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又道八百年前,前缘斩不绝断
龙城幼稚肤浅的把戏层出不穷,却一次又一次被仇天涯轻而易举地破解。有一次,龙城把仇天涯引到一片海带丛,仇天涯被海带缠住全身,而他在摇曳的海带里自如地游走,没有得意多久却感觉到异样,回头便看到了自己的脚腕被仇天涯的手抓住,还有他们身后被子牙剑斩净的海带丛,流露出了一瞬间的惊恐,那次仇天涯用海带把他捆在海柱上整整两天;还有一次,龙城命一群墨鱼包围住仇天涯,对着他吐墨,仇天涯眼前顿时一片漆黑,突然手里的子牙剑被人抽走,仇天涯凭感觉制服住那人,手却被子牙剑划了一道,不留神放跑了他。待到迷雾散去,龙宫门口一声轰隆,仇天涯赶到龙宫,龙王心爱的百年大珊瑚已被砍到,根上插着子牙剑,龙王出来大吃一惊,心疼万分,龙城故作正派的跟龙王告状:“父皇,你看这就是你找来的高人!”
仇天涯手上的伤口被海水含的发疼,面对栽赃嫁祸,他伸出手,子牙剑自行拔出飞到他手里,他把剑递给龙城,说:“它是你的了。”
龙城脸上大写着万万没想到,仇天涯说:“它肯跟我,是因为我降伏的住它,而它肯跟你,却是因为它愿意。”
仇天涯不愿收徒,子牙剑并不是仇天涯随身的兵器,但他来的时候特地带上,如果龙太子能让子牙剑甘心跟随,他便收这个徒弟,若是不能,即便是龙王的面子他也不会顾虑。
龙城接过子牙剑,自认顶天立地两百年了,连一件称心如意的兵器都没有,仇天涯如此不吝啬子牙剑,他便认为仇天涯是和他一样的好男儿,当即发了话:“好!看在这剑的情面上,你可以当我的师傅!”
时隔多年之后,仇天涯还是会记得龙城那时说的话:“但我不想叫你师傅,这样,我没有大哥,我叫你哥怎么样!”当时仇天涯的脸上爬上了一抹笑意,龙城一时豪气冲天拜的师傅在日后让他吃过不少的苦头,经常怨声载道,可龙城从未后悔过,反而随着了解愈发敬服这位师傅。他曾问过仇天涯当时为什么要笑,仇天涯坐在蚌上说:“凭你父皇的年纪,叫我一声‘祖父’也是不为过的。”
“啊?那你为什么比父皇看起来年轻呢?”
“因为我生于六界之外,没有寿命在册。”
直到今日,龙城仍然不能明白仇天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一剑刺出去,没有再收回来,握住龙城的那只手离开了,让他从回忆里醒来。这招才使了一半,司魂却已站回一旁袖手旁观,龙城感觉失去了力量,下半招夭折在他半天的迟疑里,挫败感重回心头。
收回子牙剑,地上一条弯曲无力划痕触目惊心。
“天涯哥哥,”龙城盯着手里的子牙剑,眼神里的深渊让他自己的灵魂都跌了进去,语气穿越回了当初的两百岁,“你回来了。”
“嗯。”这回司魂没有责怪,也没有心疼,但是声音柔和了许多。
“父皇怎么样了。”
“你放心,他只是受了些伤,很快就会好的。”
“刑天呢?”
