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泪阑干,话不完
草穿过笼子扎在梁鸢的脸上,身后是梁父和成世明的声音。
“大人,大人!放过小鸢吧!她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就敢与人私通,谋杀亲夫,若是还留她,岂不是为我城埋下大患!你休要与本官求情!这个妖孽天理不容!还有她腹中的孽障,都要为我儿偿命!把她给我扔下去!”
“大人不要啊大人!大人!”
耳边尽是水声,梁鸢的嫁衣在河水里飘扬,气泡从她的嘴里冒出。沉没,像是无底无尽,岸上的吵闹,整个世间的嘈杂都离她越来越远。水从她的七窍钻入,她本想安静的死去,结果终于憋不住气,被水呛得难受。水下没有呼吸,没有咳声,她的五指扒在笼子的孔洞里,抽搐、挣扎,出于本能的挣扎,吸进去的都是水,吐出来的还是水,她像是明亮鲜红的孔明灯,朝着与天空相反的方向,越沉越深,生命却如风筝,越飞越高,与她分离。
君生我未生。
阿叔,这回黄泉路上,我们谁也不要先走。
“梁鸢被进浸了猪笼,如今她是水鬼,唯有拉一个替死鬼才能投胎,所以你若想等,那可没有个定数。”司魂说。
“孩子……”宋明疑惑地问。
“孩子是成旭的,她一心求死而已。”
“小鸢!”宋明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龙城听完故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命运之事的确可惜,
不由得骂一句:“又是那个六鹜干的坏事!”她问司魂:“天涯哥哥,那个孩子真的有皇帝命吗?”司魂说:“有。地府是掌管六界生死的地方,但同时地府也是个开张做生意的地方,你肯付出代价,地府就肯接你的生意,六鹜祭来了两条亡魂,地府自然卖那孩子一个皇帝命。只不过……”司魂话题一转,“那孩子身上背负两条冤魂,罪孽深重,所以永世不得超生,自然也没皇帝可做,空有皇帝命。”
“啊?”龙城瘪着嘴说,“那岂不是白费了,地府怎么净做坑人的生意,上回害了褒姒和周幽王,这回又害了梁鸢和孩子。”得知地府竟还有这样不讲道理的的规矩,龙城也觉得忿忿不平。
“天行有常,岂可随心欲更改,地府就是为了告诫六界众生,倾尽一切想要篡改命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说这话的时候司魂瞟了一眼龙城,后者缩着脖子,没忘了自己前不久干的好事。
宋明抓住司魂的衣摆,说:“大人,小鸢还只是个孩子,她怎么愿意去杀人呢?非要她去抓替死鬼,这是在逼她啊!”
龙城心里嘟囔着:她又不是没杀过一个,但嘴上没好意思说出来,倒是司魂铁面,冷漠地说:“这是规矩,非你我可改,也不是情理能够动容。”
宋明站起来顶撞司魂,大叫着说:“地府是神域,你们都是渡化亡魂的冥神,为何偏要逼别人去杀人!真是枉受众生供养!”
龙城以为司魂会生气,他虽不会公报私仇,但只要天涯哥哥不痛快,六界都会跟着一起不好受,结果没想到司魂沉默了片刻,最后淡淡地说:“这是规矩。”这是规矩,和它一样没道理的规矩多了去了,他也受害于此,可他又能如何?
这时一个鬼差走到司魂的侧身,在他耳边小声说些什么,鬼差下去后,司魂对着宋明说:“出事了。”
龙城抢着问:“发生了什么?”
