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壮酹
终于到了三连。
连长王疏影和那个叫……叫陈晓红的指导员一起迎了出来，王珂是认识陈晓红的，只是一时没想起名字。
如今来了四个单位的四个战友，大家敬礼还礼、握手拥抱。共同的使命，把战友的心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进到连部，虽然早就过了饭点，但连部的两张写字台拼起来的桌子上，仍摆了六七个碗，个个扣着小面盆，也是满满地一大桌。
与众不同的是，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军用茶缸，一侧的桌面上，还真的放着三瓶酒。
在部队，非年非节，连队一律不准饮酒，来客人接待也不行，这是铁律。更何况，这还是女兵连。
今天三连破例了。
可破例的事还在后面，不一会连队文书挑起门帘、推开门，外面又走进来两个女干部，两人一进门王珂就看到了。他刷地站起来，立正敬礼，“李营长、张教导员，你们怎么也来了？”
走进门的正是干挠团一营营长李娴和教导员张郁郁，今天唱的哪一出？连营长和教导员都一起来参加这次接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让王珂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王排长，你们坐，快坐下。”李娴那双软绵绵的手，进来就紧紧地拉着王珂的手不放。
王珂想抽手，又不敢抽，上一次来干挠团作报告，李营长也是这样。
“嗯，王排长，你又瘦了。”李娴营长一边拉着手，一边上下打量着王珂，那股亲热劲比见到自己亲弟弟还亲。除了吴湘豫能理解，不了解的人，见到她对王珂这种亲昵，胃底肯定冒酸水、身上肯定会起癞哈蟆那样一身的鸡皮疙瘩。
再看李娴营长，弯弯的眉眼儿，白晰的皮肤儿如同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飒爽英姿。单从年龄上看，比王疏影也大不了多少。
果然范晓昭忍不住了，她走上前，抬手给营长李娴敬了一个礼，接着伸出手就找李娴握手，这才逼着李娴松开王珂，轻描淡写地用几根手指，轻轻地握了一下范晓昭的手。
“你是……”李娴营长惊讶地打听。
可是河水向哪里流，已经与桥没有关系了。范晓昭抿嘴笑笑，转身又去和张郁郁教导员握手。
“报告营长，她是我表妹、军区大院通信总站的。”身旁传来王连长的补充。
“哦哦，啊，她是范部长的女儿？”干挠团虽然不在京都大院，但也是军区通信部的直属团，李娴营长一下慌了神，刚才一见王珂，情不自禁，竟忽视了这位“格格”，显然她早就知道范晓昭的身份。
军令已经隐隐在望，马上就要开上战场，顶着风雪，共赴这场聚会，虽不是生离死别，却胜似生离死别。
每个人心里都透亮的如同撕了窗户纸，今日相聚，很有可能就是某些战友此生的最后一面。
“同志们，快坐下，一营全体官兵欢迎你们。”
说罢，李娴营长带头坐下，张郁郁教导员随着走到李娴的旁边，准备坐下。
“教导员，今天你坐我对面当主陪，来来来，范排长你和我坐在一起。”李娴说完，一指王珂又说：“王排长，你坐我旁边。”最后一指众人，说道：“你们各自找位子坐下吧。”
结果，王疏影连长依着表妹范晓昭坐下，陈晓红坐在王连长旁边。覃虎一看，赶紧跑到王珂的旁边，他小子心里明白，教导员旁边的那个位置，只能是吴湘豫坐，相当于和自己毗邻。
连部文书已经拿走了扣着的小菜盆，六个主菜呈献出来。一只烧鸡和切成片状的午餐肉罐头，这是覃虎买的。三连炊事班长高敏又搞了三个热菜，分别是红烧鱼、萝卜海带结烧肉、黄豆卤猪蹄，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李娴营长，打开了三个酒瓶，亲自给远道而来的四位战友，还有四位本营干部面前的军用茶缸各倒了酒。一圈倒完，三瓶酒一滴不剩，乖乖，平均每人四两多。
然后她端起一个茶缸，站了起来，神色肃穆地说道：“我提议，干！”
干？！覃虎大吃一惊。他看向王珂，王珂也是大吃一惊。
