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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流魂归,恨别离


  “难道……”司魂瞅向听谛,从人众一看他那个样子便知道是确信无疑了,颇有一种罪犯方知伏法因而不甘饶恕的心理,听谛用一种开导的语气说道:“你杀了那一千多位天兵之后,天帝为了安抚英魂,恩赐他们投生为人,寿终百岁,一世之后再入天道,特恩准其不必饮孟婆汤,免受凡人无知之苦,还格外赐了续命香,以备不时之需,福泽绵延后世。”听谛手掌立于胸前,做敬拜状,“天帝帮你补偿了他们。”

  “所以……普天之下,还有一千多户像从人众这般的人,他们的先祖都是死在我的手下……”

  “是的。”

  “那为什么,他们七百年多年前死的时候,我一个都没接手?”

  “是陆判大人特意避讳着的。”

  从人众听此,在一旁说道:“避讳?倒也是,司魂大人在他们面前难免会无地自容。”

  司魂暗自握紧了拳头,然后走到拜垫前,一甩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其膝盖重重的砸在上面,从人众大吃一惊,对着从并的牌位,司魂字字铿锵地说:“司魂此生只跪天、跪佛、跪判官,今日屈膝实为司魂罪孽深重,无以偿还,司魂三拜!”

  司魂庄重的磕了三个头,额头与地面碰出三个响儿,龙城没从想到过,天涯哥哥那么孤傲的人会跪一个凡人,男儿膝下有黄金,司魂已经受过了刀山之刑,即便如此,他自己也从未解脱过,此事地府众人有目共睹,不曾想他今日会有此一举。从人众不由得也是心里默默多了几许敬佩,能屈能伸,敢自剖罪过,真堪称得上是大丈夫所为,这样的人为何会杀人如麻呢?司魂刚叩完,从人众肃了肃嗓子说:“忏悔完了,各位就请回吧,前尘往事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必要,恕从某不能让各位在我从家祖祠久留。”

  司魂起身,整了整衣衫,龙城冲从人众说道:“那可不行!我们是来带回你扣押的那些亡魂的,你想送客可没那么容易!”

  “正是,”司魂说,“从公子,一码事归一码事,司魂职责所在,从公子还是识时务些好。”

  “我要是就不放呢?”从人众说。

  “你区区一个凡人,我们几个冥神还奈何不了你不成,我们硬要进魂坛,便是进了!”龙城道。

  “那两位大人就试试,别怪从某没提醒两位大人,这些亡魂如今只认他们的家里人,大人要是擅自打开了魂盅,放出来一百多个凶魂厉鬼,从某可不管收拾残局。”

  司魂与听谛对视一眼,后者默默的点点头,于是司魂对从人众说:“从公子,司魂劝你不要逆天而行,毁了自己的阴德,早些放了他们。”

  “司魂大人,如今放与不放可不是从某说得算的,从某虽说是无用书生,可也有些胆魄,说不放,就是不放。慢走不送!”

  龙城简直被从人众的嚣张气疯了,“你!”

  “还有,”从人众走到龙城身边,装模作样地用扇子给他扇了扇风,龙城抵触的把头偏向一边,从人众说:“下回司魂大人可别带小孩子出来了,容易误事。”

  龙城怒火中烧,手一把拂过扇面,扇子碎的只剩下了一把骨架,从人众虚情假意地惋惜着扇子,走开时嘴里念咕着:“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司魂这回并没有斥责龙城,与从人众拜别:“告辞。”

  从人众举着扇子骨架指向大门的方向,“各位好走啊!”

  “他活的年头还没有我的零头久呢!”龙城骂骂咧咧道,“咱们就这么吃下哑巴亏吗!”这句刚骂完,前面便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四更,天快亮了,街上只有这两男一女走在正中央,龙城的声音偶尔会引出五六声狗吠,已经是九月份,北方的晚风凉飕飕的。

  司魂说:“你活的年头也没有我的零头久,我说走,你有异议么?”

  龙城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没好气地说:“不敢。”

  听谛的裙摆被莲花般的步子踢起一阵阵波浪,司魂问她:“那些亡魂究竟怎么回事,从人众关他们做什么?”

  “菩萨派我来,是为了解开前缘,剩下的,恕听谛不可告知。”

  “不是吧,”龙城小步撵到听谛面前,边倒着走边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这时候不说了,故意难为我和天涯哥哥是吧!”

