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尘埃未落定,争执有几时
醇凉找到顾老,“顾老。”
顾老本来正忙着看下人做事,见到醇凉便恭谨地问:“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我要走了。”
“啊?您怎么不再多待两天呢?”
醇凉俯视着池子里的鱼儿们,水面上浮着一层梨花花瓣,今日他们便要离开这个无时无刻不有落花飞扬,无时无刻不萦绕着酒香的地方,再也看不到晨光与星辰,看不到激荡出彩虹的瀑布,她曾被一个人拉着踏风跳下断崖,曾在那不苦的河水下肆意挨淋,今日过后,她要回到那个永远只有夕阳和彼岸花的孟婆亭。
喝过了烈酒,她应该没有遗憾了。
“实在是不宜久留,这几日麻烦庄上了。”
“老祖宗见外了。”顾老不想让醇凉就此离去,但是想到老祖宗是仙人,自然不能久落人间,也就不好挽留,“那敢问老祖宗什么时候动身呢,老奴叫人准备给老祖宗送行。”
醇凉笑笑,“不必了。”对于凡人来说,他们的离开,只是一张符纸的差距。“该离去的时候,自然就离开了。”
醇凉坐在院子里,现在已是晚上,八月十六,她离开的时候月亮是满的,算是有个圆满的收尾。司魂走过来,问:“什么时候回去。”醇凉望着天上,轻轻地说:“我们看一会儿再走吧。”她要抓住最后一夜。
司魂坐了下来,看了一会儿,指着天上的说:“以前你就在那。”
醇凉看不准他指的究竟是哪块儿,微笑着说:“真小。”
司魂也被她这两个字逗笑了,“对,偌大的天界在凡间看来多虚无缥缈。”
“大人还活在以前。”
“没办法不活在过去,因为没有现在。”
什么是现在,醇凉心里明白。
司魂低落地说:“昨天对不起,我喝多了。”
“大人无须这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孟婆的,一直都是孟婆亏欠大人。”
“你放心,我不会逼你拿感情还的。”司魂的话似是自嘲。
听了他的话,醇凉感受到那感情太稠太重,“走吧。”醇凉率先抽出还阳咒,在晚风和梨落中被一点一滴吹散。
“大人回来了。”司魂刚把醇凉送到望乡台回来,在地府里偶遇了听谛,没什么要事,她倒是难得出地藏王府,听谛无所不知,她所说的“回来”自然有深意。司魂想了想方才被他安置好的醇凉,点点头。“听谛,上回司魂不敬之事,望你多包涵。”
“无妨,大人是性情中人。”
“我有事想问你。”
“大人尽管问,只是你知道我的规矩,若是有不能言说的,大人可莫要再与自身置气。”
“我想问为什么醇凉换了血池的血,还能熬孟婆汤。”
听谛揶揄他:“那大人认为自己身上流淌着的是孟婆血,所以想去替醇凉做孟婆吗?”
司魂低头意思地笑笑,“自然不是。”
“与大人说个笑话而已。虽然你身上流的是孟婆的血,但是它会渐渐与你的命理相容,醇凉也是如此,并非是孟婆血成就了孟婆,而是孟婆成就了孟婆之血,谁的血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流在谁的身上。”
得到了解答,司魂的神情看不出波澜,随即他语气沉重地问:“我还有个问题,醇凉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听谛一掌立于胸前,对他行了拜礼,不言不语,他知道她又不能言说了,于是说:“罢了,我还有事找陆判,告辞”。
“大人慢走。”
他以为是八百年来终于等到的时机,最后还是失望,她的回来,太遥遥无期。
司魂来到地衙,对陆判说:“大人,最近似乎没有了女妭的动静。”
陆判捋了捋胡子,翻着生死簿说:“是啊,确实这几天再没有人无故脱离轮回了,既然这样,冥界没有必要再插手此事,斩妖除魔那是天界的职责。”
那曾是他的职责。司魂瞅着地上,忍不住脱口而出:“也许,是刑天收手了。”
“刑天?”陆判听见司魂的自言自语,警惕起来,“女妭与刑天又有什么干系?”