这太反常了，如果是干爹董偏方、或者酒鬼温干爹的提议，他都能接受，可这是干挠团，这是女兵三连。摆在自己面前和覃虎面前的军用茶缸，基本上满的快要溢了。他们是这个桌子上的男军人，更应得到“照顾”。
没有热情好客这么简单，实际上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都如同这大雪天河床上的冰，上面平坦，实际上，冰下已是潺潺涌动。
“怎么？怕我们一营没有酒吗？陈晓红！”李娴营长侧身喊了一声。
三连指导员陈晓红，闻声立刻走到床前，一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的足有十斤散装白酒。
乖乖，上来就给一个下马威。
“喝！”李娴营长带头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净光，然后把茶缸倒过来向众人示意。
这哪是喝酒，这是拼命，再看李娴营长，大半茶缸白酒下肚，白晰的脸上立刻涌出一丝淡淡的红晕，别人没看见，王珂在李娴营长坐下转头的时候，竟然看到她眼角噙的泪。
突然看到她的失态，王珂理解这是为我们壮行，为三连百十号姐妹们壮行。王珂没有马上喝，他低下头，先啜了一大口自己的茶缸，然后又端起覃虎的茶缸，向自己军用茶缸里倒了一点，这才拉着覃虎站起来说道：“李营长、张教导员，我借你们的酒提议，为今天所有在场的姐妹们、为我的好兄弟覃虎、为我们热血三连干杯！”
说完，王珂比李娴还猛，一仰脖子，两口就把火辣辣的白酒干了。
接着覃虎、王连长、陈指导员，包括张教导员都干了，吴湘豫和范晓昭求援似的，齐齐看向王珂。
“别看我，这酒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喝。”王珂毫无表情地对着她俩说完，想了一下，绕了过去，先把吴湘豫的军用茶缸接过来，倒了一多半给自己，然后又走到范晓昭面前，同样倒了一多半，军用茶缸再次满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王珂向两人示意，一仰脖子又灌了下去。
这次轮到了李娴营长吃惊了，她张大了嘴巴看着王珂，两军用茶缸的白酒，至少有一斤，就算能喝酒，一口菜都没吃，空腹喝下一斤，这还了得？！
“来来来，吃菜。”李娴营长慌忙站起来，先给王珂撕下一支鸡腿，再给身旁的范晓昭撕下另一支鸡腿。覃虎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出声，他最爱吃鸡腿。如果李娴营长知道自己的背景，会不会把鸡腿给自己？
吴湘豫不动声色，她多少知道王珂身上发生的变化，所以刚才王珂走过来替她代酒，她只是浅浅一笑。而范晓昭则不同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那可是一斤白酒啊！
她“呀”一声站起来，拿着李娴撕给她的鸡腿，就走到王珂的身边，“王珂，本姑娘命令你，这只鸡腿你也要吃下去。”
众人一起抿嘴笑了，唯有覃虎和王连长脸色一变，这就如同下雪天打雷，不是季节啊。
王连长最先反应过来，自己的表妹，无论如何都要助场打个配合。“对，王排长，你两个鸡腿你必须要吃。”
今天王珂给三个人代酒，尤其刚刚王珂喝前的说那句话“为我的好兄弟覃虎干杯”，此时覃虎自然不能装沉默。他也站起来说道：“王珂，这里你最有人缘，范排长都赶着毛驴车来给你送鸡腿，你得吃。”
覃虎这句话有三层意思：一是心底有些酸，有心栽花花不活，都挑明的事，你范晓昭还是装愣充傻，老子很快就调到你家老爷子身边了，你还故意亲近王珂来调侃我。二是有点瞧不起李娴，从一进门她的表现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咋滴，想老牛吃嫩草？自己好赖也是军长的儿子，自从进门，就没拿正眼看过自己。三是也有心取悦身边的美女吴湘豫，她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而且在那次与她叶偏偏一起到团里作客，还在干部招待所里大家一起小聚过。这次一起上前线，理应互相关照。