“梁鸢腹中的孩子心有不甘,离开她的身体自觅出路去了。”
“那怎么办?”龙城问。
司魂说:“宋明交给你,告诉醇凉一声说我上阳了。”
司魂来到梁鸢淹死的河岸边,只见原本平静流淌的水面突然生出一圈圈的涟漪,涟漪中间有一大团黑色的的东西逐渐浮了上来,随之一片暗红色出现在黑色之下,在红色的衬托下,一丝丝的发梢被人看的清楚。梁鸢穿着嫁衣,头发如水草般杂乱的贴在脸上,她半身露出水面,与司魂隔岸相对。她以为又有人来了,原来是个和她一样的鬼,可即便真的是人,她也下不了手。
“你是谁。”她的脸上全是幽怨和绝望。
司魂的目光穿透她的魂躯,果然腹中已经没有了孩子,于是说:“他在下面等你。”司魂转身要走,梁鸢听见他的话激动起来,“等等!你是说宋明吗?你是说宋明吗!”梁鸢的呼喊喊不动司魂,这只教她愈发绝望。阿叔在等我,阿叔在等我……
司魂觉察着鬼胎留下的阴气,它的戾气极重,不难追踪。司魂现出锁魂链,快速追去,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它的身影。“哪里跑!”鬼胎见司魂追来,十分恼怒,咧嘴露出上下的尖牙,司魂把锁魂链甩过去,鬼胎小小的身躯跳起来躲避了链子,顺着锁魂链爬到司魂手上,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疼痛在手上蔓延,它的牙还咬在肉里,司魂用另一只手把鬼胎硬生生抓了起来,然而这只手的疼痛还未来得及忍受适应,抓着鬼胎的那只手却也开始疼,司魂下意识松开了它,两只手上都留下了六个牙印。鬼胎趁势逃跑,司魂吐出来一句:“小东西。”
他拎着链子正要去追,这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四个身影围住了他,定睛一看,竟是四个妖。“你们是何人?”司魂问,“我乃地府阴使,为何阻我行事?”
四只妖互相对视几眼,并没有给司魂一个解释,直接一齐去攻他。司魂的锁魂链甩了一圈,四只妖直接被他绊倒在地,他想要接着去追鬼胎,结果这时四只妖抓住他的双腿,眼见司魂就要摔在地上,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四只妖被他翻的迷糊,司魂趁机用锁魂链把他们打开,自己一个后空翻,平稳着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四只腰,司魂叹了口气,心里挂着鬼胎,于是扔下他们又去追了。
谁知这几个妖怪执着的很,转眼间又拦住了他的去路。司魂是地府中人,轻易不伤人性命,倒让他们没完没了的缠着自己,他自然是不怕打理这几个小妖,可他急着去抓鬼胎,容不得在此拖延。“你们再跟我纠缠下去也是无益,反而耽误了我的正事,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住手吧!”
四妖对视一眼,仍是冥顽不灵,攻向司魂。司魂急切,却也是无可奈何,眼见鬼胎跑了个无影无踪,只能跟他们打下去。怎料天上突然掉下如雨般的花瓣,司魂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招式也停下了,花瓣汇成一条条长蛇模样,径直朝着四妖飞去,不一会儿,四妖落荒而逃。司魂收回锁魂链,不知来者是谁。
天上落下一袭红色,裙摆飞扬,像是更大的花朵,司魂的面前落下了一女子。女子嘴角轻扬,还未等她说些什么,司魂想起鬼胎,冲她一拱手说:“多谢!”说完朝着鬼胎逃窜的方向快速飞去。女子似要叫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脸上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欣慰一笑。
司魂顺着阴气来到一处人烟,这里的房屋鳞次栉比,在夜晚里灯火通明,阴气到这里便消失了,但是找不到鬼胎的踪影,司魂小心翼翼地到处巡查。前面一户有人进进出出的人家引起了司魂注意,他上前去,进出的人穿过他的魂躯,不停有血水被端出去,司魂忍不住说了一句:“不好,来晚了!”司魂进到屋子里,果然是有妇人生产,而鬼胎正在她腹中啃食原本的胎儿,打算鸠占鹊巢。司魂赶紧用锁魂链捆住鬼胎,鬼胎的小脚被锁的死死的,嘴里仍不停下,司魂施法想要把鬼胎拉出来,鬼胎在妇人的腹中也是死命撑着,随着司魂和鬼胎的较量,妇人更加痛苦难忍,惨叫不止。鬼胎怨念强大,加上有妇人的身躯做屏障,司魂竟斗不赢它一个小东西。
妇人一声惨叫,孩子的脚露了出来,它已托生,司魂只好收回锁魂链。当孩子整个都生出来的时候,产婆赶紧把它接过来,只看了它一眼,产婆便吓得大叫:“妈呀!这孩子怎么长了这副模样!”听见产婆的叫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凑过去看,司魂过去一看,这孩子竟是双瞳,每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想来是由于司魂的阻碍,鬼胎并没能赶在降生前把胎儿吃完,残存了胎儿的双眼与它并存。
“这孩子不吉利啊!快抱到附近的河里给溺死!”