  “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这张嘴才得管得住。有所言而有所不言,这是我被收入菩萨座下时立下的誓。”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龙城仰头□□,险些一个趔趄栽到后面,幸亏司魂手疾眼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拉了回来。

  “既然如此,”司魂扶稳龙城后说,“你先回去吧,我和龙城自己想办法,这一路有劳了。”

  “不行,我不能自己走,我得跟着你一起。”

  “为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天亮之后,三人找了个客栈落脚,点了几道小菜以充饥,龙城抱怨香烛吃的他嗓子眼难受,真真的味如嚼蜡,如今可要好好吃一顿像样的饭菜,钱是他们到郊外城隍庙里拿的,司魂去了一露脸,城隍老爷就发了话,凡人供奉的香火钱他们随便拿。听谛简单喝了几口稀粥,便端坐在那里开始念经,司魂和龙城商量了一下,打算在无香斋门口守株待兔,他们让苏子幕找陆判查了一通,七日内城里有两户大户人家出丧事。

  过了七日,有两顶轿子出现在无香斋门口请从人众出斋送香过,然而都是空手而回。又蹲守了几天,从人众终于被请出了门,然而这回没有轿子,从人众跟一个衣着俭朴的男人走了。三人跟在后面,在闹市里沿着从人众的路径穿行,之前司魂以为从人众府里修缮不俗,有总有大户人家来请,想必是拿钱办事,只接大户人家的生意,如今从人众不在意步行劳累、人烟混杂,又是一处疑点。

  从人众走在拐角处的时候,目光掠到了人群里的一袭白衣,他不会认错,就算别人跟她穿一样的衣服,终究是跟她的举止气质不一样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从人众对身边的男子说:“等等。”随即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一缕轻烟从里面飘了出来,用袖子遮盖着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塞好瓶塞收了回去,等他再回头的时候,就能看到听谛身边司魂和龙城的鬼魂了。

  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怎么了?”

  从人众回神说:“哦,没什么,走吧。”

  可是没走几步,从人众听见了嘈杂声,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急忙跑回街角,心里怨愤她这般的女子明晃晃地走在市上肯定会出事,到了街角一看,果然出事了。

  原来听谛路过一家赌坊的时候,一个人从里面被扔了出来,正好落在听谛脚下,然后里面出来了几个人对他拳打脚踢,边打边污言秽语,被打的人捂着脑袋,弓着身子,没有还手之力,听谛边上前劝,张口闭口皆是慈悲佛法,却不想引火上身。

  “哟,这么漂亮的姑娘大白天的就上街了?慈悲为怀?这是哪个庵里偷跑出来的小尼姑啊!”赌坊的人突然变了副凶恶的嘴脸,“他输了局拿不出钱来,爷打他爷有理!你想多管闲事啊,尽管拿钱来教化爷吧!拿不出钱,拿你也行,爷看你这张小脸值不少钱呢!”

  听谛心里想着他们不听教化,真是悲哀,转眼间赌坊的人就动起手来了,听谛不是打不过他们,一是不能暴露身份,二是她更愿以佛法代替蛮力,三是……

  司魂与龙城不便现身,暗中拿捏着分寸去保护听谛,听谛偶尔出手,不让歹人碰到自己,可是对方人多势众,听谛三人三三两两的抵抗并不足以支撑和应付。赌坊的打手只觉得奇怪,这么些人竟一时奈何不了她,这小女子倒是有几分拳脚功夫,不过也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可他们好像不止在跟她打架,总觉得格外还有人。赌坊的人不好惹,街上的百姓多躲在远处袖手旁观,遥望着赌坊欺压民女。

  一个打手趁乱拽住了听谛的手腕,听谛还未还手,一人拦在她面前,把打手踹到地上,“混账东西!有没有王法了!”

  三是她知道他会来救她。

  “白姑娘没事吧?”

  听谛摇摇头,“谢从公子相救。”

  从家在城里是有些地位的,人们对他有几分忌惮,打手的头头哈腰走到从人众跟前,说:“哟,从掌柜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你看我手下这几个狗东西,对您无礼了不是!”

  从人众挡在听谛身前,“这位姑娘怎么惹到你们了,一群大男人欺压她一个弱女子!”