覃虎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更玩不好心眼。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根肠子通到**门的人，从出生时“心眼”就长实了。刚刚对范晓昭说这句话，那是二分酸，一分气。
果然，覃虎刚刚说完，范晓昭柳眉一竖：“切，覃虎你少酸，本姑娘从来没见过什么毛驴车，我知道这烧鸡是你买的，来，我也给你撕一个。”说着，她把鸡屁股拧了下来，走过来丢到覃虎的碗里。
“哈哈哈”覃虎大笑，众人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覃虎笑的是悲伤，众人笑，那是真太逗了。
范晓昭的确没见过毛驴车，有毛驴京都也不让养啊。她听了覃虎的话，以为他在指桑骂槐，暗喻自己是毛驴，所以才回报一个鸡屁股给他。
覃虎一笑抿恩仇，不仅化解了两人可能产生的误会，也非常有效地调节了酒桌上压抑的气氛。
众人开始喝酒，这场酒一直喝到连队吃晚饭还没有结束。那桶十斤装的白酒，全部喝光。李娴营长和张郁郁教导员几乎醉不成形，被营连文书、卫生员和通信员背回去的。
而张郁郁指导员，早在喝到一半的时候，就与范晓昭一起被架到隔壁的房间里睡觉去了。
喝到最后，桌子上只剩下王连长、吴湘豫、覃虎和王珂四人。
覃虎跑到原来范晓昭坐的位子，与满脸酡红的王连长在那里争论，两人到底谁喝的最多。
王珂笑了，喝酒就是这样，开始都说自己不能喝，喝到最后都说自己喝的多，妥妥的一笔糊涂账。
这桶白酒，王珂明白，今天自己至少喝下去一半，也就是五斤。他已经记不清为身边的覃虎和李娴营长代过几次酒了，包括范晓昭和王连长他都代过。
一看王连长和覃虎争论不休，王珂笑着低低的问吴湘豫：“小豫，你今天喝了不少。”
“嗯，不多，大概有七八两吧。”吴湘豫一脸的幸福，能陪到最后，一是靠酒量，一是靠信念。与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坚持喝到最后，那就是幸福。
酒尽人散，便要踏雪奔赴疆场。酒倒满杯盏，笑语在耳旁。
脸上是跟着战友说笑，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怅然。如同来路，风雪打在身上，寒意透进衣襟，心里却悬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一边是烟火人间的热闹，一边是刀枪战火的前路。谁能知道，这次欢聚是来年还是诀别？
不敢想，真的是不敢多想。只珍惜眼前这片刻温热，珍惜这杯酒，珍惜这份浓情蜜谊。
“王珂。”
“到。”
吴湘豫一只脚，已经从桌下伸过来，摩挲着王珂的腿。刚刚那句“小豫”，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要到了前线，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明白，你也是。”
“你给家里写信了吗？”吴湘豫再问。
这句话让王珂愣住了，这几天一直在忙，本以为还很久远的事，实际上已经悄悄地来临。父母、两位干爹、还有叶教授、叶偏偏、石寒露、大胡子田连长、老排长胡志军、副连长鲁泽然、指挥排的战友们，还有大王庄的福嫂和乡亲们……哎呀，这样一算，写二十封都不够，是该和所有的亲朋好友告个别！
告别，为什么要告别？戎马一生，从容赴死，还要给别人留下悲伤？
“王珂，你给家里写信了吗？”吴湘豫又追问一句。
“没有，也不想写。”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的，即使我倒下，不再回来。也没有必要让别人为自己悲伤。想到这里，王珂下定决心，除了父母和两位干爹他要各写一封信，把一些未完成的事情交代一下，其它的一律不写。
没有太多悲戚，只是沉默地碰杯。只有坚强的心，才能承载我重重的灵魂。
“来，小豫，我俩碰一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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