鬼胎的意识尚存,无奈有口说不出,心里大骂他费尽了心里投胎,竟要被这群人给弄死,可他是个新生的肉体凡胎,看着自己被一步步抱向河边却是束手无策。“扑通”一声他被扔进了河里,发出了婴儿的啼哭,瞬间就被水灌了个无声,四肢像乌龟一样倒腾着,突然河底有人抓住了它的小脚,紧接着自己被拉向水底越来越沉。
司魂来到岸边,看见梁鸢要把鬼胎抓下去溺死,可惜她并不知晓那就是自己的孩子。鬼胎在水中翻来覆去的时候,一眼瞥到了拉自己的人,竟然正是自己的亲娘。
鬼胎想要扒开梁鸢的手,可是自己稚嫩的小手没有丝毫的力气,梁鸢边向下游边哭着抱歉:“对不起,对不起……”但是阿叔正在阴间等着她,恰巧又有一个弃婴,她也只能违背天良了。鬼胎在死亡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彻底成为了懵懂无知的寻常婴孩。
梁鸢露出水面,而孩子的魂魄就像在母亲腹中一样,蜷缩着沉睡在水底,对这个世间没有丝毫意识的它不会有害人之心,它将在水底永远沉睡,永世不能投生。司魂对梁鸢说:“跟我去投胎吧。”
“阿叔!”
黄泉路上,宋明听见梁鸢的呼喊,两人跑向对方,相拥而泣。“阿叔,这回我们一起投胎。”梁鸢说。
见到这个情景,龙城对司魂说:“你们来的可真及时,若是再晚一点,他可就要去投忘川河了。”
司魂回答说:“我带梁鸢去审了趟地狱,所以来的有些迟了。”
宋明抚摸着梁鸢的脸庞,说:“那地狱是什么样子的,疼吗?”
“不疼。”梁鸢挂着泪滴,笑着说:“阿叔知道的,小鸢从来不疼。”
司魂想,你若再这样,怕是又得去挨一道拔舌地狱了。那地狱让她终于知道了疼痛的滋味,原来钻心入骨,却疼得让人心里踏实。忽得司魂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等等。”司魂打断他们,质问宋明:“你没审过地狱?”原以为宋明只是个要赶往投胎的平常亡魂,等到接手以后才发现了其中的蹊跷。司魂一施法,宋明的手竟不受自己控制抬起来,司魂盯着他的眼睛,说:“这是什么?”
他指的是宋明手腕上的伤口,不是带着镯子的那只,而是另一只,他和梁鸢一样,一只手旧疤深刻,一只手新疤鲜艳。梁鸢看见不禁捂住自己的嘴巴。
“是……是我自己……”宋明吞吞吐吐。
“来人。”司魂叫来鬼差,把宋明扔了过去,两个鬼差立刻给他锁上手铐,梁鸢问司魂:“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司魂没有对着她回答,而是对鬼差说:“把他带到地狱去。”
宋明被押了下去,梁鸢大喊:“阿叔!阿叔!”
地府事务繁杂,难免出现差池,总会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逃避了地狱之刑就去投胎,也就造成了那么多人前世的罪孽未能还清,下辈子遭到报应。司魂对梁鸢说:“你先去投胎吧。”
“那阿叔呢?”
