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她曾多次幻想自己见到宋明时是何等喜悦,如今四目相对,她却只记得上前捶骂:“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话才出口,便已是泣不成声,她本想质问他为何食言,为何嫁到成府这么多天没有他的一丝音讯,她着一身喜服扔入轿撵成为困兽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可此时此刻,她只能瘫在他怀里,被哀思折磨的不成人形。
宋明挽住她,气若游丝地说;“你在成府过得不好么……”
听见宋明这么说,梁鸢气从心中来,杳无音讯,几日煎熬,再见之时,他却问的是:你在成府过的得不好么?难道他以为她会在成府乐不思蜀,就此忘了他食言的罪过了吗?
难道他以为,她梁鸢就跟只风筝一样,被人斩断了牵绳,就再也不想着回来了吗。
“你以为!”梁鸢推开宋明,“你到哪里去了,你问我过得好不好?那我问你,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你又是否安好!是不是没有了我梁鸢的苦苦相逼,你宋明终于舒缓了一口气,你要是怯懦怕事,怕因我毁了你的清净日子,怕惹不起他成府,那日大可不必答应我,省了之后的言而无信!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暗无天日地等待着有多煎熬!”
“对不起……”宋明的眼睛里满是红丝。
“我问你,”梁鸢哽咽着说,“如果那天我不以死相逼,你还会不会答应带我走?”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又不能给我换回来一个有胆魄的宋明!你告诉我,你那天会不会答应我?”梁鸢似乎已经不再等待答案,瘫倒在地上,茫茫汪洋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擎不住她的挣扎,紧握在手心里同她一起沉下。
没想到梁鸢会痛苦成这副模样,原来他不在她的身边,她就跟在炼狱里走过一趟似的,“会,我当然会。”宋明跪在地上,把她抱进怀里,抚摸着夹杂了梁鸢汗水的发丝,不知为何,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比梁鸢浓重更多。梁鸢抬起疲惫的眼皮,宋明的手就在她的眼边,这白皙修长的手指,是能捏棋子的手指,是能拨弄筝弦的手指,是能做出燕子风筝的手指,它离她那么近,她却怎么也抓不住,为什么在她这一生最艳红的那一天,没有这样一只手拉她出轿撵。“求求你,带我走吧……”
“我不能……”
“为什么,莫不是因为我嫁给了成旭,你嫌我了?”
“不是,不是……”宋明赶紧否认道,“你在成府过得不好么,他对你不好么。”
梁鸢合上眼睛,陷在宋明的怀里,被那样的温暖哄骗入眠,只是含糊地□□一句:“不好……”
她有好几天没睡稳觉了。
宋明只觉着方才被梁鸢捶打的位置钻心的疼。
等梁鸢醒来的时候,暮色已晚,从宋明的怀里抬起头,她才发现他的嘴唇是那么干枯苍白,好像打今早见到他时开始,他的面色一直都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
“……我没事……”宋明强打精神,挤出个笑容。
“你究竟怎么了!”梁鸢摸着他的脸,上面都是虚汗,传入梁鸢手中的尽是冰凉,让她怀疑之前包裹着她的温暖从何而来,那仿佛是他用尽了力气,把浑身的温度都给予了她。
他外表看起来的确没有异样,梁鸢生出一种直觉,趁宋明还未反应过来就扒开了他的衣服,所看到的景象让她险些失了声。一道道伤痕霸占了他的身体,吮吸着他身上的温度,密密麻麻的刑伤令人触目惊心,梁鸢自己也跟着从头到脚的疼。“谁做的?是谁!”
宋明合好衣襟,企图掩饰,“小鸢,没事的,都过去了。”
所以这么多天以来的失踪,都是他身不由己?
“是谁做的!是成世明?”
“不是……”
“难不成是我爹?”
“都不是……小鸢,多问无益,我保护了你那么多年,受这点儿伤我还是那个阿叔,能保护谁都保护不了的小鸢。”宋明裂着嘴笑。
“阿叔,我们走吧。”梁鸢恳切地说,“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生路。”
宋明郑重地问她一句:“你在成府真的不快活吗?”