“我没有跟他交手,但我已经让他走了。”
“麻烦天涯哥哥了。”
“龙城啊,”司魂过去拍着他的肩,“子牙剑是把好剑,它不会认错人的。”
龙城侧过头去看司魂拍在他肩上的手,他当初划出的伤口已留成伤疤,司魂身上的疤痕不在少数,他觉得自己给天涯哥哥的这条与那些比起来,很耻辱,他替天涯哥哥耻辱,为自己耻辱。
“天涯哥哥。”龙城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
“我吐纳没有练好。”
司魂忍不住笑了出来,“没事,我慢慢教你。”
“我是废物。”
“谁敢说我的徒弟是废物?”司魂故作凶状,“行了,龙译那边审的差不多了,你是跟我去看看,还是继续在这里练剑。”
龙城收起子牙剑,子牙剑在他的手里消失无踪,司魂见状,说:“走吧。”
子时已到,阳间万物皆入睡,阴间亡魂却是醒时。司魂与龙城走在去往地衙的路上,各怀心思,于是都不言不语。
司魂满脑子都是回忆,温琼,无靖,刑天,还有一个挣扎在地府里的他,最大伤痛不在于与整个世间为敌,不在于无靖之死、刑天之殇,而在于事过境迁之后他们还被曾经殊死一拼的后果所毒害,绵延近千年。他一直以为除了背负的罪孽和醇凉的失忆,其余的都已轮回结束,直到刑天杀了龙城、杀了龙译,他才发现,命运是他逃脱不来的,哪怕他生于六界之外。也许他不该入天界,做天神,入世之后什么都身不由己了。
刑天,你的容貌已恢复,何必还要有伤天良!
“司魂大人有礼,司阳大人有礼。”
司魂被鬼差打断思绪,方知原来已经走到了地衙。龙城的表情似乎暂时还不能承受即将到来的结果,司魂捏着他的肩,对着他点点头。
“属下参见大人。”司魂与龙城齐声说道。
“你们来了,正好龙译审完了。”陆判说道。
“哥。”龙译轻声唤着龙城,后者的手心捏出汗来,一言不发。
“司刑,”陆判说,“说来听听。”
“回大人,四皇子无一罪过。”
跟龙城审完后的话是一样的,龙城该松口气,但他松不下来,因为还没到最后的结果。
“好,你们不愧是老龙王的儿子。这样,你们都先出去,司魂留下来,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是。”
众人出去之后,陆判走了下来,来到司魂身边,说:“你看龙译怎么样?”
“大人是指什么。”
“我看龙译岁数不大,却比一般人稳重多了。龙王九子里只有他一直在帮北海龙王料理北海,龙城虽是太子,却也不及,又正好他有冥神命格,知道么,他冥神的命格甚至高于你们。”
“大人……是想留下龙译?”
“这样龙城心里也好过点不是。”
司魂欣慰一笑,“若龙城能感念大人这番心意就好了。”
陆判笑着摆摆手,“哎呀,不指望这个,他少让几个人投错胎我就谢谢菩萨了!你就说,你觉得行还是不行。”
“大人主意甚好,不知大人想要给龙译什么位分?”
“你们三个都是一样的位分,龙译来了自然也不能低于你们,就封他……做司命,你看如何。”
“甚好,那他主掌什么呢?”
“地府事情多是多,却也最杂,望乡台交给龙城一个人怕是不行,先让龙译去帮衬着,带着点龙城,其实我留他是有之后的打算的。”
“大人可否告知?”
陆判捋着胡子,微有惆怅,还夹杂着一丝安然,“司魂啊,我老了。”
司魂看着陆判,心中怅然若失,苦笑说:“龙译好命啊。”
惆怅在陆判脸上转瞬即逝,地府的人没有空闲来一场完整的喜乐忧伤。“龙译是仙人,总该禀明天帝的,这回你去吧。”
司魂没有迟疑,“是。”但是眼神里包含了千钧,不过他没有让这些牵绊住他的职责。“那属下告退。”
“司魂,”陆判叫住他,“世事锁不住清风,去时匆匆,来亦自如。”
这不是教导,不是告诫,也不是劝勉,司魂道不低于陆判,而陆判对他一切的话语,皆是忘年之交的恳切和提醒,正如陆判自己说的,他老了,他几乎与六界同寿,天地伊始就由他来执掌乾坤命轮,可以做龙王祖父的司魂在他面前也是晚辈。即便这样,很多事情陆判不会以长者的姿态去附加在司魂身上,因为在司魂还是仇天涯的时候,陆判根本高攀不到司魂,哪怕跌落神坛,司魂依旧是六界里少有的得道高人,纵横交错之后,除去官职,他们是凄冷冥界里两个惺惺相惜的孤独者,被搁置在危处的孤独者。