“你怕是等不到他了。”
“为什么?”
司魂叹口气,不忍告之,“他不是成旭杀死的,其余的你不要多问了。”
“大人!”梁鸢叫住打算离开的司魂,哀求道:“大人可否容许梁鸢一起去看他审判?”
司魂一行人在地狱门口碰上了苏子幕,两人一打招呼,苏子幕紧接着就绕过司魂,来到龙城跟前:“呦喂,我当是谁呢,咱们北海太子爷也来了啊!”
“苏子幕!你再冷嘲热讽,小心我把你踹到火山上去!”
“地狱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能把我怎样啊?”
龙城气得骂一句:“骚狐狸!”
“子幕。”司魂叫道,“那个人呢,审到哪儿了?”
苏子幕不再去跟龙城斗嘴,转脸一副正经模样,说:“孽镜地狱。”
“正好。”司魂说。
宋明站在孽镜前,生前的一幕幕显现出来。成旭那一剑刺偏了,宋明在荒郊野岭醒来,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去扒开坟土,这时成世明和梁父的对话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你我的夫人都被拿来祭梁鸢腹中的孩子,这事只能成功,不得有半分差池!”
“可是大人,小鸢如今不让成公子进房,何来孩子啊?”
“六鹜说过了,跟地府买来的命格现今都在小鸢的身上,如果她久久不能有身孕,拿她的命祭给我下一个儿媳也是作数的,所以你最好劝劝你那女儿,否则到时候别怪本官心狠手辣!”
一抷土推开,他终于重见光明。我该怎么告诉你小鸢?那个成世明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胸口的疼痛让宋明没有力气爬出去,他想到自己身负重伤,孤身埋在荒郊野外,迟早是一死,可是小鸢,阿叔死了不要紧,阿叔该怎么保护你不落入奸人魔爪?手搭在洞口外面,上面的镯子进入他眼帘,宋明笑得虚弱。他掏出腰间的小刀,他曾用它放跑满天的风筝,也曾用它割出这镯子下的疤痕救下小鸢一命。
小鸢,阿叔这回真的不能带你走了。
当他的血浇灌透这荒山碎石的时候,梁鸢从他给的梦中惊醒:“阿叔!”
“阿叔……”不知道梁鸢何时来到他的身后,他不愿意被她看到孽镜中的景象。“阿叔,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傻,千不该、万不该,你都不该是死在自己的手上!”梁鸢哭得痛彻心扉。
“那你呢?我让你好好活着,你做到了吗?你叫阿叔该怎么骂你……”
“这回我们一起走,下辈子再也没有那些不幸。”
“怕是不能了。”司魂不合时宜地说。
宋明问:“大人什么意思?”
“你们随我往下走就知道了。”
来到十四层地狱,司魂先对阎王行礼说:“司魂见过十四王爷。”众人随他进去,只见这层地狱里空无一物,只是一片黑色,让人看不出这里有多大。宋明与梁鸢皆是疑惑不解之时,司魂上前说:“这是枉死地狱,自杀而死的人要被关押在此,再不为人。”
“什么!”梁鸢比宋明的反应更强烈,前世他年长她十七岁,受世人唾弃,现如今经历过生死浩劫,眼见能修的来世,司魂却说宋明再也不能投胎,那叫她孤身一人,如何往生的安心?来世的千回百转,寻寻觅觅,岂不是再也遇不见他?
司魂说:“自创世起,女娲造人,赐其生命,方得这人间繁盛,世间能得智慧生灵。自杀者自断其命,既有负天道恩赐,更是亵渎造物神明,故立枉死地狱,尔等不感恩戴德惜视性命者,魂魄关押在此,永世不得为人。”
“我也自杀过。”梁鸢说,“让我跟阿叔一起关在这里,我也不要去投胎!”