“君不在,魂去兮。”
梁鸢的泪盈盈让宋明觉得每一秒的迟疑都是在违背命运,合着之前的所有,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委曲求全。这一回,他豁出命,也要带她走。
“好,我们回去收拾一下。”
“不,”梁鸢抓住他的胳膊,“就现在,刻不容缓。”她害怕又是一次变数。
“傻丫头,我们现在两副残躯,两袖空空,怎么远走?既要远走,焉能动身轻率。”
“可万一……”
“没有万一,只有我穿过万千众生,穿过人海阻隔来到小鸢面前抓住你的手,这回哪怕一路刀剑,遍体鳞伤,再没有妥协。”
“好。”
梁鸢踏进梁府,梁老爷正在院子里拎着她的风筝,两人的目光交汇,不像父女,像赌场上的赌徒和庄家。梁老爷坐到椅子上,梁鸢站在堂下,原以为他会把风筝摔在她脚前,却不想梁老爷居然拿在手上细细端详。
“孤山寺北贾亭西。嗯,下一句什么来着?”
梁老爷的神情像只是考她的功课一样,是书香门第再平常不过的情景,但在这样的形势下实在不寻常。梁鸢不知父亲什么打算,于是按兵不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事。“……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
梁老爷并没有在意她所背的,只是闲话家常般问道:“这是你几岁时我教你的诗?”
“六岁。”梁鸢警惕地回答道。
“六岁……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首诗啊,否则怎么会写在风筝上。”
“如果没事,我先回房了。”
“那个虫豸看懂你的诗了吗?”
她就知道,梁父终究还是发现了。
“你想怎样?”她问,“一定要把你女儿逼死才肯罢休吗?我是你的亲女儿啊。”
“正因为我是你爹,我才不会把你扔到一个虫豸手里,他与你的年岁相隔简直就是荒唐!你是我梁家堂堂正正的大小姐,你才十五啊!他宋明何德何能敢拐走我的女儿!”
“相差十七岁又怎样,他是唯一在世间恶意之外的人,哪怕我这辈子只历经了十五载而已,跟在他一起,整整一世我都不会觉得辜负。”
“你懂什么,你才十五岁,你是这么想,那他呢?”
“我比你了解他!”
“是吗,这几日,我与他也是相近的很呢。”
梁鸢一皱眉,“真是你拘禁了他?”
“并非我拘禁他,”梁父喝一口茶,“是他自己的选择,一千两,够他过一辈子了。”
“你休想挑拨我们,我看过他身上的伤了。”
“是吗,他苦肉计演的挺真,我都已经给了他钱了,他还想在你那骗到什么。”
“你当你女儿是傻子吗!”
“跟他纠缠不休你就是个傻子!你别忘了,如今你已经是成家的少夫人!从前种种大可以过去,如果你再敢与他有所瓜葛,就算不是我,被成大人听到了风声,他宋明绝对是活不了了!”
梁鸢盯着梁老爷,一字一句地说:“他若有什么差池,我绝不独活。”
“别傻了,但愿他跟你一样,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怕死。明天,你也该回去了。”
“我不。”
“你会回去的。”梁父放下茶杯,那语气,仿佛已经有了满满的筹码。
凌晨的初光与残余的月光一起把城里照了个灰白,凉风拂过城中的街,前不久因喜事儿留下的鞭炮残骸蹭过梁鸢的脚下,它们被风汇聚成一堆,又被风吹散到各处,在街上久久嚣张,从城的这边,迁徙到城的另一边。梁鸢的头发凌乱,目光似已变成枯木,当她拖着双腿走回梁府的时候,成家的轿子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梁父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她。
“爹,我回成府,你放过宋明好不好。”
昨夜,她在约好的地方死守了一宿,他却再一次失约。这回她知道,不是他的错。
梁父没有说话,成府的丫鬟上前把梁鸢扶到了轿子里。
“你回来了!”梁鸢一下轿,成旭立刻提起衣摆跑下台阶,多日不见,梁鸢憔悴的脸让他有所发愣,但随即就反应过来说:“快回房歇息吧。”
成旭把梁鸢扶到床上,她抬眼瞧他,那眼神让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成旭撩开挡在她眼边的头发,温柔地说:“好好的人,怎么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别碰我。”梁鸢命令道。
成旭立刻面露尴尬,脸上是一次次积攒下来的失望,却还是被他自己强行一扫而过,蒙上柔光,“那我出去,你歇息吧,有什么事就吩咐。”
“等等,”梁鸢叫住他,“帮我请来一尊观音放在房里。”
“好啊。”成旭答应的很痛快,也许拜佛可以让她净心,洗去她心里的戾气,总之,能让她饶恕自己就是好的。即使她一时疏远他也没关系,他只是很希望看见她不要那么苦。
可未等他的微笑绽放多久,梁鸢对他再添一句:“余生我要长伴青灯古佛,你再也不要进我房里,就当我死了,就当没娶过我。”
成旭没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梁鸢故意不去看他,她的一举一动都化作刀剑,前赴后继地刺进成旭的心里。梁鸢垂着头,料想成旭的反应,当初这门亲事让满城都沸腾喧闹,这才过门几天而已,若成府少夫人闭门清修的事传了出去,但凡男人应该都难以忍受这种奇耻大辱,何况他是成大人的贵公子,是天之骄子。愤怒吧,悔恨吧,甚至杀了她吧,她就是想让他知道,强迫她嫁进来是多大的错。
然而他没有。“你睡吧。”
成旭没有大发雷霆,反而让梁鸢很失望。
地牢的守卫见到成世明行礼说:“大人。”
“嗯。”成世明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问:“里面怎么回事?”
