎么回事,父皇呢!父皇怎么样了!”
“哥你不要着急,父皇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伤,仇将军不会让刑天伤到父皇性命的。大哥,别看你死的时候父皇说他不会悲痛,父皇那么在乎你,其实一直对刑天的阴狠毒辣耿耿于怀,何况刑天不仅使他痛失长子,更是让整个北海丢了颜面,只是那天父皇一直平定北海伤了些元气,不大好动手。父皇回来闭关修整了些日子,今日他带着我和几千海兵去给你报仇,却不想刑天的功力已到了骇人的地步,我们铩羽而归,倒给了他满足杀欲的由头。”
“都怪我,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
“大哥,你别这样!”
龙城眼里噙着泪水,却丝毫没有让它淌下去,苏子幕第一次见到龙城那么绝望而担忧地说:“龙译,我死了,这下子连你也死了,北海可怎么办啊,父皇怎么办啊……”
龙译显然比龙城要沉稳许多,“大哥不要担心,兄弟九个,少了你我,也还会有人能够帮父皇的。”
“我算是什么太子,我算什么大哥啊!”龙城带着不知对谁的怒火,发了狂的抽打空气,司魂在上面带着人拘押北海子民的亡魂的时候,他的四弟刚刚死在刑天手里的时候,他的父皇已经苍老却因为他报仇而被打的落跑的时候,他龙城正在地府里无忧无虑地玩闹,连吐纳也做不好,甚至没想做好,父皇把世间最好的师傅给了他,他学无所成;父皇把太子之位给了他,他没帮父皇分担过一点责任。倘若他还没死,将来一日理所应当的把北海给了他,他会不会成为断送北海的千古罪人,天界仙道的笑柄败类?
生时已然荒废,死后仍旧无成,那么他存在于世间的意义何在?天道岂不是瞎了眼白白给了他一个冥神之位?
“司阳,生死有命,不可执拗。”陆判洪声亮起,最有威严去停止这段兄弟相见的痛心疾首。
龙译拦着龙城,“是啊,大哥,万不可让自己陷于自责的苦海里,你我虽没有报仇的本事,可刑天迟早会得到惩戒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苏子幕也来劝:“我们这些人最应该看破生死,不是么?”
三句两句的劝导,龙城听了只是沉默,没有自我讨伐,也没有释然放下,眼神定定地看着地上,心里不知在筹谋什么千军万马。苏子幕看得出,龙城的戾气依旧浓重,不过他知道这些会慢慢散去,不是因为龙城狼心狗肺,而是他从不该是心存怨念的人。
“陆判大人,”苏子幕说,“我现在带四皇子去地狱受审,之后再来禀报。”
“行,你下去吧。”
龙译听见自己要去受审,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临行时还是放心不下龙城,“哥,我先去了,你自己千万不要冲动。”
龙城不予反应,龙译默默的离开,苏子幕跟在龙译后面,走过龙城身旁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三个时辰过去了,苏子幕倚在第十七层的石墙上,龙译的下半身已经化回人形,跪在十七王爷的案前,乖乖等着王爷的盘查。不远处有座大石磨不快不慢的不停转着,高处的鬼差把亡魂像泡发的烂黄豆一样扔进石磨中心的圆孔里,石墨旋转的边缘碾出了夹杂着骨碎、肉泥、血沫的东西,石缝间对魂躯的卷入拖长了断绝的气息,淹没了惨叫声。凡生前是贼人小偷、贪官污吏、吃荤和尚道士,或有糟蹋五谷、欺压百姓的行径,死后要被磨成肉酱,重塑身体后再磨,如此反复,直到偿还了罪孽。苏子幕杵在门口不进去,他知道这层地狱仍是不必停留,三个时辰了,前面十六层地狱的刑罚龙译一点没挨,他知道这层也一样。
忽然苏子幕觉得自己的肩被碰了,转过头去,原来是司魂与他比肩而立。
“你回来了。”
“嗯。”司魂盯着远处的龙译,问:“怎么样?”
苏子幕回答说:“跟龙城一样,一点刑没挨。”
“那就好。”司魂离开龙城的时候,龙城左不过两三百岁,那时还没有龙译呢,他与这位心智大于年岁的四皇子并不熟识,只是司魂与北海的交情是不浅的,所以对龙译也会上些心。
“上面怎么样了?”苏子幕问。
这时龙译已经审完,正朝他们走过来,苏子幕的身子离开石墙,迎着这位四皇子一齐去往下一层地狱。龙译还未走到他们跟前,远远的就看到苏子幕身边还站着司魂,随即露出喜色,加快了步伐。
“仇将军!”龙译大老远就跟司魂行了个礼,“北海怎么样了?”