“你是自杀过,但得救了,生死簿上所注,你乃溺死之人,受过地狱之刑便该去投胎。”
“我不要,我不要!”梁鸢对着司魂嘶吼,宋明拉过她,声音温润:“小鸢,听阿叔的话,乖乖投胎去。”“我不要,我不要……”梁鸢哽咽着说,宋明劝她:“听话,阿叔在这里等着看,阿叔希望下一世小鸢再走上黄泉路的时候是没有悔恨的。”
“你让我自己怎么办,你让我自己怎么办……”
“小鸢,阿叔一直都在啊,你每个轮回的尽头和开始,我都在这里看着你。”
“小鸢只有阿叔了!阿叔怎么能一次又一次言而无信呢,为什么这回小鸢走了,阿叔却不走呢……”
龙城和苏子幕远远地站着,见到结局竟是如此,龙城不由得发出声感叹:“天不遂人愿啊。”苏子幕瞥了一眼龙城的脑瓜顶,觉得这样的话从龙城的嘴里说出来有趣的很。
一袭黑色忽然从宋明背后袭来,把他包围住,梁鸢想从那黑色中把宋明捞出,可是那黑色却如同虚无一般,看不清、抓不到,宋明被那黑色吞没的无影无踪。这在他们眼里是空无一物,谁又知千百万年以来,这黑暗下囚禁了多少如宋明一样的亡魂。
“阿叔!阿叔!阿叔!阿叔!”梁鸢跪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号啕声令黑暗里的万千亡灵皆触动,可惜外面的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彼此之间也不知道各自的存在,关押在无穷尽的黑暗里,承受永生永世的混沌和寂寞。司魂走到梁鸢身边,平静地说:“去投胎吧。”
“司魂大人,忘川河是什么……”梁鸢没有抬起头,红色的嫁衣下传来她颤抖的声音,“就是阿叔要去的那条河。”
醇凉在灶台盛汤,开口说:“又一个。”她看着奈河桥下的涟漪说。
“是啊。”司魂仰头看着自己送醇凉的那副字,“又一个。”
刚从奈何桥上跳下去的身着嫁衣的梁鸢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散,这突然让他想起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红衣女子,那满天的花瓣,与他困在六鹜的法阵里时出现的花瓣一模一样。她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龙城拿着久未拾起的子牙剑,在岐地里挥舞起猎猎风声,苏子幕在门口看见她的身姿,嘴角一弯,化出狐尾,上前掺和到她的修炼中。龙城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家伙,但仍然没有住手,和苏子幕一招一式对打起来,一招不及,苏子幕的尾巴缠到她的脖子上,把她挟持在自己怀里。
“骚狐狸放开我!怎么哪都有你!”
苏子幕松开她,龙城立刻站到他对面,举起剑冲着他。苏子幕一挑眉,“怎么,还想打?你也得打得过我,我这是在帮你提升修为,怎么说得像我是惹人嫌一样。”
好汉不吃眼前亏,龙城放下剑,扬着头说:“迟早有一天我会打赢你的。”
“你说你,筋脉刚刚长好没几年,在这练什么剑啊。”
“要你管!”
“喂,有没有良心,是谁在地狱里包庇了你,否则你能在冰山上睡一觉就万事大吉了吗!”
龙城自知欠人人情,没再跟他横,只是嘟囔说:“陆判怎么这么轻易就不追究了呢?对了,他居然把生死簿给改回来了!白费我好一番折腾,还遭了他一通骂,话说还是我机智,你们都被我的计谋给支走了,可惜呀,要是你们晚点儿回来,我把生死簿和判官笔原封不动的给放回去,然后我再溜之大吉,陆判铁定发现不了我做了手脚,神不知、鬼不觉!”龙城说着说着,自己一脸得意。
苏子幕看她那不知悔改的样儿,差点被烤熟了还没有丝毫反悔之意,说:“你当陆判是傻子啊,生死命数那么轻易就被你隐瞒过去?自作聪明,活该被罚。”
“你苏子幕聪明!你聪明怎么还被我给骗了!亏他们都说你幻术厉害,连阿八都看不出来!”
