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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掌故


王连长我们不管,单说王珂陪着两位战友,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滑出了村。
没走多远,远远地就看见路边一处雪丛里,袅袅的冒着热气。
范晓昭一看就叫起来,拉着吴湘豫就向前跑,在极寒雪原中,这里竟然有没结冰的水。
没错,这里正是潭子涧。潭子涧虽然叫涧,实际是只是一间房大小的水洼。因为有活泉,而且是温泉,再冷的天,这里也难以结冰。
潭子涧就在南大地村西侧后山,紧靠公路。涧边多是花岗岩巨石,雨季瀑布倾泻,旱季只剩深潭一汪。
这汪残留的潭,当地人叫  “潭子”。王珂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龙泉庄见老覃的时候,潭边还有座损毁的小庙,不知是此前的战乱,还是年久失修的原因,只剩下碎石残基,当时自己还在潭里洗过脸,捧起起来喝过几口泉水。
如今被大雪一覆盖,潭子更小了,如同路边的一口煮稀饭的锅,不深,却也清澈,一眼就能看到底,“嘟嘟”地从下面吐着水泡,雪花下到潭子里,无声无息立刻融化了。
站子潭子边,范晓昭兴奋地叫起来。在这北方山里,本来能看到的河就少,更何况还是冬天不结冰的水。但对出身在长江边上的王珂来说,可是“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大惊小怪,范排长,等你有机会,到我们南方去,这种眼泪水般的小水洼,到处都是。”
范晓昭不满地狠狠剜了王珂一眼,对吴湘豫说到:“切,小豫姐,你看王珂气不气人,一点也不懂风情。”
吴湘豫抿嘴一笑,心道:也就是你这大小姐还有心情闹腾,但嘴上还是说:“没错,王珂就是一根冻冰棍,啥也不懂。走吧,还有几公里的路呢。”
“哼!”范晓昭转身离开潭子,抿抿帽子下的头发。
马上就要南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如同一首歌里所唱: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想到这首歌,王珂心头一紧,脸上立刻陪上笑脸,说道:“这个潭子涧有个故事,两位想不想听?”
偶尔不开心的日子,就当作快乐正在加载。
这一抬果然见效,范晓昭脸也如同潭里的泉水,立刻开花。“切,这个小水洼,有什么故事?”
王珂没吱声,自顾自地说开那次他陪温干爹来南大地赶集时听到的故事。
“两个版本,一是潭子借碗,一个是刘秀避难,想听哪个?”
还真有故事啊,两个女兵齐齐看向王珂。
“王珂,都说说呗。”吴湘豫深情地看了一眼王珂,她知道王珂的干爹温教授,那可是学富五车、考古界的泰斗。
“好,我先说第一个故事,相传古时候潭子涧的深潭住着一位潭神。”
路途遥远,说说话,就可把百里路当十里走。
“村里老乡家办红白喜事,碗碟不够,便到潭边焚香祷告,第二天一早潭边小庙的石台上就会有许多盆碗果碟。没错,碗里装着鱼肉,碟里装着水果点心,名义上借碗碟,实际上是潭神施舍了一份礼。但有个规矩,配合想法碗碟必须日落之前送回,一件都不能少。可偏偏南大地有户人家娶亲,酒席办完,偷偷扣下几只十分考究的细瓷碗。自此后,再有人来潭边焚香借碗碟失灵了。南大地的老人们便告诫后人,潭子涧,贪则贱,贪心再也不灵验。”
“切,这是什么破故事,一点也不好听,王珂,这是你杜撰的吧?”
这次连头都没扭,王珂压根没想理范晓昭,倒是吴湘豫却觉得很有意思。“不错,既然是传说,就肯定有出处,没准这地方就是南大地村里人祖祖辈辈洗碗的地方。”
“对,要说洗碗,我给你们讲另外一个故事,刘秀避难。”一听吴湘豫如此善解人意,王珂心里立时涌上一股暖流,脚下紧走几步,对二人继续说道:“知道刘秀吧,东汉的开国皇帝。相传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天下大乱。公元  23  年刘秀奉命北上安抚各州郡县。”
“切,说重点,说重点,刘秀与水潭有毛线关系?”
太粗暴了,虽然不满意,但王珂深知范大鼻子的脾气,在看了她一眼后便不吱声了。
“咦,王珂你说不说?”