司魂后悔了自己的多嘴,却也只好如实呈报:“女妭是听从了刑天的意思才祸害无辜的。”
“为什么?”
“他想扩大力量,找天帝报仇。”
“什么!”陆判放下生死簿,得知事情原来没那么简单,他说:“若当真如此,本座可要上报天界了。”
“大人!”司魂双手抱在一起,“既然刑天已经收手,请大人不要去告知天界了!”
“此事事关重大,不管怎样,总得让天界知道,未雨绸缪,免得出了什么万一被打个措手不及,我知道你不愿意让刑天被天界讨伐,可是正邪不两立。”
司魂眼神落寞,怔怔道:“冥界何时自分正邪了,不从来只有生死公平么。”
陆判叹口气,司魂比他有更高的修为道行,但是在这件事上,司魂像个倔扭的孩子。然而无论如何,此事必得上报天界。陆判一挥手,生死簿飞到司魂脸边,“你照看生死簿,我上天去了。”
陆判一眨眼就在司魂面前消失了,司魂抓下生死簿,落座堂上,他把生死簿放在案上,闲来无事,手指一勾,生死簿自己哗啦啦翻了起来,他随便翻看着。突然他说了句:“停!”生死簿停在他说的那页,拿起生死簿,上面几个字映入眼帘:仙家录,天帝。
天帝?连他都没有寿命在册,天帝居然在轮回之中?
司魂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了岸上的判官笔上,如果此时有人拿起判官笔在天帝的名字上勾画一下……天界无主,六界必乱,一切都会改变,没有了掌权之人,天下自然大赦,那么他,那么醇凉……
司魂没有接着想下去,或许是天帝的名字在生死簿上让他大感惊奇,所以才会不自觉的有这些放肆的联想,但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违背道义的事情的。司魂一勾手指,生死簿翻到了别的页面。
龙城看着面前的龙译,眉头紧皱,龙译不在意她的神情,问:“姐,怎么样?”
龙城抄着手说:“没什么事干嘛还阳啊?”
龙译语气轻巧,“陆判大人昨天让司魂教我和苏大哥画还阳咒,我来给你看看我学的怎么样。”
“什么?陆判让你和骚狐狸学,为什么没让我学?”
龙译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不行,我得去问天涯哥哥!”
醇凉正在为亡魂端汤,碗刚递起来,忽然感觉身上一紧,头皮发麻,耳边似乎不停萦绕着哀嚎声,连带着神智也跟着混乱起来,汤碗从手中翻落下,在地上砸了个稀碎。鬼差听到声音,过来问醇凉:“孟婆您怎么了?”醇凉五官纠结,扶着额头说不出话来,脚步踉跄,连连后退直到撞上柱子,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哪,只觉着浑身都疼,那种疼痛的感觉难以形容。
鬼差急了,不知道是否该去知会司魂大人,“孟婆您没事儿吧!孟婆大人!”
急切间,亭下传来一个平淡如水的声音:“你下去吧,她会没事的。”
鬼差一见来人,俯着身退了下去,把醇凉交给了听谛。醇凉扶着柱子,痛苦不堪,听谛静静走到她面前,不慌不忙,闭起眼睛开始念经。随着听谛嘴上的念动,醇凉渐渐平静下来,她的神情似有余痛,整个人靠在柱子上,像是喘不上气来。
“听谛……”醇凉抖着声音说,“我这是怎么了……”
听谛睁开眼睛,缓缓道:“血池中的余孽没有完全净化。”
“那用我血熬的汤……”
“按理现在是没事的,但是原本它们所在的血池只是一滩死水,如今它们在你身上得到了滋长的活体,会越来越深重。”
“那会怎么样。”
“就像你刚才一样,令你痛苦。”
“有什么办法吗?”