“阿八?阿八是谁?”
“那只变成巳虚道人的八爪鱼啊!”
苏子幕心里骂她傻丫头,他白狐的幻术天下第一,她那点小伎俩,她当他真看不出?若不是为了成全她,他会带着一只八爪鱼满地狱跑?可这些他都不会告诉龙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告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帮她去篡改生死簿。
司魂从望乡台出来,路过投胎队伍,看见了一只小魔,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停下。“我问你,”他对小魔说,“你们魔君如今怎样?”
小魔不知下辈子要投做什么,总之与此生是再无关联了,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何况问他的是地府阴使,在地府里,管你生前是多叱咤风云的人物,到了这儿,随便一个鬼差都能拿鞭子抽打你。“魔尊一向独来独往,跟我们从不接触,所以小魔也不知道啊。”
“他身边没有信任的人吗?”
“哦对了,魔君与妖界倒是往来密切,其余的小魔真的不知道了。”
“行了,投胎去吧。”
妖界?司魂想起了围攻他的四只小妖。听到刑天的境况,只教司魂心中难受,他想起了过去刑天横卧在梨园树下,手握杯盏的不羁模样,那个时候他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快意恩仇,哪像如今。刑天啊刑天,既然栖身魔界逃过一劫,又为何不肯享君王之尊,要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呢。
“天涯。”
呦呵,谁这般大口气,除了龙城,已经很少有人能这么叫司魂了。司魂听声寻去,一身着红色战袍的人气宇轩昂的站在司魂面前,表情仿佛是在说:你没看错,就是我。
司魂开怀大笑,边笑边摇头着上前,整个身体都在表达他的难以置信。“这不是我的温大将军吗!”司魂一拳捶在温琼的肩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后者笑的温文尔雅。
从司魂被打入地狱开始,他就再没与温琼这样近距离的相处过,龙城死的时候,他和温琼是八百年来第一次相见。天上地下,阴阳相隔,神鬼有别,两人都有各自负担的命运,这一拳攒了好久。
温琼一记轻拳回应司魂,说:“上回没来得及说上话,好久不见呐。”
“走,找个地方,醇凉给了我几坛子好酒。”
寻了个清静的地方坐下,司魂觉得自己最近愈发躲懒了,倒不及龙译能干。他为温琼斟了满满一碗酒,温琼看着清冽酒水溅撞在碗边,发出“咚咚”的声音,怀念之感油然而生。
“醇凉还好吗?她还能酿酒?”
司魂斟满了两碗酒,把坛子放在右手边,笨重的大坛子在他的手里灵活的转动,他的语气里有说不尽的沧桑感:“我倒是希望这些年能把她照顾好,只是孟婆汤太厉害了,她始终记不起我,最近总算肯跟我说话了。这酒啊,是她在阳间的后人给祭的。”
“你自找的。”温琼毫不客气。
司魂嘴角弯起,眼神坚定,直视温琼说:“所以我从不后悔。”
温琼知道跟司魂说什么都没用,否则就不会有今天了,他端起酒碗,轻微的抖动让酒水不时溢出,司魂好长时间没觉得心里这么畅快了,也端起酒碗,两个碗碰撞,干脆作响,两人一饮而尽,感觉身体上下都通透了。
抹干嘴边的残酒,温琼还沉醉于方才的畅快里,司魂这时突然说:“没天帝的旨意,你不可能下到地府,有什么事就说吧,你我兄弟,有话直说。”其实司魂并不想这么快就戳破两人重见的喜悦,但是他不擅长做那些维持面上的功夫,跟兄弟更是一向坦白无私,他的神情虽然仍是自在有余,可心里的谨慎从来都没放下过。
温琼同样不愿有所隐瞒,只好放下未端热的酒碗,如实说道:“我奉天帝懿旨,来劝你回天界。”
“劝我回去?天帝要宽恕我?恐怕没那么简单,”司魂自斟自饮,不经意间就喝光了第二碗酒,舌头抻着酒劲,说:“物尽其用,天帝想利用我做什么?”