“回大人,是少爷。”
“旭儿?他怎么会来这?”
成亲前半个月,成府。
“大人叫我来,所谓何事?”
“那个做风筝的……”成世明捋着胡子,一看便是城府颇深之人。
“大人……大人知道了……”
“你当本官的双耳是用来供着的吗?”
“梁某不敢。”
“梁鸢马上就要过门了,这事儿我也不想追究,但是你要保证那个做风筝的不会出来碍眼。”
“大人的意思是?”
“一不做,二不休。”
“大人,伤人害命之事梁某做不得啊!”
“你又不是没做过。”
归宁第二天,梁鸢那天才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梁父也才刚从成府回来。
“那个做风筝的,你没杀吧。”
梁父有些心虚,“回大人,他救过小鸢,梁某实在下不了手啊,但他已经答应梁某,会去跟小鸢恩断义绝。”
“可事实却是他出尔反尔。刚刚跟踪他们的人回来报,说宋明又要带小鸢走,哼哼,你被骗了。”
“什么?”真没想到成世明会派人跟踪小鸢,但细想这不就是成世明的做派吗,“宋明怎么能言而无信!”
“算了,你做不来的事,还是让本官亲自出手吧。”
成世明对守卫说:“既然少爷在,本官就不进去了。”
一剑刺在宋明肩上,成旭眼中有怒火在熊熊燃烧,“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你不是说会离开鸢儿吗!”伴着宋明的惨叫,成旭又刺了他一剑。
“你……是谁……”宋明问。自他两次被抓以来,他见过的只有梁父和成世明。
“我?我是鸢儿的夫君——”成旭咬牙切齿的说。
“原……原来是你……呵……呵呵呵……”
“你笑什么!”成旭怒不可遏,边喊边在宋明的左腹上刺了一剑,宋明疼的快要失去了知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尔反尔!”一剑一剑割在宋明的双腿上,他不会让宋明死的轻易,但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一丁点出气的感觉。
“混蛋!”宋明用力骂道,“她说她过的不好……我不会让她再在你们手里痛苦下去的……”
成旭手里的剑滑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睛,被绑在柱子上的宋明口吐血沫。他冲上前抓住宋明的衣领,“她跟你说我对她不好?嗯?她说我对她不好!你再说一遍!她告诉你我对她不好?”
“你混蛋……你混蛋……”宋明挣扎着说,“你不配娶她!”
成旭苦笑道:“呵呵呵呵……我混蛋?我对她不好?我告诉你,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碰过她!”成旭改用拳脚打在宋明身上,可是越打宋明,反而他越痛苦。“我不配?你就配吗!你又能给鸢儿什么?诱骗一个十五岁姑娘的感情,你就不觉得造孽吗!”
“我没有骗她……你想杀我就请便,但你得答应我……我死之后……你要放她自由……”
“放她?为什么你们说的都像是……像是她嫁给我就跟嫁给罗刹一样,我长得很令人厌恶吗?!”成旭冷笑一声,“我不会那么轻易杀了你,我要你等着看,看着我怎么给鸢儿幸福,看着我怎么跟鸢儿一、生、一、世!”
成旭扔开宋明,觉得浑身都很累。
成世明房里,他对成旭说:“旭儿啊,你去过地牢了?”
“回父亲,是的。”
“你以前不是看不惯为父幽禁宋明的作为吗?今日是怎么了?”