“谢大人。”
找到了龙城、龙译、苏子幕三人,司魂与他们说明了陆判的意思,苏子幕一听司魂要上天,故作轻松地说:“哎呀,我好赖修炼千年了,还从来没去过天上呢!”他挤到司魂身边,顶了顶司魂的肩,“哎,要不你把这个差事让给我,让我也上去见识见识?”苏子幕的表情特别单纯,可装出的单纯掩饰不住他眼角眉梢的规劝,司魂低着头拍拍苏子幕的肩,苏子幕在司魂的这个动作里看到了他不太愿意的答案,然后司魂抬起头看向龙译,目不转睛地说:“我们走。”默默握住苏子幕的肩,依旧没有看苏子幕,说:“多谢。”苏子幕立刻垮下伪装,满脸都是无声的担心。
他不希望司魂去天界,在沧海桑海之后。只要司魂情愿,他就替司魂上一趟天,众仙众神不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司刑有所言语,管他如何从一只绝迹的狐狸摇身变为现今的冥神,可放在今非昔比的仇天涯身上,便不同了。也许天界的人并无恶意,仇天涯在他们眼里不是罪臣,所有人见到他还是会称一声“仇将军”,司魂自己心里同样不会狭隘,可是这件事多多少少会有点微妙的尴尬,相见未必不好,避之不见则一定万全。他承担了多少罪孽换来了守候醇凉的宁静时日,没有必要去打破。苏子幕果然是个思虑周全的人,旁人眼中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却能看的透,只是这回陆判的的深意,唯司魂才能懂得,苏子幕还暗自埋怨陆判并非不懂人事,究竟为何这次会命司魂去天界。
只有别人才会还当他是战神仇天涯,只有司魂自己在跌宕起伏里随遇而安。他是阴使,带亡魂上天,并无其他,即便是有,也都该过去了。
世事锁不住清风。
他是清风,飘到哪里,哪便是人生。
他与龙译并肩迈进天庭,隐隐约约的“仇将军”的低语声不绝于耳,司魂洪声亮起:“冥界阴使司魂携北海四皇子参见天帝。”
顺利的不能再顺利了,都还和从前一样,众仙神尊敬他,他在沉浮里不卑微自己,一如既往的孤傲。他们从天庭里出来,温琼追上来的时候,司魂开始怀念以前日子的好,而忽略了伤痛,温琼与他说的都是和当初一样的兄弟间的痛快话,没有回叙过去,除了少了两个兄弟,就像曾经一样。
“能帮我个忙吗?”临走时司魂问。
温琼笑他的些许生分,“要我做什么?”
“替我去趟梨园。”
司魂在天上没有待多长时间,冥界已过两日。醇凉正蹲在地上摆弄灶火,上灶八百年了,水蓝轻纱的衣衫却没染上一丝尘灰,她已经能够通过脚步声来辨听司魂的到来。
“两日不见大人了。”醇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好迎着司魂的面。
司魂走到跟前,说:“是不是都不习惯我不来的日子了。”
“是怕大人不习惯。”她与他耍起了嘴皮子。
“龙城的弟弟死了,我带他去了天界一趟。”
“如此司阳大人可要伤心了。”
“没关系,陆判大人封他做司命,他们兄弟可以同在地府,他弟弟叫龙译。”
“那要恭喜司阳大人,也恭喜大人,又多一人替你分担。”
“是啊,总算能留出更多时间来看你。”
果然三句不离此。“大人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孟婆身上。”
“八百年都熬过去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司魂把一物递到醇凉面前,“不喜欢白色的山茶,白色的梨花总该喜欢吧。”
醇凉放下勺子一看,是一枝梨花,上面密密的开了一整枝,白的仿佛还沾着天界的雾气。她没有接,只是执拗于司魂的话,“大人怎么就确定我一定喜欢?”