“佛经可以压制污孽,不过也只是暂时的,等到污孽越来越浓重的时候,便不管用了。”
“听谛,烦请你教我诵经。”
“还是等让司魂教你吧。”
醇凉猛摇头,“不行,不能让司魂知道。”
“只有他才能教你,命里注定,能拯救他的只有你,而能拯救你的只有他。”
醇凉没了声响,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她走回灶前把碗的碎片拾起,随手放在梨花白瓷瓶前。半天之后,她回身问听谛,“听谛,我是醇凉吗?”
“这个你自己心里清楚,早在去顾庄之前,你就已经有数不是么。”
醇凉脸上写满了哀伤,“不敢相信而已,我承受不起司魂那样付出,我什么都想不起……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敢正视呢,只是因为你想不起吗。”
“一无所有,一无所知,那么如果我毫不推辞地接受司魂为醇凉付出的,我该报以他什么?我也曾努力让自己去想过去,最后一无所获,我又何德何能去享有属于醇凉的。”
“你以为司魂想要的是什么。”
“司魂等了八百年,不就是在等醇凉想起他吗?”
听谛摇摇头,“非也,他要的,是你爱他。情感与记忆无关,司魂一直较劲的,在于他觉得如果你真的爱他,哪怕是记忆被抹杀了也不会改变。司魂为什么苦苦挣扎着想让你恢复记忆,因为过去的醇凉爱他,而现在的醇凉在他眼里却是麻木的,你未必非要变回醇凉,只要你肯,你一直就是醇凉。如果现在你爱他,哪怕你再也想不起从前司魂也不会在乎的,他不在乎重新开始。司魂等待的,从不是一段记忆,他要你爱他而已。”
“重新开始……”醇凉一字一句咀嚼着这四个字。
“天涯哥哥!”龙城跑进地衙,“为什么龙译和苏子幕都学了还阳咒,却没人让我学啊?”
司魂转了一下判官笔,没瞧她,一直盯着生死簿,开口说:“他们俩学还阳咒是为了便于行事,你一个闲人,学来何用。”
龙城大步流星踏到堂上,“我怎么就闲人了啊,我好歹是个冥神啊,天涯哥哥我要你教我!”
“不教。”司魂翻了一页。
“有东西教了他们却不教你徒弟,你这师傅怎么当得啊,像话吗?”
司魂抬头看她,“你还教训上我了,像话吗。”
“本来就是啊,你没事就只教我吐纳打坐,有的时候我自己练剑,连子牙剑都瞧不起我了,你仇天涯在世上唯一的徒弟比一只白狐狸精道行都弱,你不觉得丢脸吗?”
司魂转回头接着看生死簿,淡淡地说:“我的脸面,还不差你丢的那点儿。”
“你就教教我嘛!我又不会拿它干坏事!”
“那可没准儿,到时候你学会了趁我不注意偷偷上阳胡玩,陆判不罚你,我都得给你扔地狱去。”
“天涯哥哥——”龙城撒着娇说。
司魂把两指伸到她眼前,“再死缠烂打,我把你变成鳗鱼。”
龙城鼓着嘴,不情愿地走到堂下,一步一步磨蹭着往门外走,看着她比乌龟还慢的身影,司魂咳了一声,举起两指,幽幽道:“你想当龟是么。”龙城听此一耸肩,灰溜溜地小跑出地衙。
磔刑地狱外,龙城把苏子幕强行拉了过来,苏子幕懒洋洋地说:“干嘛呀。”
“苏子幕!”龙城放开他的胳膊,严肃道。
“干什么——”
“教我画还阳咒!”
“你怎么不去找司魂教你啊?”
“我找了,他不教。”
“那我也不教。”苏子幕转身要回地狱,龙城拉着他的尾巴把他拽了回来,苏子幕俯视着她,说:“司魂都不教,谁还敢教?再说你学了又没用。”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是闲人是吧?今天你不教我,信不信我哭给你看,你可想好了,黎明百姓的安危可都在你手上了!”
