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尚公主的侯府小少爷16
公主府,书房。
窗棂外日头正好,暖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浅金。
可这满室的明亮,却照不亮书案后头那张越皱越紧的脸。
安庆公主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酪,目光落在书案前那个正与毛笔殊死搏斗的人身上,心情有几分微妙的复杂。
许砚舟坐在书案前,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攥着一支紫毫笔,攥笔的姿势活像一个头一回拿筷子的三岁稚童。
他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上歪歪扭扭地躺着几个字,墨迹浓淡不一,有几个字还洇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他正盯着面前那本用来临摹的范本,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笔画,那副认真又费劲的模样,既让人心疼,又让人想笑。
虽说父皇罚驸马每日练一百个大字,安庆公主起初并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父皇向来对皇子公主们要求严苛,她小时候也被按在书案前练过好几年字,手腕上还挨过太傅的戒尺。
区区一百个字,在她看来不过是抬手便成的功夫。
况且,怎么说驸马也在国子监挂了三年的名头,耳濡目染,总不至于……
事实证明,真的至于。
方才木槿把临摹的范本呈上来时,许砚舟盯着那页纸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为困惑,又从困惑变为窘迫。
安庆公主起初以为他是不知从何下笔,问过之后才知晓——那范本上的字,他竟有大半驸马都不认得。
“这个字……是‘德’还是‘衡’?”许砚舟指着范本上一个笔画繁复的字,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她,耳根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
安庆公主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吩咐木槿去取《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坐在他身侧,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这一句,认识吗?”
许砚舟歪着头看了半晌,认出了“天”和“地”,剩下四个字里蒙对了“黄”,把“宇”念成了“字”,“洪荒”两个字直接摇了头。
他的脸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小,到第六句“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时,安庆公主发现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许砚舟。”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嗯——!”许砚舟猛地一激灵,脑袋从掌心滑开,差点磕上书案。
他飞快地抹了一把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重新抓稳毛笔,正襟危坐,嘴里含混道,“臣没睡,臣听着呢,‘露结为霜’,记得清清楚楚。”
安庆公主看着他眼角那道被掌心压出的红印子,忍了忍,到底没点破。
她算是明白了——国子监三年,她这位驸马怕是真的睡过来的。
旁人读书费笔墨,他读书费枕头。
教到第十句的时候,许砚舟终于写完了今日份额的一百个大字。
他放下笔,低头端详着自己奋战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成果,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
那一百个字铺在宣纸上,大大小小,歪歪斜斜,墨迹深的像鬼画符,墨迹浅的像蜘蛛爬。
“天”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活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玄”字的两点糊成了一团,远看像一只打翻的墨盏。更要命的是,有几个字因为蘸墨太多,洇得完全看不出原形,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墨渍。
许砚舟盯着自己这一纸“杰作”,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伸手想把纸往旁边挪一挪,遮一遮,可桌面就这么大,遮也遮不到哪里去。
那个毛笔实在是不听话,他明明想往左,笔锋偏往右,力道轻了写不出形,力道重了又洇成一团。
这玩意儿比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都要难伺候。
安庆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页宣纸,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以驸马目前这个水准,要写到让父皇觉得“尚可”的程度,十年八载恐怕都不太够用。
“公主,”许砚舟红着耳朵,声音呢喃,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撒娇的意味,小心翼翼地去牵她的袖角,“今日有些累了……明日,明日臣一定一早就起来写,保证比今日写的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扑闪了两下,那双凤眼里盛着几分讨好的笑,又盛着几分怕被她训的紧张。
额角还蹭着一道不知什么时候抹上去的墨痕,配着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活像一个在泥里滚了一圈还要往主人怀里蹭的小奶狗。
安庆公主看着他这张羞红的脸,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个温顺乖巧的俊俏少年——在宫里听来的传闻里,广安侯府的小公子虽然课业不精,但性子软和,是个好拿捏的。
可这一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课业不好是真的。
但温顺乖巧?不存在的。
“许砚舟,你跟本宫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许砚舟当然知道公主说的“听说”指的是什么。
原主在京城的名声,说好听点是风流纨绔,说难听点就是酒囊饭袋、醉卧花楼。
可此刻他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于是他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好奇,凑近了几分问道:“什么传闻?公主听说过臣什么?”
安庆公主被他凑近的动作弄得往后仰了仰,鼻尖差点碰上他的鼻尖。
她耳根又开始泛红,别开脸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拿他没办法的意味:“你真要听?”
“要听。”许砚舟立刻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书案边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臣在京城这么有名吗?公主快跟臣说说,臣自己都不知道。”
安庆公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开始一样一样地数。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语气尽量客观公正:“其一,不思进取。国子监的夫子提起广安侯府的小公子就摇头,说你在学堂上睡了三年,连一篇完整的《论语》都背不出来。”
许砚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那本《千字文》,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糗事:“这个倒是真的,今日您也亲眼见了。臣一翻开书就犯困,比安神汤都管用。”
“其二,”安庆公主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微妙了几分,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醉卧花楼。京城有名的几家秦楼楚馆,据说你都是常客。”
许砚舟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微微张开,那表情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摆:“醉卧花楼?谁说的?臣是那种人吗!”
安庆公主被他这副反应逗得差点笑出声,但还是努力板着脸,不紧不慢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其三,红粉知己无数。据说你从十二岁起身边就没断过姑娘,什么卖花的、唱曲的、弹琵琶的——”
“冤枉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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