  “从掌柜,是这样的,”打手指着地上被打的半死不活的人,“他欠我们赌坊的钱拿不出,按规矩呢不是卸条胳膊就得卸条腿,这位姑娘呐就……”

  打手还没说完,从人众打断他:“他欠你们多少钱?”

  打手一脸谄媚,“不多,十两。”

  从人众利索地掏出个盒子,里面有一摞从家特制的宣纸条,还有个套着木制笔帽的毛笔,从人众抽出一张纸条,用盒子垫着,他拿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打手说:“喏!”打手连忙应承,给从人众作揖。

  赌坊的打手撤去之后,被打的人趴在地上哭着谢从掌柜大恩,听谛扶起他,说:“从此之后千万要戒掉赌瘾,万不可再误入迷途。”

  “谢姑娘!小的记住了!”

  从人众又写了张字条给他,这里的人都知道从掌柜出门不揣钱,带着字条走天下,得了字条凭着字迹去无香斋找账房要就是了。人都散去后,方才请从人众的那个男人走上上前来,“从掌柜,您可没事吧!”从人众这才想起差点耽误了正事,他看了眼听谛,又看了眼她身后的司魂和龙城,两个大男人保护不了个姑娘,从人众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说:“想要跟着我便跟着去吧!”然后转身就走。

  请从人众的男人到处寻摸了几眼,只有一个白衣服的姑娘在此,从掌柜不像是在跟她说话,真是奇了怪了。司魂和龙城被从人众发现了,既然从人众这么说,干脆继续跟过去一探究竟。

  等他们走到了地方,前面是个篱笆院,从人众正好看见一个老者的亡魂从屋里飘了出来,屋里传出哭声一片,心里惊叹道不好——来晚了!男人看不见父亲的亡魂,但听着哭声便知是不好,撂下从人众跑了进去。从人众急忙掏出盒子,从中抽出一根留魂香点燃,对着老人的亡魂摇了摇,亡魂缓缓地飘向了从人众,从人众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个竹筒,打开盖子对着亡魂,眼见亡魂快要被收进魂盅里,突然司魂拦在从人众面前,一把掐灭留魂香,另一只手抛出锁魂链,把老人的亡魂捆绑起来。

  从人众愤怒的冲司魂喊:“你!”

  这个时候黑白无常上来了,从人众还是第一次看见黑白无常,只见白无常手持哭丧棒,口吐长舌,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而黑无常身材矮胖,高帽上写着“天下太平”。司魂把亡魂交给无常,从人众气得无可奈何。

  亡魂的儿子从屋里跑了出来,表情十分悲痛,哽咽地说:“从掌柜,留住我爹没有啊?”

  从人众一脸愧疚,小声告诉他:“从某无能,你爹已经跟无常走了……”

  这时左邻右舍聚集在篱笆院门口,急切地问男人说:“耿子,我们听见了哭声就赶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事,你爹……”

  “朱大娘,我爹……已经走了!”男人哭着回答。这时左邻右舍皆痛哭起来,赶紧涌进房子里,屋里传出了更大声的哭号:“耿二哥啊!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啊!”

  从人众掏出另一个盒子,拿出纸笔写了张字条,“耿兄弟,你拿着这个,把耿老伯好好葬了吧。”

  “不行不行!”男人抹了一把泪,“我爹生前常教导我,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财,您拿回去!”

  “你拿着。这笔生意是因从某无能而没有做成,无香斋有规矩,这是赔偿,你拿着,算从某送耿老伯一程。”

  “谢谢从掌柜,从掌柜您别过意不去,或许是时候到了,我爹留不住了,那就让他安心去吧……我们想留他是咱们活着的人的念想,或许我爹不想留呢……”

  在男人低头哀痛的时候,从人众瞪了司魂一眼。

  无香斋。

  “掌柜的送完香了!”管家迎上来,“您不在的时候,西街的赌坊到账房上取了十两,给钱家牵马的小葛子取了十两。”

  “我知道了,”从人众回头看看身后的听谛,对管家说:“叫人沏四杯好茶送到客厅大堂。”

  “哎,是。”