成旭咽了一下口水,然后用力的吐出几个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好啊,好啊,旭儿,你是个男人,很多事情要你自己去担当,这样,以后宋明就交到你手里了。”
“是。”
“鸢儿。”成旭唤向亭子里的梁鸢,后者正捏着白子举棋不定,黑白两个棋罐都在她的手边,而她的对面空无一人。成旭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声音温和的说:“这样才对,没事多出来透透气,怎么一个人在下棋,来,我陪你下。”成旭说罢要把黑子的罐子拿过来,这时一直在思忖下一步的梁鸢把白子扔在棋盘上,显然是弃局了。
成旭的面色不太自然,但还是强颜欢笑道:“要不我把你的筝抱出来?”
“别动我的棋,”她死死盯着他说,“更别动我的筝。”
成旭终于无法勉强自己,即便他对她的温柔都是出于真心,可是一个男人得到这样的耻辱,谁又能忍而不发?更何况最要命的,是他的真心被她那般不屑。他也是爱她的啊,这样对他——公平吗?
他站起来掀掉棋盘,棋子纷纷落入湖水中,他额边的青筋不停地抖动,梁鸢稳坐着,心里想,终于被激怒了吧。
“到底……要我做多少才算够,到底要我做什么,你才能把我放在眼里,你当我是什么?你的奴仆吗?”成旭艰难地说,“你跟他说我对你不好,你凭良心告诉我,我待你如何?”
“宋明在你手里?他不是在我爹手里吗!”梁鸢紧张起来。
“你怕什么?我还会杀了他不成?我成旭在你眼里莫非是个穷凶极恶之人!”
“我看过他身上的鞭伤了,我知道你们什么都做的出来!”
梁鸢的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一般——她见过宋明的身体?“你们还有没有廉耻之心!我究竟哪比不上他!”
“成旭我求你,放过他好不好,我都已经嫁给你了。”
“你这算哪门子的嫁?前几天你不还告诉我,就当没娶过你吗?”成旭绕过石桌,慢慢逼近梁鸢,梁鸢不停的后退,“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啊,你嫁进来这么些天我没伤害过你吧,我说过我可以慢慢等,可是你怎么能说我对你不好呢,你的双眼是瞎的吗?我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梁鸢的后背贴上了亭柱,她已经无路可退了,成旭抓住她的双手,让她无法挣脱,“鸢儿,哪怕你心如磐石,也不该这么对我吧。”说罢,成旭粗暴的吻了上去,梁鸢的头使劲晃动,可被成旭和柱子围的死死的。突然成旭退后一步,他喘着粗气,用手摸了一下嘴,手里蹭了一道血,舌头火灼般的疼。梁鸢的嘴里也有血腥味,她咬了他的舌头。
两个丫鬟闻声前来,“少爷出什么事了?”
成旭一扭头,恶狠狠的眼神把两个小姑娘吓得心头一慌,平时温润如玉的少爷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面孔。
“用不着你们管,把院中所有人都给我叫走,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过来!”
“是……是……”
梁鸢的手在柱子上抓出了五道印,她咬了咬嘴唇,威胁成旭说:“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咬舌自尽。”
“哦?”成旭歪着头,丝毫不在意,“你若是死了,我绝对不会杀宋明,我不会让你们俩泉下相会的,我会把他变作人彘,让他生不如死。”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只要你好好活着,他身上就少割下块儿肉。”说着,成旭又开始逼近梁鸢。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这样的人的时候,你何尝珍惜过?”
“你想干什么?别过来!”