“因为这是你的梨花。”司魂说。
见醇凉没有接,司魂变出个瓷瓶,放在显眼却不碍事的地方,瓶子里有些水,他把花插了进去,边弄边说:“在天上遇到了温琼,我让他去你的梨园折了枝花,树下还埋着你当年酿的酒,”说到这里司魂忍不住笑了几声,“八百年的佳酿,我自作主张让他拿去喝了。你记得吗,当时他们三个沾了我的光,老蹭你的酒喝,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是一口难求。”
醇凉默默的看着司魂弄了许久,听完他的话后没有回答,只说:“花迟早会死的。”
司魂不以为意,“这里有什么不是死的。”
“彼岸花就是活的。”醇凉转过去熬汤。
“可梨花是你的花。”
一场白雪尽,烈火灼其华。
还是一如既往的艳丽,烧得天际都泛红,妖境里正是夕阳时,万花开的正艳,一只亮丽的绿色孔雀在花丛里昂首挺胸,小脑袋从花里伸出去,看见横卧在榻上的菁华,缓缓展开了孔雀翎,逗得菁华一笑,顺手擦去了唇边的酒滴,几只雁妖花妖蛇妖狐妖坐在泥土上作乐,看见妖王的红颜一笑,几只妖互相看来看去,也跟着哈哈大笑,猢狲、猕猴、老杨柳,万妖各有各的自在,偶尔菁华一时兴起,还会广布恩泽。不羡慕神仙高高在上,不羡慕佛家六界之外,整个妖境就是世间最大的极乐世界。菁华拈起酒盅,忽然想起了故人的好酒。
太阳沉的无影无踪,圆月还未高高升起,正是短暂的黑暗,菁华听见妖群里的骚动,便知是谁来了,自然的起身走到一边,刑天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毫不客气的倒在花榻上,菁华一挥手,整个亭子里的灯火都燃起,下面一个妖精都没有,全跑光了。
菁华坐在花丛上,一把花藤交织出的椅子托住了她,慵懒的斜着身子,她看见刑天了无生气地眯上了眼睛。
“你把北海四皇子给杀了?”菁华说。
刑天睁开眼睛,抓起酒壶往嘴里倾倒,倒光之后扔在地上,一只小妖从地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收拾干净,边收拾边流露出慌乱的眼神,菁华面色和蔼的看着她,用目光安慰她收拾完赶紧下去,于是小妖又遁回地下。
“这回可不怪我,北海的老龙王自不量力,他先来招惹我的。”刑天满不在乎地说,说完了扫视一圈狼藉的桌子,菁华起身,变出一壶酒,给他斟了一杯,刑天再次一饮而尽,菁华问:“是不是没有那个人的酒好喝。”
刑天嘴角掀起,不屑地哼了一声,菁华倒完酒又坐了回去。
“你杀了北海两个龙子,”菁华说,“他会恨你的。”
刑天不知道来之前做了些什么,好像很疲惫的样子,闭着眼睛说:“谁?仇天涯?”
菁华倚在藤椅的一侧上,没出声,表示默认。
“世上有几人不恨我?你不也在恨我吗,呵,”刑天的表情羁傲不逊,“都恨我才好,杀人可以杀的名正言顺,省的说我心狠手辣。”
一听提到菁华自己,她的神情不太痛快,绷着脸说:“只要不是龙城,你杀谁天涯都不会恨你的,他对你愧疚的很。”
“你忘了一个,”刑天故意气菁华,“还有醇凉——哈哈哈哈!”
刑天这个样子,她看了八百年,再看不惯也看惯了,菁华一下一下梳起头发,凉凉地说:“跟我讲讲你的……大计,或者想法什么的,你得让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说到计策啊——”刑天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我还真没有,哈哈哈哈!”
菁华嫌恶的叹口气,“你骗了我八百年。”
“别拿着一副委屈的样子。时机没到,你着什么急,反正天帝那个老家伙我迟早会找他算账的,咱们要改改世道。”
“我不管什么世道,你别忘了你答应给我的。”
“你那个简单,把醇凉杀了不就好了。”
“我不,我只要他。”
“你不是已经背着我去见他一次了么?”