  从人众进去了,管家看他的表情似乎不大高兴,身后还跟着那天来过的白衣姑娘。

  客厅里,一旁特意设了个地方供奉观音,平常的生意人家不是供奉财神就是供奉关公,大抵是从人众不爱财,供奉观音也是出于敬畏和祈愿而已,在他眼里和财神爷并无两样。观音前的香炉燃着香,烟灰少,味道清雅,不愧是无香斋的好香,听谛先到观音前拜了一下。不一会儿,下人们端来四杯茶,有两杯放在空位的桌子上,从人众坐在正座,把下人都退了下去,听谛端坐在一侧的椅子上,正在品茶,嗯,一掀开杯盖,茶香四溢,果然是好茶。从人众端起茶杯,说:“尝尝这茶吧,别说从某一个读书人却不懂得待客之礼。”拨开茶叶,水还有些烫,从人众慢慢嘬了一口。他鼻子里的香烟已经渐渐消散,司魂和龙城的身影在他的眼里若隐若现,司魂画了两张还阳咒,两人的形象又在从人众面前清晰了起来。

  “别站着了,坐吧。”从人众扣上杯盖,一直端着茶杯。

  司魂和龙城乖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人众自顾自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放与不放不是我一人说的算的,你们还得去说服亡魂的家人。”

  从人众确实制得了留魂香,有些人去世了,他们的家人舍不得,就会来请他送香,把亡魂留下来,从人众每回出斋送香,都得有一个跟亡者有血缘之人留下一滴血在魂盅里,这样即便亡魂久留于世而意识渐失,最起码也会记得留血之人,每个月从人众会带十个魂盅到各家去安排他们相见,相见的时候留血之人必须在场,否则亡魂就会六亲不认。不过他也知其中利害,并非有求必应,若是人人都留得,人间岂不是要乱?所以能请从人众出斋的,既有富人,也有穷人,不过必得是远近皆知的善人。事成之后,家境富裕的就自愿给从人众一定数目的银两,贫困人家就去山里砍棵榆树,把树皮给他用来制香。

  “很多亡魂现在都只认识留血之人。”从人众掀开茶盖,一口饮尽已经凉下来的茶水,“两位大人非要开魂坛也可,不过您得有那个本事,若是说服那些家人让从某把他们已故的亲人放了,从某没有拒绝之理,也没那个本事跟地府作对,办法都在大人的脑子里,从某无用书生一个,倒想见识见识大人有什么招数。”

  留魂之事被发现,却是一份坦荡,从人众并不懊恼,之所以肯把一切和盘托出,是因为他要让司魂看看,自己做的乃是善事,而司魂一意孤行,误打误撞搅了那些亡魂的家人的安宁。他要看看,这个连血洗天界都能被饶过的人,到底要如何收场。

  “今日之事,司魂做的的确有不妥之处,不过司魂是按地府的规矩办事,自认没有做错。司魂会想办法,只是希望到时候从公子不要食言。司魂告辞。”司魂起身说。

  龙城正打算跟司魂出去,从人众却说:“且慢——”从人众放下茶杯,“都说了从某不是无礼之人,各位住在无香斋对门的客栈实在是不妥,从某府上客房还是有的,若不嫌弃——”从人众看了一眼旁边仍坐着的听谛,“各位可以暂时在我这里落脚。”

  住在外面的确容易引人注目,于是司魂便应了下来。晚上司魂和龙城待在一个房间里,两人都返了阴,打算彻夜商量办法。眼下首要解决的是如何劝服这一百多户人,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自报身份,然后告诉他们地府有规矩,我们现在要把你家老头子带下去投胎,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因为我们是冥神……

  龙城想了一会儿脑袋都嗡嗡直响,干脆仰头栽在床上不想了,司魂还坐在桌子边,权衡各方。

  “哎呀我不想了!”龙城在床上蹬着腿,“本以为来人间多有意思呢!现在却关在这个房间里想什么办法!啊啊啊——天涯哥哥你不憋得慌吗?”

  “我不憋。”

  “哎呀你是不憋,你从一个普通亡魂的位置来想嘛!关在房间里一晚上我都快憋死了!我想不到办法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等等,我想到办法了!”

  司魂见龙城在床上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翻腾,前后态度转换的太快了,问:“你有什么办法?”

  龙城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翻起,在屋里飘来飘去,说:“天涯哥哥,你想啊,那一百多号亡魂没日没夜的关在魂盅里,他们不憋得慌吗,啊?”

  “你的意思是……”

  “咱们劝不动,那就让死人开口——亲自说话。”

  第二天一清早,无香斋刚开张,门口就堵了一帮子人,穿着有贵有贫,管家一开门,看见门口拥挤的人头不由得被这个架势给吓住了,管家来不及阻拦,人群一下子涌进了无香斋。

  “我们要找从掌柜!”