“别叫我仇将军了,叫我司魂吧。”
龙译来到近前,“啊,司魂大人,”龙译以长辈之礼对待司魂,“请问北海怎样了?”
“刑天走了,你父皇早已回到了龙宫,一切无碍。”
龙译听此不甚欣喜,给司魂作了个揖,“龙译感念仇将军大恩!”却不想半路司魂一掌托起他的双手,挡住了这个礼。
“叫我司魂。”
龙译有些尴尬,“是,司魂大人。”他未见过几次司魂,在仙道前辈的口口相传里,只知战神仇天涯,不曾有人呼过他为司魂,因而一时改不过来。“果然还要是大人方能将那魔头打退。”
司魂并没有回答龙译的话,而是问苏子幕:“龙城可知情?”
“知道了,发了通癫狂,暂时被我和四皇子劝住,我不放心就命两个鬼差看着点他。”
“他现在在哪。”
“刚才一个鬼差来报,说他在岐地练剑。”
司魂看向龙译,后者谦卑有礼,司魂对苏子幕说:“你带四皇子去下一层地狱。”
“好。四皇子,我们走。”
“龙译先告退。”龙译对司魂拜别,司魂对他微微点点头。
岐地是司魂常带龙城练功的地方,清净虚空,龙城却总嫌弃那里太干净,没有树枝给他砍,于是常常私下把自己练剑的地方换成黄泉路彼岸。既已枉死,又做冥神,北海太子、仙界初人皆是前尘往事,龙城没有炼成绝世武功的必要,然而司魂觉得应当提升龙城的修为,龙城的心性也需要打磨,格外还出于自己未尽人师的愧疚。龙城虽悟性出格,但是对于练得一身好功夫是不抵触的,只是司魂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自己来岐地练剑。
岐地的门口守着苏子幕吩咐的两个鬼差,司魂把食指放在唇上,跟他们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在里面,龙城紧握子牙剑,招式耍的狠厉,在空旷的岐地里劈出阵阵风声,没有树叶枝杈,龙城在地上划出了尘土飞扬,他比以前投入了更多的耐性,却把架势拿的太大,把力道使得太足,整套剑法都透着焦急和不甘。司魂教导过他不要把招式比划的太板,而要有感觉上的契合,司魂说过,子牙剑是把好剑。此时龙城终于能够做到人剑合一,但他把子牙剑用来发泄,而忘了子牙剑的意愿,最终就是剑法的确凌厉,结果因此忽略了一招一式的到位,处处皆是小小错漏。小的错漏积攒成了大的差池,龙城在空中转完身后,竟是面向地下,眼见整个人要栽了下去,龙城一剑刺入地里,以剑支撑自己的平稳,跪在了地上,右手依旧握在剑柄上,手心是灼热的痛楚。透过龙城与子牙剑相依的背影,司魂清楚地看到龙城在瑟瑟发抖,怨念太深让龙城自己都难以收回,便想起了当年大战之时被自己杀意反噬,这孩子总是不像他,却处处悲哀都像他。
龙城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可他还想练,凉风一吹,汗水令他浑身激灵。
司魂走过去,熟悉的声音在龙城背后响起:“我是怎么教你的。”还不等龙城反应过来,司魂把手放在龙城手上,抓起子牙剑用力一拔,连带着把龙城虚脱的身体也给带了起来。司魂握住剑稳稳的刺了出去,根本不顾龙城是否站稳,跟上他的脚步。同样把剑舞出了声响,可是龙城是劈出了风声,司魂舞出的却仿佛是剑本身的铿锵孤鸣,剑法的威力来源于使剑之人的一身正气,整套剑法走龙游蛇,丝丝精妙入骨,中庸之道贯穿其中,力道皆是到位却不过火。渐渐的,渐渐的,龙城的剑尖没有了虚无的敌人,子牙剑不是他御敌的兵器,是他正气挥发的良伴,渐渐的,渐渐的,龙城仿佛回到了父皇把他带到仇天涯面前的那个正午。
“城儿,这是你师傅。”
仇天涯怀里竖着一把剑,端坐在龙宫的上座,眼里没有入世的豪迈之意。
龙城不屑的说:“他是哪个?”
“城儿不得无礼!这是仇将军,是战神之首,还不快行拜师之礼!”
“师傅?教得了我再说!”
仇天涯初见龙城便是这样一幅情景,一个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儿对他趾高气昂,气得龙王大骂“混账!”他本是不愿意教徒弟的,碍着北海的交情才肯来,好一番不知敬畏,却莫名对了仇天涯眼缘。
“龙王息怒,若是教不了他,我自已也会走的。”
由此,两人便开始了没有约定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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