“说吧,我们都想听呢。”吴湘豫帮腔。
“传说当年刘秀被王莽兵马追赶,一路逃进南大地的后山,慌不择路,跑到这潭子涧,掏出怀中铜碗,洗了洗,连喝三碗。回头一看,数里外烟尘滚滚,知道是追兵又到,向前一片平原,回头已不可能。”
“啊!那怎么办?”风雪中,吴湘豫一把摘掉头上的帽子,一边掸自己和范晓昭肩头的雪花,一边焦急地问。
一看还真有听自己故事的,王珂咧咧嘴,继续说道:“刘秀抬头一看,潭对面树丛有一片若隐若现裂缝,似乎是崖洞,便绕过去一看果然是个洞,既然在劫难逃,莫如拼死一搏。仗着自己身材瘦弱,他一头扎进洞里,拼命地向里挤了一丈有余。”
“哈哈驼鸟,顾头不顾腚的大驼鸟。”听到这里范晓昭拍着棉手套,哈哈大笑。
吴湘豫没笑,她在南方看过,无数个这样的山洞,你根本不知道哪个岩洞里藏有敌人。
“对!”没想到王珂也大叫一声,他继续对着两人说:“奇迹发生了,就在刘秀钻进洞后,身后蜘蛛迅速结网封住洞口。追兵过来一看稍回搜索就发现了洞口,但洞口狭小且封着蛛网,洞里肯定没人啦,转头往别处搜寻去了。”
说到这里,王珂抬起头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天空说道:“王莾的兵马气急败坏,一把火把潭边小庙烧了,有些事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了又能怎样。刘秀就这样脱险了。”
这话说完,吴湘豫沉默了。王珂的话中话,想暗示什么?
“王珂,你说潭子涧的泉水,是不是当年刘秀逃难时喝过的救命水?”范晓昭有点急,中午没来及吃饭,肚子咕咕叫,刚刚吃的东西的,都包在皮大衣里,被覃虎那个王八蛋拿走了。
水不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走,要是饿着肚子走上几个小时,那不得虚脱吗?
人这一世,除了容易穷、容易胖、容易得病,其它的都不容易。
“对,这些都是传说,但抗日的时候,有一件事却是真的。”
“什么事?”
“一边走一边说。”此时的王珂肚子也是咕咕叫,但他和范晓昭不一样,忍忍就过去了。
两个女兵一边一个,挽住了王珂。
“放开,放开,别拉拉扯扯的行不行?三个军人这样,被老乡们看到影响不好。”
“不行,这深山沟里的大雪天,哪来的老乡,快说你的故事。”
“切,我们这叫互帮互助,我们走不动了。”
王珂挣了一下没挣动,早知道就不说这个故事了,这样还能走的快一点。
“好好好,能不能松开,你们这样,我根本走不了路。”
吴湘豫一看,王珂两侧像各挂着一个称砣,果然是走不了。他松开手说:“行,我们松开,但故事你要说完,不准吊我们胃口。”
“好,我说,我说。”王珂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冷气只冲鼻腔。
“据说是1942年,小日本对这一带扫荡,我八路军全部退到紫荆关那边的山里,而南大地却是必经之路。村里的人紧壁清野,临走时把所有的粮食全藏了起来,井全填上了,唯独这口潭泉无法填。”
挥挥手臂,王珂继续说:“这一天,一个中队的鬼子一路杀来,见房就烧、见人就杀,见粮就抢,他们把这叫三光政策。路过这里,远远地望见,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哺乳孩子,正蹲在潭边用碗舀水,准备喂孩子。”
“等等,王珂,这女人是不是傻,为啥不躲起来?”吴湘豫听到此处,第一次急了。
“吴主任,不急。”王珂乜了吴湘豫一眼,心里暗道,老排长胡志军在南方边境上遇到的事,难道你们没有遇上,也好,今天就说给你俩听听。
“这群鬼子一见是个正在哺乳的妇女,立刻放松了警惕,迅速围了过来。那妇女毫无惧色,放下手中襁褓,立起身,端起那碗潭泉不紧不慢地喝下去了。又饿又渴的鬼子一看,立刻蜂涌上来,纷纷掏出水壶和饭盒,舀起这泉水大喝起来。可是不久,个个口吐白沫倒了下去,仅有几个动作慢,没挤上来喝水的鬼子侥幸活了下来……”
“哦,我知道了。”范晓昭再次拍起手,对着王珂说:“是不是那个女英雄在潭泉里下了毒?”
聪明,王珂点点头,然后才说:“这位年轻的妈妈,用自己的命,干掉了一百多鬼子。”
“那孩子呢?”吴湘豫还不死心。
“妈妈都不在了,孩子还能活吗?”