  从人众刚收拾好穿着,饭都没来得及吃,听见骚乱声,翩翩来到前屋,人们看见从人众出来了,都急忙要上前说话,管家弯着腰来到从人众跟前,“掌柜的,这……”

  从人众跟他打了个手势,然后打开扇子,挪步到人群前,“各位找从某有何贵干?”

  “从掌柜啊——”一个妇人首先发话。

  从人众低了低头,恭敬地说:“王夫人。”

  “今天是我们冒昧,打扰到从掌柜了。是这样的从掌柜,昨晚啊,我家老爷托梦给我,说他在那个竹筒子里关得难受,让我今早一定要来找您,想求您放了他。”说话的正是不久前死的王楷王老爷的正室夫人。

  “是啊是啊,昨晚我儿子也是,他也给我托梦了。”

  旁边另一个妇人吱声,从人众低了低头说:“贺嫂子。”

  王夫人接着说:“我们刚刚在门口碰了头,这些人都被已故的亲人托了梦,说不想再被关起来了,可见不是偶然,说不定真的是天意呢。死者为大,我们活人自私,不舍得他们走,却不想让他们死后还遭份罪,不能因为我们误了他们投胎的好时辰,所以斗胆来求从公子,麻烦从公子把我们的家人给放了吧。您要多少辛苦费就随便提,在场各位的钱我王家都包了。”

  从人众眼珠子转了转,想不到司魂的动手这么利索,心里的钦佩多了三分,不过也格外的不服劲起来,在人前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各位稍安勿躁——”从人众合起扇子,“王夫人说的是哪里的话,这留与不留自然是各位说的算,从某也希望各位的亡亲早登极乐,至于酬劳就免了,这种事从某要是收钱,可就丧天良了。大家放心,从某回去会准备好一切事宜。”

  “有劳从掌柜了……”一百多号人一起说道。

  “大家客气了!管家,送各位出去。”

  “是。”

  龙城在听谛面前走来走去,跟听谛讲个没完:“幸亏天涯哥哥昨晚上了趟天庭去找司梦星君帮忙,要不让我们变成那些亡魂的样子挨个去托梦,这一晚上弄不完不说,我和天涯哥哥铁定是要累死了!”

  司魂倒没有他那般士气高涨,只是云淡风轻地说:“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等回去,陆判指定得教你咒法了。”

  “嘿嘿,这算什么,关键是我要让某人看看,我堂堂北海龙太子究竟是不是个没能耐的小孩!”

  “果然是你们搞的。”从人众推开房门,握着不离手的折扇。

  “哟,从掌柜——”龙城走到他面前,假模假样作了个揖,“大早上的,生意兴隆啊!”

  从人众在龙城眼前甩开扇子,给龙城扇着风说:“托大人您的福——”

  “从公子,”司魂站了起来,“那些凡人已经不成问题了。”

  “是,他们已经同意了,”从人众扔下龙城,走到司魂跟前,“但大人别忘了,这些亡魂您未必带的走。”

  龙城不甘被忽视,挤到两人中间说:“那还不简单,管那些亡魂肯不肯下地府,拿锁魂链五花大绑起来,料他们也挣脱不开!”

  “不行!”“不行!”司魂和从人众同时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从人众打开扇子,不吭声了。那些亡魂生前都是大善人,被从人众亲手留在阳间,他当然不愿看见他们疯魔。

  司魂说:“若是硬来,他们一旦变成厉鬼,且不说会不会伤到无辜百姓,他们很难投胎了,我们地府中人要以渡化亡魂为先,尽量护他们周全,带下去一堆厉鬼是没有用的,地府对他们最坏的处置,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要我说,人家生前积了不少德,本来能顺顺当当投个好归宿,偏偏有人自恃才高,做出个什么留魂香把人家扣在不见天日的魂盅里,现在可好,造孽啊!”龙城说。

  “从某的对错,死后不惧判官来断。两位大人若不想不出个万全之策,从某绝不放走一条亡魂。”

  从人众这么一说,龙城也沉下心来想办法,司魂把手背在后面,冥思苦想,屋内的四人都没有了话语。

  到底如何是好呢?之所以不能轻举妄动,是因为亡魂意识丧失,不肯乖乖受押,本能的抵抗自己以外的一切,为自保而生出戾气,亡魂现今只认一人,那便是滴血之人,有了!