“动不动就拿哭来威胁人,你不嫌丢人呐,我还就不教了,有能耐你就哭。”苏子幕一昂头,任这个龙城能怎样呼风唤雨。
龙城无计可施,哭丧着脸,轻轻拽拽苏子幕的尾巴,“我跟着天涯哥哥去无香斋那回,你都不知道,人间可好玩了,你说你们以后打着正事的幌子上阳了,留我自己在阴间,多委屈啊。”其实龙城未必是贪恋人间,但是她不甘心比别人少些什么,四个司职只差她不会还阳咒,本来就怕一无是处,现在更像是被隔绝在外。
苏子幕听见她的话,好像眼神里生出了些冷硬来,他的目光穿透门往磔刑地狱里看去,幽幽道:“人间不就凡人多么,有什么好玩的。”
龙城发觉了他的不对劲,盯着他的脸谨慎说:“你好像一提人间就不高兴啊。”
“我没有。”
“你分明就是不高兴了。”
苏子幕奈她不得,缓缓说:“你看这地狱里,轮回中数畜道与人道最多,其中畜道的罪孽远少于人道,而且畜道的死因多为人道所残杀,这样满是杀戮的凡间,有什么好。”
感受到苏子幕的情绪,龙城换了个委婉的语气,“凡人无知啊,所以仙道才要守护他们。”
“那么其他生灵呢,它们就比凡人低贱吗,为什么不被守护。”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凡人大多还都是好的,自古英雄豪杰都以护佑苍生为本分,就像我们啊,在地府说到底还是为苍生谋福祉,还有天涯哥哥以前……”
“我没司魂那样神威,”苏子幕打断龙城,“更没有多心系苍生,安守在冥界完好此生,忠于职责,便够了,至于那些所谓的无知脆弱的凡人,我狐辈虽一心向善,我也只会公正待之,未有怜悯,行侠天下——”苏子幕冷笑一声,“非子幕此生抱负。”
“可是……”龙城心里觉得矛盾,这和她以前听过的不一样,“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番作为吧,除了仙佛,投生为人便是最大的福报,做人,起码比做妖魔要好吧,人界总比妖魔二界干净许多。”
凡人杀戮是苏子幕最大的怨念,听着龙城不断为人界的劣性辩解,他心中不禁平添一股怒气,而且这些话是从龙城嘴里说出来的,格外让他如此。“我就是妖,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奸邪之人?不能因为你敬慕司魂,就认为天下所有的人都该跟他一样,呵,我们这些个妖可不配与你们这些仙道中人说上话,你去找你的天涯哥哥吧,以后也别找我练剑!”
苏子幕第一回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龙城想不通,同时讨厌他说天涯哥哥的时候阴阳怪调,“我说什么了吗?你又干嘛扯上天涯哥哥,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是,这世上只有司魂一人不莫名其妙。子幕有自知之明,不在这碍太子殿下的眼了!”苏子幕甩下龙城回到十五层地狱,龙城这气受得稀里糊涂,对着他的背影大骂:“骚狐狸!”
“咣”一声,地狱的大门关上,连让龙城泄怒的机会都不给。
莫名其妙!
“天涯哥哥……”
司魂正在看文册,看的透彻而又专心,忽听龙城打着鼻音叫他,抽出个空当瞅了龙城一眼,转而继续埋头于跟生死簿差不多厚的文册里。听她的语气,加之刚刚的一眼,以及他对龙城多年的了解,心中很快就了然了。并没有太多的重视,司魂搭着话问:“怎么了,又和子幕打嘴仗了,又没说过他?”