菁华的头发好像打了结,梳不下去,嘴唇微微发着抖,眼神已经有些不自在,试探着说:“你知道了。”
“你能瞒得了我什么,这件事我可没追究你,你给我记着。”
菁华不认错的扭过头去,解释道:“上回太危险了,我必须帮他。”
刑天睡不着,稀里哗啦地起身,抓起菁华刚变出的酒,不耐烦的说:“他是仇天涯,用得着你帮?”仰头饮尽后,刑天换了副面孔,正色说:“我需要一个人。”
“谁?”
“听谛。”
龙译果然不负陆判所望,年纪轻轻,初来乍到,却用不了几天就对渡魂台的事上手了,为人不骄躁,待人稳重有礼,很快就让一众手下心悦诚服,其能干简直就是个小司魂,司魂带他去见醇凉,他不多言不多问,几句话便是礼到,在醇凉看来,司命大人同司刑大人一样知礼。更难得的是,龙译主动去拜见菩萨,不忘替龙城跟菩萨问安,听谛绕着他走了一圈,眼中颇有深意,但没有见到龙城时那般精神,走完一圈又趴回去睡觉了。至于龙城,他本就不适合掌权,龙译一来,他就顺理成章的远离渡魂台的事务,没日没夜的在岐地练剑法、修法力,累的时候便打坐吐纳。龙城如今已经收心,可是练剑的时候操之过急,把自己割出了好几道伤口,司魂偶尔抽空来提点他的修炼,有时想劝他不要太急切,可是龙城难得认真一回,心气正高,那些话就憋回去了。若是老龙王知道泉下的两个儿子是这样,该是欣慰了。
从此司魂再也不觉得像以前那般忙碌了,闲下来巡视地府的时候,心里居然是空虚与欣慰并存。想当初他被打入地府,若不是忙忙碌碌无暇顾及,他应该是久久走不出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几百年之后,他都习惯了,习惯阴阳两界来回的奔波,习惯地府里永远的夕阳,习惯看着阴暗和死亡,习惯每日只能趁着正午的时间去看醇凉。眨眼间,连龙城都死了,分离八百年之后他们总算可以长久相伴,亲眼看着这个叫他哥哥的孩子逐渐长大,最后明白,原来被死亡充斥的冥界其实最温暖,连死亡都已化作平常,便可探究出什么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了。
安稳日子过了几日,地府的安稳日子最多也就几日而已,司魂被陆判召见,他又得去人间走一趟,而且这一走恐怕得是十天半个月。
“司魂啊,近日生死簿对账的时候发现,有一百多人寿命已尽,亡魂却没有归位,甚至是不知去向,地府无从查起,这可不是小事啊。”
“连地府都查不到吗?”司魂问。
所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人能留到五更?除非你在六界之外,否生生世世在生死簿上都是案底清明,扒得一干二净。
“所以说,这件事背后的人来头不小,怕是得了天命恩赐,才出乎命理之外。我不管他是谁,谁都不能坏了生死轮回的规矩,不能拿上天赐的恩德为非作歹,我要你去把这一百多个亡魂给本座带回来,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只是大人,没有蛛丝马迹,属下从何查起?”
陆判捋起胡子,表情很自得,对着昏暗的角落说:“出来吧。”
角落里走出一个白衣女子,而且,她是活的。
女子款款走向司魂,司魂对她没有表情,女子开口说:“昨日才见过大人,今日便不认识了吗?”
“你是?”
陆判哈哈一笑,告诉司魂:“这是听谛。”
司魂大吃一惊,问:“你是听谛?”随即惊喜一笑,“怎么突然化作人形了?”
听谛慢慢的解释说:“菩萨得知了此事,其中是有前缘的,便派我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我佛慈悲。听谛相助,必会云开雾散。”
“大人言重了。”
司魂转而对陆判说:“陆判大人,司魂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回我想带上龙城。这几日龙城再不是玩闹之徒,属下想带他出去历练历练。”
陆判也知道龙城这几天一直闭关练功,没闯过祸,若是加以历练,来日独当一面未尝不可。“好!来人,把司阳叫过来!”