“干什么?你欠了我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成旭把梁鸢拉了过来,按在石桌上,她身上的衣服被一下下撕开。
成旭把梁鸢抱到床上,他的衣服下是她□□的身子,他给梁鸢盖上被子,眼中和语气里尽是懊悔,“对不起,鸢儿。”
梁鸢没有表情,一滴眼泪划下流在枕头上。关门声响起,成旭识相地离开了。
阿叔,对不起,小鸢不再是原来的小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成旭对奄奄一息的宋明说,“我跟鸢儿圆房了。”宋明开始抖动,嘴里含含糊糊说不清楚话,成旭不打算去猜测他的言语,接着说:“她现在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原想留着你慢慢折磨,让你生不如死,可我终究不是那样的人,做不出那样的事,那天我是气昏了。你这个样子,哪怕我现在放你出去,你也是活不了,干脆我给你个了断。鸢儿你不必再挂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至少,我比你更能给她幸福。”
剑穿透宋明的身体,他来不及这个世间留下哪怕一个不甘的眼神。阿叔不能带你走了,阿叔保护不了小鸢了。
“阿叔!”梁鸢惊醒,凉意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阿叔,阿叔…...是噩梦,只是噩梦……”
十里瘴气似迷烟,野草,荒山,偶有猿鸣,黄土堆旁,梁鸢脱簪披发,一袭嫁衣鲜红,跪在宋明坟前。
“鸢儿!”成旭找到了梁鸢,不难看出他的急切,身后还跟着梁父和成世明。
“别过来。”梁鸢背对着他们静静地说,“我以为只是个梦,可你真的杀了他。”
成旭说:“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阿叔托梦给了我,他说让我好好活着。成旭,你骗我,为什么我好好活着了,你却还是杀了他。你们都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鸢儿……”
“下辈子,我不会再遇见你了。”
众人看见梁鸢举起手,一把长刀在她的腕上缓缓滑动,又一抹红色绽放在山间。“鸢儿!”成旭跑过去抱起梁鸢,梁鸢笑着,嘴里轻声呢喃了些什么,成旭撕开自己的衣服包在她的手腕上,“鸢儿你在说什么?鸢儿你说什么!”他俯身倾听梁鸢的呢喃,却听见她在说:“君生我未生……”他呆住了,握着梁鸢的手腕,自己沾了满手的鲜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成旭的嘶吼响彻整个山间。
“大人……”
“你放心,你女儿不会有事的,否则这么多年就白费了。她是我的儿媳,将来要给我生下有皇帝命的孙子,我会请最好的大夫。都已经赔上那么多了,不能有任何差池!”成世明握紧了拳头。
梁父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听着成世明的话并没有说什么。成夫人,还有他的夫人都用来祭命,为了祭梁鸢将来腹中的孩儿能有皇帝的命格,为了成梁两家的显赫光大,把什么都赔上了,梁鸢说什么也不能死,就算是苟延残喘,生无可恋。
“那个六鹜已经好几个月没出现了,哼,莫非那个臭道士是骗本官的,如今得了供养就跑了?要是本官的孙子没有皇帝命,无论他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大人,六鹜是会些邪术的人,只怕我们惹不起他……”
梁鸢蒙蒙睁开眼,成旭憔悴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我还活着……”
成旭红着眼圈儿问她:“疼吗?”
梁鸢微微摇了摇头,把手腕举到眼前,上面缠了厚厚的纱布,血从里面渗透出来。
“为何他死了你还依旧不肯放下。”成旭转头面向窗外,暗自神伤,没有奢求梁鸢能够回答,她应该是厌恶极了他吧。
“我爱他,与生死有何干系。”梁鸢定定地说。
“我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喜欢他,他是你叔叔啊!”
沉静了好久,梁鸢开口悠悠道:“青梅为之结,情窦为之开,饶是髫年初识人,一生一世不移情……”
成旭无言以对,忍不住潸然泪下,哽咽说:“你从何得知他埋葬在那里。”
“我说过了,他托了梦给我。”
“若他明事理,便不该死了还打搅你,徒给你再添伤痕。”
两人难得的对话,字里话里都是伤痛。
“出去。”梁鸢翻了个身面对床里。
“我不。”她这样的态度成旭已经习以为常,“我不会留给你一点伤害自己的机会,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梁鸢在被窝里摩挲着镯子,如今她有了一对的伤疤,却没人给她凑足一对的镯子,那样披着月光、携夜叩门的日子一去不返,记忆里的燕子风筝与炭火一起同归于尽。
“我不会自杀的,我答应你。”
她说,她答应他。我答应你,这本该是多么含情脉脉的四个字,于是,尽管这四个字在梁鸢的口中冰凉冷漠,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接受了她的承诺。
阿叔,小鸢给你报仇。
一个月后。
“鸢儿,我可以进来吗?”成旭敲着门,同时把门开了一条小缝,从门缝里看见梁鸢正跪在菩萨像前诵经。
这一个月以来,虽然梁鸢仍对他冷冰冰的,但是已经不再抵触他的关怀和宠爱。梁鸢放下合一的双手,菩萨的慈眉善目与她对视,“进来吧。”
“鸢儿,”成旭把她从垫子上扶起来,“你身子尚未恢复好,不要总跪着。”成旭把桌子上的碗端过来,“我听下人说你还没喝汤,这阿胶红枣汤都快凉了,为什么像个孩子似的总得让人操心着,对哦,你本就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成旭边说边笑着。
梁鸢含了一口汤,面无表情地说:“你也只比我大三岁而已。”
成旭一口一口喂她喝汤,“今天我在书房时听说你叫人请了大夫,所以过来看看你。你哪不舒服吗,大夫怎么说?”