龙城本想在司魂这里找找疼惜,结果司魂显然不把她的喜怒当成大事,于是本分的站在一旁,像手下人回话似的说:“我才不会和那个骚狐狸作口舌之争呢,他不配。”
司魂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那谁配。”
“谁配跟她拌嘴”并不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也不是她来找司魂的目的,所以龙城只是在司魂的态度里看到了自己的不重要。她低着头,含着下巴囔咕:“他没有志气,他不算男人。”
听此,司魂觉得龙城不像是他所了解的那样小家子气了,可是对龙城的态度依然不郑重。像龙城这样欢脱惯了的人,若她正经了,就很可能比一般人更不容易开导,一旦你再对她认真,就好像是在助长不正之风一样。
“你也会说‘志气’二字了。子幕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转这么大的性子。”
被司魂冷落半天,龙城终于抓到了吐苦水的话柄。“他跟我说,他讨厌世俗,讨厌凡间,不想有什么作为,也不想做什么造福六界的大事,他说要听天由命,恪守冥道,完好此生。天涯哥哥,你说,他是不是一个没骨头的庸人。”龙城的语调很低,哀伤大于气愤,“而且,而且!”一想到苏子幕说司魂,龙城的语气开始带着怒气。
“而且什么?”司魂并不知道龙城的下半句是有关自己的,龙城没有说下去,嘟囔:“没什么。”还是不要让天涯哥哥知道骚狐狸怎么说他的,否则天涯哥哥动怒骚狐狸怎么办。
“那你觉得怎样才算男人、才不平庸。”司魂问。
“就像天涯哥哥一样啊。天涯哥哥,你是大英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惊天动地的!可他苏子幕呢,他只想一直躲在地府做个小小的司刑,那他跟任人差遣的鬼差有什么区别?他说他讨厌人界,芸芸众生他有什么可讨厌的,连庇护一方的事他都做不了,他就只是一缕亡魂、一个鬼!”
在龙城高谈阔论的时候,司魂已经翻了好几页了,“惊天动地,我犯下的罪孽也是惊天动地的,这样也好么?你别总拿我当成什么,那是我的宿命和本心,而不是为了什么志气抱负。苏子幕能这么想,其实是好事,野心大的人容易自负,人一自负就很可能蒙了心。我原本对你也是期望颇高,但我现在只希望你世世安稳。”
他说的是真的,不只是为了冷却龙城的壮志雄心。龙城本就不适合经邦济世,现在她变回了女人,还有苏子幕的相待,倘若再无波澜,司魂宁愿她永远是个单纯灿烂的孩子。何必腥风血雨、波诡云谲,何必波涛汹涌、大雨倾盆,只要所有人都安好,在地府碌碌千年他也甘愿。
龙城没想到司魂会是这样的回答,她的天涯哥哥哪去了,她那一身荣光的师傅哪去了?从前所有人都教训她要造福苍生,跟司魂下地府之前,她的父皇仍是嘱托她不要忘了龙族的浩然正气,而现在,她的气吞寰宇被所有人看做笑话和无理,她不够好,比不上任何人能干,于是她所说所做便都是错的吗?