龙城在岐地修炼炼得忘乎所以,突然被叫到地衙,还不太适应,只见里面站着司魂和一个好看的女人,迷迷糊糊地冲陆判说了一句:“龙城拜见大人。”
“司阳啊,司魂有公务在身,要上去几天,本座命你跟他一起上去。”
“啊?”龙城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判像哄小孩似的,“要是这件事办得好,等你回来了,本座教你画咒,听见没有?”
司魂心里舒然,他对龙城寄予厚望,陆判大人不仅允准他的请求,还格外奖赏龙城。
龙城终于把脑子找回来了,兴奋的问:“什么咒?还阳咒吗!”
“等你回来了再说。”
“好!属下遵命!”龙城痛快地一拱手。
司魂画了两张还阳咒,一张给龙城,一张给自己,一切完备之后,三人来到阳间,路上司魂问听谛:“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听谛说:“无香斋。”
司魂接着问:“那是何处?”
“天下拥有香最多的地方。”
龙城□□话来:“香最多,却叫无香斋,有意思,有意思!”
听谛对着龙城一笑,说:“无香斋卖的不是熏房的熏香,而是拜神礼佛用的香。无中生有,有方道无。”
龙城恍然大悟般,摇起头来吟道:“就像□□,空——”突然手向前一指,“即是色!对不对!”
听谛不说话,只是笑笑,司魂在一旁温声说:“正因为天下的香尽聚于此,才敢对四方客说自己无香,有恃无恐。识香者,自会来”
三人来到听谛说的地方,是一处热闹街旁的门铺,与寻常生意人家并无两样,唯有装潢上文气了许多。司魂抬头,牌匾上写着三个简单的大字——无香斋。提脚刚踏进门槛,一个人就迎了上来,嘴里说着:“各位……”他本来想问“各位可是来买香的”,等看清三人的面貌气度之后,他凭直觉把话锋一转:“不像是来买香的。”
司魂上前,客气地说:“您是掌柜的吗?”
那人恭敬有礼的说:“在下正是这无香斋的掌柜。”
“敢问掌柜名讳。”
掌柜的把扇子收于胸前,作揖说:“在下从人众,自幼兴致于群书,无用书生一个。”
这时龙城在司魂身后发问:“哪个从?哪个人?哪个众?”
从人众不愧是个生意人,丝毫不计较龙城的唐突,耐心回答道:“从是两个人的从,众是三个人的众,”端着袖子,挺起后背笑了笑,“中间那个自然是人了!”
龙城点点头,像是在咂一颗有滋味的糖,“听名字倒挺像个人。”
从人众尴尬地说:“在下就是人啊。”
“你爹挺会给你起名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人似的。”
“龙城。”司魂轻斥他。
这个做生意的读书人,身上有读书人的文气,也有生意人的和气,怎么看都像是个规规矩矩的小百姓,路见不平会挺身而出,遇到官府借公收刮也只能双手奉上,回房关上门洋洋洒洒写下一篇骂狗文便算解了气。
然而接下来司魂算是见识到了从人众隐藏之深。
听谛对从人众说:“掌柜的,其实我们是来买香的。”
这声音如清风般清透明丽,再打量说话的女子,一袭白衣长裙,并无其它点缀之物,唯有轻纱袅袅,发髻也十分简单,胜在她的钟灵毓秀,超凡脱俗,这样的女子只该在诗中,在画里,在文人骚客丹青笔墨下的雾蒙山水里。天然去雕饰,胜过千万种风情和搔首弄姿。
从人众险些迷了心神,“姑娘想买什么香?”