“天帝……天帝想招你回去,和我一同剿灭刑天。”
“剿刑天?”司魂轻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刑天……刑天他现在……变得……”温琼欲言又止,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
司魂根本不容别人的解释和劝导:“告诉天帝,恕难从命。”
“天涯,我当然明白你的为难和脾气,劝你回去何尝不是在为难我呢,可是理智地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你要做永远的鬼魂,还是迟早埋没于轮回?”
“做回天神,说的好听,天帝好心好意的饶恕我,说到底是为了谁?我就问你一句,那醇凉呢?回去之后还不是像当初一样,我迟早还是得杀他个满手罪孽。”
温琼不吭声,天帝从来不会和别人做交易,绝不会因为想让司魂回去就有所妥协。
司魂简洁明了的说:“所以我的决定你知道了。”
“来之前我就料到了是怎样的结果,咱们兄弟四个,一个比一个死心眼儿。一个不死心的被女人所牵绊,一个不死心的为兄弟堕落,我呢,就不死心的劝所有人回头,另一个……干脆就死了。”
气氛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温琼和司魂都默不作声,是在回忆吗?是在默哀吗?总之,他们碰触到了他们几个共有的最柔软易伤的部位。两人默默地碰了一碗酒,酒水顺着喉结的抖动被送了进去,酒水辛辣,也蕴含着苦味。
司魂慢慢说:“无靖死了八百年了,是我亲自陪着他走的,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渡魂台……他的亡魂下地府时,我好像遇到了自己生来最束手无策的事。我曾看过他的轮回,福荫庇佑,生生世世归于平凡,再无大起大落的境遇,那是我们求不得的福气。”
“天涯,说实话,若不是你触犯天条,我从不认为天规有任何不妥,如果你们不是我的兄弟,我会认为你们通通活该。”
“你和无靖最规行矩步,他好不容易任性一回,却是被我给害了。我长久的待在地府,刑天堕入魔道,伏魔卫道的事就劳烦你一人了。”
“凭什么?”温琼突然发怒,一把扫下桌上的所有碗坛,晶莹清冽的液体暴露在地面上,和着泥土流淌。“那是我们四个人的抱负,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随心所欲去了,要留我一个人旁观你们的痛苦!天涯,你不会了解我有多希望你回去,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能回来一个是一个。我不想伤害醇凉,可她真的是个祸水,没有她,我们都会好好的!”
司魂拍案而起,眼角简直快要裂出血来。“你不要把所有罪过都扣在醇凉身上!我做的事我来承担,我不会有一丝的后悔,更不会让一个我亏欠的女人来顶这个罪名!温琼,你奉天帝之命而来,我不怪你,但你若是从心底里说出这种话,我真的要翻脸了。我回去?和你一起去讨伐刑天吗?我怎么可以!就算我们和刑天割袍断义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是我曾经的兄弟,何况他还是因为我才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的,难道你要看到我重蹈无靖的覆辙吗!”
“仇天涯,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无靖死了,我比你更悲痛!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的身旁自刎,为了给我们一个保全,他亲手杀了自己!一个铁铮铮的、御敌无数的将神,杀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他自己!而那个时候你在哪?你在第七层地狱受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刑天如何变成了一个怪物,你不知道无靖如何惨烈的死去,你不知道我抱着无靖的尸首有多绝望!要不是当初无靖用死来逼天帝放过刑天,现在天帝也不会因为刑天的威胁越来越大而让我来找你!”
温琼太过激动,同样激动的司魂却在温琼激烈的言辞里听出了名堂,“刑天的威胁越来越大?除了龙城之死,刑天做过什么?六界各自安存,仙魔互不干涉,这是世间存在的道理,他已经是天帝了,还要那么大的野心排除异己做什么!”