王珂说完,吴湘豫和范晓昭不由得一阵唏嘘。
“战场就是这样无情,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都会发生意外。好了,我们快点走吧。”
“好嘞。”
这三个看似丝毫不连贯、不相干的故事,范晓昭还好,吴湘豫却沉浸其中。尤其是最后一个,自己也听说了,南方那个小国家,全民皆兵,异国他乡,任何人都不可相信。
雪越下越大,多半个小时了,一路走来,前行的三个人很快就成了雪人。
此行干挠团,说是去作客,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前路即沙场。生死两茫茫,心底英雄气,一片肃萧然。离别不出口,只恨人间短,能多看几眼身边的人就很幸福,先放下这段儿女情长吧。
应上了“遗憾的不是错过,而是没有好好告别”这句话,怀着共同的心愿,三个人拐向了干挠团的方向,继续吃力地前行。
“王珂、小豫姐,你们站住,我来替你们掸掸身上的雪。”现在路已经有了一点坡度,范晓昭说着,紧跑几步,先是来到王珂身后,拿起手套便上下挥舞起来。
“别别别,范大……排长,我自己来,你替吴主任。”说着王珂向旁边一闪躲开了,喊顺口了,差点把“范大鼻子”都喊了出来,好在脑子转得快。他伸手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挥手往自己肩膀上抽了抽,接着蹦了蹦,又跺跺脚。
吴湘豫想笑,却没敢,此时每个人的神经都很脆弱,别没事找事。
“晓昭,我先替你掸掸,王珂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对!小豫姐,你发现没有,王珂现在越来越坏。切,等到我表姐那里,看我们怎么收拾你。”说完,范晓昭又瞪了王珂一眼。
真的不想和不讲理的女孩子理论,因为这不是讲理的地方。王珂苦笑一下,心里如喝了没加糖的咖啡一样,苦到家了。
透过雪幕,远处出现了几个移动的人影,正从坡上冲下来。“应该是接我们的王连长。”
王珂一指前方,兴奋地叫起来。
人影越来越近,王珂终于看清了,打头的正是炊事班长高敏,旁边的正是覃虎和另外一位女兵。
很快三辆自行车来到眼前。
“王排,你们走的蛮快的,来,我驮你。”高敏跳下自行车,径直来到王珂的面前。
“高班长辛苦、这样……”王珂正要安排如何坐,身旁忽一下,跳过来范晓昭。
“我来安排,覃连长你驮小豫姐,那个高班长对吧,你把自行车给王珂,他驮我,你们两个女兵骑一辆车在前边带路。”
正是自成山岳,不攀他人做藤萝。自身有仙羽,何必仰云梯。
王珂暗暗吐了一下舌头,人一骄横,自取孤寒。人一耍性,必生轻慢。好歹都是战友,没有人计较她的大小姐脾气。
“行,王珂,我们就这样。”覃虎显然有点不舒坦,这是当看自己的面,去抹眼药啊。便对着吴湘豫说:“来,吴主任我驮你,范排长照顾我,知道你身体轻。”
话中带刺,言下之意,就是说范晓昭胖呗。
减肥是女人一生的追求,和信仰一样,明知不可为,却苦苦为之努力。
“切,覃连长,我不就是胖点吗,那叫丰满……”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妥,这岂不是说吴湘豫太瘦、太单薄了吗。
“老覃,你挖坑想埋人啊,走,王珂我们走,肚子前心贴上后脊梁了。等下你骑不动时,我驮你。”范晓昭嘴巴可不饶人,她故意不喊覃虎为连长,改口叫他老覃,表面上是尊重,暗里却拉开了自己与他的距离。
吴湘豫无所谓,便对着覃虎说道:“我们抓紧走吧。”
“等一下,王排,给你。”高敏说着,从棉衣怀里掏出一个毛巾饭袋,递给了王珂。
“什么?”
“知道你们几个没吃中午饭,我带了几个包子,你们先垫一下。”
王珂解开一看,里面只有三个。这怎么分?
“覃连长,你吃了没有?”王珂问,覃虎要骑车,肯定要先垫一下。
覃虎摇摇头,这高敏真够意思,刚刚在路上都没提这事,显然不知道今天来的四个客人自己官最大。
“那你吃一个,范排长和吴主任各吃一个。”
“你呐?”
“我没事,我一点也不饿,待会到了三连,你们可别和我抢。”
王珂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但众人心头却一热。覃虎和吴湘豫虽然没怎么吃,但多少还是吃了几口。大雪天,肚中无食,身上不热。
正是一寸善意,铭我一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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