一切早已了然于心,听谛沉静地说:“留魂香。”
司魂在从人众脸上看到了一瞬间的紧张和错愕,一瞬间之后,从人众装聋卖傻的说:“姑娘说什么?留魂香?我这——可没什么留魂香。”
听谛并不怯于与他的周旋,“从公子遍读群书,怎么会没听过《天工开物》遗失部分记载的留魂香。”
从人众一侧嘴角扬起,盯着听谛一字一句地说:“姑娘,知道的不少。”抖开扇子放在胸前,又恢复他的文质彬彬,“都说已经失传了,在下无用书生,既寻不得古书,也制不出姑娘所言的什么留魂香。”
“当真?你可骗不了我。”
从人众挥起手,任听谛等人看遍整个无香斋,“我这,有天下所有的香;天底下本就没有的香,我这自然也没有。”
“如此,便是打扰了。”听谛嘴上虽然这么说,眼神里依旧是揽尽一切。
临走之前,从人众叫住听谛,“敢问姑娘芳名。”
听谛略一思忖。
“白洗儿。”
望着已空的门口,从人众轻轻重复着:“白洗儿——”白璧无瑕,洗尽铅华,扇子把他的目光摇出了清风。
“掌柜的,王老爷家来人请掌柜的去送香。”
从人众把扇子一收,“知道了。”
三人出去的时候看见无香斋门口停着一顶轿撵,锦缎做面,红木做抬杠,肯定是富贵人家的。等走远之后,司魂看见四下无人,停住了脚步,龙城抢在他前头说:“那个从人众明显有问题啊,我们就这么走了?”
司魂接过话说:“他的确不是等闲之辈,听谛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你耐心听。”
听谛缓缓道,“我们没有证据,他不会松口的,再周旋也是无果,你们也看见了,他心胸颇深。”
“对了听谛,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看看那些亡魂都关在哪里,咱们抓他个现形不就好了!”龙城说。
听谛眺望远方,日薄西山,天边正在泛红,街市上的人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街边摊主开始收摊。“等晚上的。”
从人众在王府的门口下轿,管家迎了上来,把他带到后面的卧室里,一路上繁花似锦,奇石屹立,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火红,院中死寂一般,这样华贵的府邸在从人众眼里尽是死气。路上管家小声地跟从人众说:“大夫说了,老爷怕是过不去今晚了。”语气很哀。
等进了屋,两排小丫鬟站在屋内,一个老头背着药箱站在床边,原本坐在床边的夫人起身过来,擦着眼角的泪说:“从公子,您去看看吧。”
从人众来到床边,床上的人显然行将就木,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盒子,盒子推开之后,他从里面拿出来一根香点上。
夜色彻底黑了,司魂三人躲在街角,无香斋早已关张,但是门还留着没锁。龙城问:“咱们现在要做什么啊?”
听谛说:“从府后面有列祖的祠堂,上面有八个牌位,你们找到写着‘从并’的那个牌位,把‘并’字上的两点抹掉,魂坛就会开了,你们俩先进去,我等会儿再去。”
司魂与龙城对视一眼,一起点点头,随即翻身飞到墙上,踮着脚在瓦块上敏捷的行走,越过几个房子,在后院找到了听谛说的祠堂。还别说,这无香斋后面真是别有洞天,前面的门脸小户素雅,后面却是个不小的府邸,修缮的极为精致。司魂与龙城此时就踩在祠堂的屋上,司魂小心翼翼落到地上,龙城紧随其后,两人都没发出声响,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他们走上前,轻轻推开祠堂的门,里面很普通,只是一个摆着灵位、贡品和拜垫的小屋子,相比从府其他地方的装潢,这祖祠显得有些寒酸了。司魂观察了一圈,不难找到从并的牌位,试探着用手去擦“并”字上面的两点,金色的两点真的渐渐消失了,本来整整齐齐的八个牌位突然移动,司魂稍微后退几步,牌位凑到一起摆成了八卦的形状,牌位中间渐渐显现出太极鱼的图案。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八个牌位猛地散开,分别安放在屋内的八门的位置,太极鱼的图案慢慢升起,不断展开变大,最后浮在司魂和龙城的头上,笼罩了整个屋子,最后射出耀眼的光亮,屋内恍如白昼,光芒如利剑一样直射瞳孔,司魂赶紧用胳膊挡在自己和龙城的面前。过了一会儿,耳边没有一丝的动静,司魂一点点放下胳膊,眼前的景象却已是换了个地方。