  “从人众我问你,”龙城突然打破屋内的寂静,“亡魂为何只认滴血之人,而留的还必须是有血缘的人的血?”

  “同极同理,同根同源。”从人众扇着扇子说。

  “所以亡魂认得不是人,而是与其相通的血!”

  从人众细思量,自己受奇门遁甲、周易道法的书上得到启发,领悟到“同极同理,同根同源”的道理,留得亡魂的关窍,不正是在这血上面吗?

  “确是如此。”

  “我知道了!天涯哥哥,借招魂幡一用!”

  司魂变出招魂幡,龙城抓过来扔在从人众的身上,从人众抬手一接,这玩意可真不如扇子与他相配。龙城说:“我们不好出面,这事儿你做得来,去让每个留血的人都在这上面滴一滴血,咱们拿这个把亡魂给招回去,等把他们带回去了,一一看过了三生石,不就什么都想起了吗!。”

  从人众虽不悦,却也不由得评叹:“此计妙哉。”

  听说连司阳大人都跟着上了阳间,地府冷清了好几日,司命大人同司刑大人把地府管的甚好,醇凉锅台上的梨花居然还在开,果然是好东西,插花的瓷瓶是司魂大人亲手变的,上面也印着梨花。锅台上摞着九个碗,醇凉把第十个放了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动机。

  晚上的时候,从人众带着血迹斑斑的招魂幡回来了,一把扔在桌子上,总算能打开他的扇子。

  这就成了。司魂现出冥玉,打算召些鬼差上来带魂,“生来死往,鬼差…..”

  “哎天涯哥哥!”龙城按住司魂的手,“着什么急啊,我们都上来十天了,我还没好好玩过呢,等过一天的,就一天!”

  司魂本想说他胡闹,怎可留恋玩乐,不过这回的案子多亏了龙城出的两个主意,实在不大好拒绝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司魂收回法力,说:“就依你,不过仅此一天。”

  “够了!”

  事情到了尾声,从人众总归是得把亡魂给放了,他想转身离开司魂的房间,龙城喊了一句:“这就走啦!”这时从人众却发现了坐在屋里的听谛,她的位置和白天没有变化,这么晚了,一位姑娘还跟两个男人共处一室,从人众心里不悦,说:“天色已晚,该回屋休息的就回屋休息吧,从某告辞。”

  龙城不解人情,随口嘟囔一句:“睡这么早。”

  听谛起身,说:“我也走了。”

  听谛回屋路上的长廊尽头,从人众站在那里背着手,手里抓着扇子,举头望明月。听谛走过去,在他背后说:“从公子好兴致。”

  从人众回头,说:“我在看天,想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奇异之事是从某没见过的。想不到,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从公子常见鬼,却不相信神仙么。”

  “子不语怪力乱神,从某是个读书人,若不是我从家有奇言和奇香,从某还真不追信怪谈之说。况且,从某如何得知,这神仙还会杀生。”

  “从公子对司魂有敌意。”

  “谈不上,从某肉体凡胎,见到神仙也就这么一回,既不相识,又谈何敌意?”

  “所以公子是觉得,司魂杀了你先祖的前世,按理、按道义,公子都该对司魂心怀一丝芥蒂,在传说里,仇天涯给公子留下的是仇人的印象,公子对司魂的敌意大抵如此。”

  “白姑娘这么一说,细想来倒应该是这么回事。”

  “那么从并对仇天涯是否怨恨,公子可知道?”

  “奇言乃从家历代口口相传,先祖所想,从某如何得知,姑娘知道的那么多,不如姑娘来说说?”

  “公子若是生来逢时,又生在妖魔冥天四界,便会知道仇将军乃世间第一神勇之人,天兵天将尽臣服于他,肝脑涂地。从并暮年之时,常思仇将军正气,所以情怀翻涌,不曾有过丝毫怨恨。”

  “他杀了那么多人,却连个指责没得到过吗?从某实难想象其神威几何,方致众神死于其手下而不悔。”

  “这便是仇将军的天命所归了。”

  随便一说,她居然真的知道,这位白姑娘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跟地府的两位大人在一起,那么她必定不是凡人,自己不用香的时候也能看见她,说明她不是地府的阴使,那么她究竟是何人?