在苏子幕那莫名受了气,在司魂这也没得到慰藉,龙城越想越痴癫、越委屈,摇着头步步退却,仿佛眼前的司魂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认识。她边摇头边说:“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说着说着眼泪就倾盆而下,她咬着下嘴唇,想要憋住哭腔,从齿缝中挤出话来:“欺负人,欺负人,欺负人……”然后转身要跑,好像在躲避一个会吃人的妖怪。
司魂没想到龙城在这件事上这么认真,随即扔下文册,移形到龙城面前,拦了她的去路。“龙城!”司魂双手捏住她的肩胛,带着命令的语气,像是要把龙城从迷途上唤回来。
龙城缩着身子想要挣脱司魂的束缚,可是她不如司魂力气大,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老鹰钳住的小鸡,她把脸埋在自己的怀里,不让司魂看见她发了大水的脸,只是抽噎的哭:“都欺负我,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欺负我……”渐渐的,她哭累了,失去了力气,瘫软下来,司魂赶紧搂住了她,从没觉得龙城这样需要自己的怜爱。
上千年了,司魂未尝见过龙城执着过什么事,这样的情境让他措手不及。思来想去,司魂自责自己没尽到为师本分,不曾顾虑过龙城的内心。“龙城,你听天涯哥哥说,”司魂正了正龙城的身子,“你别委屈,也别怪苏子幕,心里不高兴就气我吧。我没有为了帮子幕说话就欺负你的意思,知道吗,苏子幕和他的祖辈是被凡人给杀绝的,所以他不愿意投胎为人,你也别逼他做什么为人界谋福祉的大事,他凭着天生的慈心摒弃怨念,这已经是莫大的善事了。”司魂一把抹去龙城脸上的鼻涕眼泪,心想上面不一定下多大的雨呢,“以前,因为龙王的拜托,我才会去教导你入世之道,我知道是我们委屈了你,可你生来是龙太子的命格,谁也没办法,但苏子幕不一样。别跟他闹别扭了,好好的两个人平时闹归闹,真吵起来可不好。”
司魂看着怀里小小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怕自己的一篇语重心长换来的是龙城的崩溃,自己还是第一次被她给降住呢。气氛死寂了许久,只有龙城冷不丁的抽搐,终于,龙城的脸从黑暗中抬起,眼睛红彤彤、水汪汪的,眼睛一圈都含着眼泪,只要眨下眼睛就会倾注而下。
龙城盯着司魂,仿佛是想让他看清自己像湖泊一样委屈的双眼,弄得司魂不知所措,过去了很久她才说话,一张嘴就是沙哑抖栗的声音:“天涯哥哥,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司魂不自在地笑了笑,“傻丫头说什么呢。”
“我就是喜欢天涯哥哥这样的人啊,心怀天下,俯视众生,威风凛凛的。”
司魂明白了龙城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看着龙城还没从哭后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司魂也不忍心呵斥下去,摸摸龙城的头,他说:“傻孩子,什么威不威风的,苏子幕待你真心不就行了吗,醇姐姐可从来没夸过我威风。你觉得苏子幕没志气,我倒觉得,与其说人各有志,不如说人各有命,你没看过生死簿,不会感受到世人的命运被安排好,在一页纸上尽数呈现的那种无力感。听天涯哥哥的,苏子幕是个明事理的人,他有自己的打算。”
龙城此时像是羞恼一样,“什么他待我真心什么的,天涯哥哥说些什么啊!”说罢,龙城把脸偏向一边。
司魂的表情仿佛是在说你逃不了我的法眼,“少来,老实告诉天涯哥哥,你是不是喜欢苏子幕?”
“哪个喜欢他!”
司魂摇摇头,“随你吧。”龙城的肩胛又有力了,感触到她站稳了,司魂松开双手,拧了一把她的鼻子,手上沾的全是水清清的鼻涕。“乖,回去吧,和他好好的,别置气,要是暂时还不想理他,就去醇凉那,陪你醇姐姐说说话。”
龙城走了。走的时候她还是不明白,她听过了太多的道理,多到分不清正邪对错。想不通,司魂就给她时间回去慢慢想,若是一直想不通,他就和苏子幕保护着她,把她永远的收纳在自己的臂膀里。
带着满鼻子的堵塞离开,龙城的背影让司魂患得患失,以后没有人会在她的身上寄予厚望了,他宁愿溺爱她到一事无成,只要她永远简单快乐。
他心里空荡,耳边回想着龙城走时说的话:“天涯哥哥,生死簿是不是也写着我会变回女人?”她本来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心事重重的停下来,回头问着司魂,说的时候,她的鼻子不堵了,声音清明,她第一次以俯视者的姿态站在司魂眼前,好像她很无辜无知,但是你不能欺骗她。
当初出她豁出一切为北海变成男人,结果却是在她已经认实自己是北海太子的时候把她打回原形,然后她成了笑柄,牵连北海,如果这一切的悲剧早在生死簿上注定,那是不是太造化弄人?