“很好。”
“那就好。”
“成旭。”
“什么?”
“你知道明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吗?”
“真的?是我疏忽,竟不知道呢!”成旭喜上心头,这个时候是需要些喜事来安抚一下所有人,“你想怎么过?”
还记得那日孤山寺北,他说过:“再有一个多月便是你生辰,到时候我们去一个从头开始的地方,在那为你放满天的风筝。”
阿叔,你为我过了七年的生辰,我却从不知你的生辰,如今想起的时候,得知的唯有你的死忌。你告诉过我,天空是谁也无法围困的地方,那么你的魂魄呢?它会归依何处?你是否会像风筝一样在天上飞扬,如果是,我要你在天上看着,看着小鸢为你谱一曲怎样的悲歌。
“我想放风筝,就我们两个。”梁鸢对成旭说。
“好啊。”
成旭把风筝线交到梁鸢手里,梁鸢接过已被他放的高高的风筝,那么孤零零。“鸢儿,你为何把又嫁衣穿上了?”想起那日宋明坟前的嫁衣轻扬,成旭仍心有余悸。
“生辰嘛,穿的喜庆一点。”
“也是,鸢儿穿嫁衣好看。”
梁鸢牵着风筝走到成旭身后,成旭感觉到她的手攀在了自己的背上,以为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也许宋明不在,鸢儿就能回心转意吧。突然梁鸢把风筝线绕在成旭的脖子上,细细的风筝线像是利刃,陷在成旭的肉里疼痛难忍,他想用手把风筝线扣出来,可梁鸢在身后使劲拉扯,风筝线死死的陷在他的肉里。但是成旭比梁鸢高大,平时又偶有习武,加之梁鸢身子尚是虚弱,成旭一个转身就甩开了梁鸢,梁鸢被他的力气甩得连连后退,成旭呼唤一声“鸢儿”,然后接住了她。见梁鸢没事,成旭难以置信地问道:“鸢儿,你想杀我?”
他的眼神极为痛苦,相比他脖子上的勒伤,还有他刚才的窒息难忍,她想杀他,这才最教他难受。
梁鸢眼里噙着泪水,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对不起成旭,对不起,让我们把这些都忘了吧,我们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吗,对不起,对不起……”
成旭感受着怀里人的啜泣,呆呆地说:“好,我们把它忘了……”像是一具躯壳,躯壳里的灵魂被她把握。
梁鸢站起来,牵着成旭,慢慢走回屋子,门前没有丫鬟守着,或者说,整个少夫人庭院里除了他俩,空无一人,成旭还记着今早他刚来的时候,梁鸢对下人说:“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过来。”她告诉疑惑的成旭:“只要我们两个。”
梁鸢让成旭坐在桌边,回身把门给关上了,以前她都卧在床上不愿与人接触,今日生辰却是她安排的一切。梁鸢为成旭倒上一杯酒,又为自己倒上一杯,她把酒递到成旭手里,成旭受她的摆布,只是跟着一起举起杯子。
“我欠你一杯合欢酒。”梁鸢把手绕过他的胳膊,两人交杯饮尽,成旭自是欣喜,却也迷迷茫茫,“鸢儿,你不怪我了?”
“哪里。”梁鸢莞尔一笑,“从前是鸢儿太任性了,今天咱们让过去一切都结束,好吗?”
成旭一笑,紧接着困意袭来,“好……”他的头磕在桌面上,梁鸢的目光一下子由娇转冷。
成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床上,双手被系在床柱上的绳子捆住,双脚也捆了个结实,窗外已是一片夜色。而梁鸢一步步向他走来。“鸢儿,你这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梁鸢冷笑一声,“你欠了我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成旭顿时心里明白了,原来她的仇恨从没放下。“告诉你一件事,我有身孕了。”梁鸢说。即便成为了案板鱼肉,成旭听见这句话还是把危险抛在了脑后,双眼放了光,“你有身孕了?是湖心亭那次?”还不等他高兴多久,梁鸢把脸靠近他,邪魅道:“你猜猜,是你的,还是宋明的?”