  “白姑娘,两位大人之前是神,如今是鬼,恕从某无礼,敢问姑娘是什么?”

  “公子此话怕是会问的自己心里不痛快。”听谛一笑而过,“万物平等,我与公子都是一样的。倘若公子偏要问出个结果,那么我是我佛的弟子,慈悲的信徒。”

  她是妖,人妖殊途;她还是佛门中人,清心寡欲,六根已净。

  从人众没能知道白洗儿究竟是什么,但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不一样,即便是一样,也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天色已晚,姑娘早眠。”

  “公子这边请,我家掌柜就在这里。”管家把司魂带到书房来,龙城在人间已经玩了一天,回府之事不能再拖延。从人众非庸俗之人,整个从府都修缮的极雅,这书房自然更为雅致,司魂一进去,从人众正站在书案前,挽着袖子执笔而书,听见司魂进来仍未放下笔,边写边说:“司魂大人找从某何事?”

  司魂站的远远的,不去打扰他,“司魂来请从公子去开魂坛。”

  从人众写完了,把笔轻轻放在一边,审视着自己的字,终于肯抬头看看司魂。“不知道大人对丹青书法有没有兴致,过来指点指点从某如何?”

  司魂嘴上说:“略懂不通”,一边还是出于礼数走过去欣赏一番,洁白的宣纸上只写着两行字,墨迹还未干。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不过在司魂看来,从公子书法堪称上流。”

  从人众爽朗地笑了两声,“来人!”,管家听见传唤进到书房里,从人众仔细地把字端给管家,管家领会其意,把字带了下去。司魂环视书房一周,墙上尽是裱好的书画,都印着从人众的私印,当真赏心悦目。

  “司魂大人。”从人众放下擦手的手巾,叫了一声看起劲的司魂。

  “哦,从公子。从公子对司魂没有芥蒂了?”

  从人众拿起一旁的扇子,打开放在胸前,说:“前人的前世恩怨与从某无干,反而仰仗着司魂大人手上的罪孽,从某方能寿终正寝,还得谢过大人呢。”虽然隔阂已消,这嘴却还是不大饶人,或许读书人都有一份自命清高的骄气。

  司魂不是小肚鸡肠,他相信从人众的胸怀,“从公子是性情中人。”

  “无用书生一个,不敢当。大人,咱们这就去开魂坛吧。”

  “公子请等一下。”司魂留住从人众,“从公子才高八斗,可否帮司魂一个忙?”

  “司魂大人请说。”

  “帮司魂写幅字。”

  司魂三人在阳间待的第十一天的晚上,加上从人众,四人齐聚从家祖祠门口,下人们都被打发走了,几人互看了一眼,打算开始。司魂现出魂玉,施法说:“生来死往,鬼差上阳!”说罢,十六个鬼差立刻出现,站成两边,黑白无常站在鬼差前头,等候司魂号令。昨日他已经用魂玉跟地府求赐鬼差带魂,这些鬼差早就准备多时。司魂看了从人众一眼,从人众转身进去,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敬了三柱好香,然后恭恭敬敬地擦掉了从并牌位上的两个点。魂坛大开,司魂变出血迹斑斑的招魂幡,从人众一个一个把魂盅上的留魂香拔了下来,司魂做了个开的手势,魂盅的盖子齐齐打开,一百多个亡魂从中飘出,在他们头上飘荡了一会儿之后,都围绕在招魂幡周围,司魂把招魂幡交给白无常,白无常与黑无常朝门外蹦了几下,亡魂都跟着他走,十六个鬼差趁机给他们套上锁魂链,每人分管六七个亡魂,牵着他们跟在无常后面,往外走了几步便消失了。从人众眼看着自己照料了多日的亡魂跟随阴使离去,只是摇扇子。

  “多谢从公子,“司魂说,”事到如今,司魂等人不再叨扰,告辞。”

  从人众看着脚前的地上,没有他们初见时伪装出的和善,没有他读书人气度不凡的俊朗,脸上倒是文人骚客常有的失意,“那各位……”他不自觉瞟了一眼听谛,“有缘再见。”

  龙城虽生气他说过自己幼稚,不过也知道他的为人嫉恶如仇,跟龙城是一路人,临别时冲他做了个拜别之礼;听谛路过他的身边,没有多言,手掌立于胸前,以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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