“仇天涯,你是觉得我是天帝的走狗么?我很愿意看见我们兄弟自相残杀吗?我一个人守着四个人的责任,否则我也愿意不管不顾,去他的天理常规!你们三个随着心意甘愿受苦,你们‘乐在其中’,最心痛的是无能为力的我啊!当年我和无靖讨伐刑天,无靖死在我的身边,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那个场景上演,我不知道这回是眼睁睁的看着你魂飞魄散,还是轮到我焚毁自身……”
“那你还劝我和你一起剿灭刑天,那是我的兄弟啊!我兄弟啊!我的兄弟啊!”
“别告诉我你没听过天劫的事!”
温琼的一句话吼出口,整个世间都好像不再运转,司魂的脑中空白一片,耳中鸣音不断,他怔怔的看着温琼,嘴唇颤抖的发出两个声音:“天劫……”
温琼自嘲似的说:“对,你是不该知道,因为那天劫和你有关。”
同样一句话,当日在地藏王府,司魂已经听过了。一句话,让他变得心虚,露出逃避的眼神:“你……你怎么知道……天劫,这又跟刑天有什么关系?”
“你明知故问。天劫我早就算出来了,只是你和刑天都没有知晓的意思,我就预感有些不妙,所以一直瞒着……”
两个人总算不再用吼声说话,抖起衣摆坐回凳上。温琼也不想把这么严重的事情拿出来说,他刚刚真是逼急了。
“刑天的性子我是一直担心的,原本,你与满天神佛大战的时候,我曾一度怀疑过你是天劫,现在来看,他才是,而你是阻止天劫的人。”
“天劫……刑天……天帝……我……”司魂反复念着这几个名字,最后,他险些带着哭腔的问道:“天帝容不下刑天了是吗?他要借我的手来保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司魂像一个可怜的孩子一样,让人心疼,温琼也不忍心说下去,命运实在是把司魂逼的太紧,他想保护他爱的女人,却伤害了三个至亲兄弟和许多一同出生入死的天兵;他可以通过承受所有的刑罚为醇凉换取一个愿望,却不能卸下他由来的使命,更不能为了这个使命去杀害他的生死之交。
“刑天是你兄弟,无靖就不是了么,我就不是了么?你和刑天都是我兄弟。可是如果你们俩之间非要有一个是天劫,我宁愿那不是你。”
“这样对他不公平。”
“对这个世间来说,想要走下去,就没有公不公平。”
温琼心里偷偷的想,司魂啊司魂,若你没遇到那个女人,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好好的。
司魂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说:“对不起,我的话过分了,兄弟是用来相信的,不是用来怀疑的。但我绝对不会去伤害刑天,你知道的,我欠他一颗头颅,我做不到……”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我没想逼你,我跟你是一样的心情,因为我也做不到。可你仇天涯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冥界不该是你待的地方。”
“我现在只想平平静静的陪醇凉,若不能给她一个岁月静好,那八百年前的所有牺牲就都没有意义了。是所有人把我想的太高不可及了,我现在没有能力去对抗刑天,我担不起这么多的目光。有醇凉,有龙城,菩萨、陆判和阎王们待我都不薄,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安身之所。说我胸无大志也好,说我愧对六界也罢,我觉得许久以前我已经为六界做得够多的了,这以后,我得为醇凉和自己活着。”
“那我和刑天呢,天劫怎么办,你全然不管了吗?你逃得了宿命吗?你能忍心看着六界生灵涂炭吗?倘若天劫到来,你和醇凉又能安逸的了几时呢。”
“相信我,天劫自有其常数,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我们改变不了命数,天帝想用刑天之死来规避天劫实在愚蠢,他一定杀不了刑天。”
“你在地府呆久了,把因果天定看的太重。”温琼再也无法盛气凌人,缓缓地说:“仇天涯没有不对的时候,兄弟我信你。天上那边我知道怎么回禀。这酒——”温琼可惜着被自己打翻的酒,在地上泛着亮光,“我就不再喝了。”
“我不送了。”
“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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