龙城跟司魂说话永远都是会先喊一声“天涯哥哥”,好像喊了,他就不会不要她了,她就不是那个一旦一事无成就会没人要的没落太子。
司魂突然很害怕,害怕有一天,连龙城都变得心思重。
陆判回来之后,司魂去了趟第四层地狱,用孽镜看了下人间的状况。人间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温凉丝丝入骨,偶尔远方的天空会传来几声闷雷,不是什么大事,看样子龙城正在醇凉那里吐苦水,心情已经平稳多了。权当是龙城给人间布些甘露,司魂不打算理睬人间的天气,一回头,却撞上了苏子幕,苏子幕是特意来找他的,在他身后站了有一会儿了。
苏子幕的表情像是自知做错事了一样,以往的风度翩翩、龙城面前的嬉皮笑脸全都被愧疚取代,他现巴巴的来找司魂,此时却在司魂面前哑口无言。
司魂冷不丁的看见苏子幕这幅模样,由对龙城的怜爱转换到了对苏子幕的同情。“子幕。”司魂轻声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多说,怕伤害到他。
“龙城……还好吗……”苏子幕小声囔咕着。
司魂发现手上还残存着龙城的鼻涕,慢悠悠走到四王爷的案前,要来一张纸,擦了擦,苏子幕跟着过去,两人离开了第四层地狱。
苏子幕的腰背是直的,体型修长,比司魂高半头,有点削瘦,可是他的头一直低着,看起来比地狱里等着受刑的亡魂还愁怨痛苦。司魂站在他身边,只觉得两人被满满的丧气萦绕,于是换了个稍微轻松的语气说:“刚在我这哭过,”他边说,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没有擦干净,然后接着说:“我跟她讲了一会儿话,现在应该是在望乡台,估计好多了。”
苏子幕一抬眼皮,幽怨地看着司魂,把他当做救命稻草。“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在乎……”
未等苏子幕说完,司魂心领神会地说:“我也想不到啊。这孩子打小就没正经过,如今也和别人数落起大是大非了。”
“她一定恨死我了,觉得我不够出息。”
两人悠哉悠哉的走到第五层地狱,司魂在里面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有二十层,足够人围着走二十步,竹编的缝隙里冒出浑白的蒸汽,里面传来鬼哭狼嚎。蒸笼地狱里审查了一圈,两人接着往下走。
司魂不说话,于是给了苏子幕大段大段倾诉和忏悔的机会。
“对不起。”苏子幕说。
司魂看着他,“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他们两个的争吵,即便苏子幕心有歉意,也该跟龙城说。
“龙城之所以那么生气,其实是因为我说了你坏话。”
“哦?”司魂眉毛一挑,没生气苏子幕说他坏话这件事,只觉得颇有意思,想听听他是怎么说他坏话的。
“我知道,她仰慕你,在她眼里你是六界之中最英勇的人,她喜欢这样的,可我做不到。我法力不如你,也没什么宏图大志,在雪山里逍遥惯了……”
苏子幕说着,司魂老老实实听着,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第六层地狱。里面有一个跟蒸笼一样粗和高的铜柱,被火烧的通红,上面刻满各种罪状,生前犯了纵火罪行的亡魂就被鬼差按到自己的罪状上,这一层除了叫喊,还有皮肉被铜柱烙印的滋拉作响。
察看完了铜柱地狱,司魂接着往下走,苏子幕一直在他耳边说话,司魂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但并不妨碍他的公务。
“我给不了她什么……”苏子幕最后说。
“那你这是认了?”司魂反问道。
“认什么?”
“你是个头脑清灵的人,你自己知道,都把我当箭靶子了,还装什么糊涂。但我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你,龙城对我只是徒弟对师傅的敬仰,对你,便不同了。”
“你是说……”
“你们俩的事我来说什么,我自己都还一身纠葛呢。我现在要去望乡台,你可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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