成旭的喜悦立刻烟消云散,暗暗咬着牙,随后他也对峙一般笑着说:“不可能。湖心亭那次你是处子之身,那天晚上我就把宋明给杀了,呵呵,他没机会。”
一听成旭提及宋明之死,梁鸢眼中的恨意翻江倒海。她从桌子上拿起长刀,用刀挑起成旭的下巴。
“鸢儿你要做什么?”
“别叫我‘鸢儿’!我恶心!”
“你就这么恨我,想为了他杀了我?”
“呵,”刀尖游走在成旭浑身,不知会在哪里刺进去,梁鸢说:“你们成家害惨了我,杀了我娘,杀了宋明,毁了我一辈子!你说我恨你恨得过分吗?”
“你娘?”
“还有你娘。她们,都被你爹用来祭我腹中的这个孩子,为的是你们成家能出一个真龙天子,多荒谬啊……”
成旭断然不肯相信,“你从何得知这些事情?”
“宋明——”梁鸢把刀尖抵在成旭的手腕上,血开始冒了出来,“在梦中告诉我的。”梁鸢把刀放开,拿了块布塞在他的嘴里,虽然下人都被遣走,但还是以防万一。她把双手齐举在成旭眼前,旧疤深刻,新疤鲜艳,冷静地说:“你不是说你爱我吗?那干脆和我留一样的伤疤好了。”刀缓缓地割在成旭的手腕上,瞬间疼痛掩盖了冰凉,梁鸢自杀过多次,对于力道十分有数,她不会让他这么快就血竭而死,她要让它们潺潺流淌,细水长流。
“你是怎么折磨他的?烙铁?还是鞭子?对了,他身上有鞭伤。”梁鸢把刀放在桌子上,换了把鞭子。随着成旭一声闷哼,他的胸前开了个“十”字,打了两鞭之后梁鸢感到很累,她的体力还不容许她这样的举动,于是她又去桌子上换了把剑来。那是他当初挂在新房里的剑,却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他的新娘拿在手上鱼肉他。一剑剑划在他的腿上,成旭只能忍着疼,疼得他睁不开眼。“你砍了他多少刀你还记得吗?”梁鸢的话语不停响起,她成为了身穿嫁衣、怀有身孕的刽子手。突然梁鸢丢弃了他双腿上的那片区域,一剑捅在他的左腹上,成旭狠劲咬着嘴里的布,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梁鸢回忆起梦中宋明鲜血淋漓的模样,把剑又向里按了几寸,“你捅的是不是这个位置,嗯?还是再往上一点?”
成旭身体抖动,本是安于就死模样的他,这时双眼一直盯着梁鸢。梁鸢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怎么?有话要说?”她扯下成旭嘴里的布团,她已经不怕惊动他人了,如今她还有什么所畏吗。成旭喘着粗气说:“鸢……鸢儿……你想我死……我愿意死,但你要…..要答应我,我死了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和我们的孩子好好活……活着……”
梁鸢不屑,“答应你?凭什么?你不配让我答应你任何事。”
剑穿过成旭的身体,成旭张大嘴。梁鸢不明白,他为什么在笑?梁鸢费力拔出剑,被自己的力道扑倒在地上,血在观音像上溅了一道。
成世明从梦中惊醒,“旭儿!”
梁鸢的房门被踢开,成世明被里面的场景吓得目瞪口呆,“旭儿!”成世明跑过去解开成旭,见到成旭浑身鲜血,他指着梁鸢大骂:“你个妖孽!”“……爹…….”成旭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冲向成世明,成世明赶紧转回来听他说什么,“爹……别伤害鸢儿……她有身孕了……”成旭最后一眼看向梁鸢,手腕上的伤口再也没有流出血来。
看着成旭的尸体,梁鸢突然心里很痛,她终于知道痛的滋味了。
“旭儿说你有身孕了,是真的吗?”成世明质问瘫在地上的梁鸢。虽有丧子之痛,可谋划了多年的孙子如今就在梁鸢肚子里,这才是最为紧要的。
梁鸢一笑,说:“孩子是宋明的。”
成世明脸色大变,勃然大怒:“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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