方才是待在小小的祠堂里,如今却是身处于一个有高又宽的石洞中,他们踩在太极鱼图案的坛上,周围石墙齐刷刷码着一百多个竹筒,每个竹筒半尺长,三指宽,筒身贴着不同的名字,竹筒的顶端立着一个十分小巧的香炉,香炉里插着燃着的香。想必这就是魂坛。龙城走下太极坛,四处溜达,司魂提醒他小心不要乱动,上下左右都看遍了,说:“原来都关在这里,地府不至于查不出啊。”
龙城说:“这魂坛也太好进了,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在石洞里说话,声音都变得空旷起来。
“一个小小的祠堂若是架势太大,反而引人注目,他把法阵的机关设在排位上,且不说外人不便进来人家的祖祠,就算是进来了,谁会放肆地去碰牌位呢?这魂坛重在隐秘,不在重重布防,你看从人众的为人就知道了。”
龙城渐渐凑近了塞满竹筒的石墙,司魂嘱咐过他不要乱动,他却还是不自觉的去摸竹筒,手还未碰到,眼前的景象居然消失了,两人再定睛一看,居然又回到了祠堂里,八个牌位都回归原位,“并”字上面的两点已经被添上了。
从人众放下手里的笔,回过来一甩衣摆,跪在拜垫上,叩了三个头,司魂注意到他腰间拴着一个竹筒,上面写着“王楷”两个字。
拜完之后,从人众背对着他们说:“你们凭什么闯进我从家的祠堂!你们究竟是谁?”他起来之后,龙城见他一改之前的平和,眼中已有冷意。
司魂说:“我们是地府的阴使,你私自扣押百余亡魂,可知这样有违地府规矩,你不怕折寿吗?”
“他才不怕。”一个声音从祠堂外响起,听谛缓缓走了进来,“从家有祖传的续命香,可延续百年性命。”
又是这位姑娘,从人众眼中的冷意减去了九分,打开扇子,说:“姑娘知道的是真不少。”
“我还知道更多。”
从人众十分感兴趣,“说来听听。”
听谛走到灵堂的跟前,一一看过八个牌位,“说来话长,公子想先听哪段?是先说公子您自己呢?”她走到从并的牌位前,双手合一,拜了一下,“还是先说你祖上呢?”说罢,听谛又走到司魂与从人众中间,说:“有或者是从这位司魂大人开始说起呢?”
从人众的目光一直跟着听谛的走动,两人之间像是有一场无形的僵持和较量,直到听谛停留在司魂身边,从人众的目光顺着听谛转移到司魂身上,那种无形的较劲的另一端也从听谛身上引到了司魂身上。扇子巍然不动的拦在胸前,司魂觉得扇子就是从人众的一种防备,拦住所有想要窥探他秘密的目光。司魂脱口而出:“我?”从人众也问:“他与我从家何干!”
这也是司魂想问的,来之前听谛说此事其实有前缘,难道就是指他与从家的干系,可他回顾了下漫漫的前生,并不记得这个人。
听谛说:“没有他,何来你从家的天赐隆恩。”
从人众眼中的冷意变得玄冰三尺,他撑着扇子指向司魂:“难道,他就是那个天神?”
“天神”二字一出口,其中的分量便压在了司魂的心头上,他何时与这个人有过这般沉重的瓜葛。
听谛回答从人众:“公子好聪明。”
龙城终于听不下去了,凑近司魂的肩膀,问:“天涯哥哥,这人谁啊?你认识吗?”
司魂摇着头,脑中搜寻着一切记忆,一无所获。
从人众一把合起扇子,转身走到八个牌位前,盯着最高处从并的牌位说:“从家从我这辈算起,八代之前开始流传着一件异事。我的这位先祖在耄耋之年时常对后人说,他的前世是个神仙,后来死在一个天神手下,天帝为了补偿他,从家的后人会一生安泰,寿终正寝,也是从他那辈开始,从家做起了香烛生意。有一天,我先祖突然拿出了一根香,像是凭空而出的一样,说关键的时候可以续命,续命香还有代代百岁就成了我从家祖传的异事。只是我没想到,原来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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