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相惜
萧然头微垂，盯着自己鞋面一步步向前走，目光所及的前方，是黑金色微动的衣摆。
周围景物由低矮的绿丛渐变为半人高的树，人群也隐没在他们身后。眼前黑金色衣摆忽然停下，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侧头看了看周围，闷声走了这样久，人影愈来愈少，可这周围的景物，却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君临渊转过身来，静静地将她望进眼里。
女子今日穿着的，是他三日前唤了宫中手艺最佳的绣工连夜缝制的衣服，青色这般有生命力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最合适不过。
萧然对上了他目光。
即使内心有些发虚，但外表看起来也不能示弱。
只是这目光一对，她不免又想起五日前那封信笺上的内容，加上他方才在各国使团面前的那句“临渊甚喜”......
对方依旧安静，她的手搭在了手腕佛珠上，轻轻搓了搓，想了想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很多，”他道，“只是在想该先说什么。”
周围渐渐散开丝丝缕缕的花叶清香，带着点水汽飘在周围。
君临渊目光未曾离开她面上半分，在那花叶香味骤然浓郁之时，他向前走了半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他面上笑意璀璨，萧然晃神之际，他双手搭在了她肩头处，俯身欺近。
搭在肩头的手轻的没重量，可萧然却觉得自己身体动不了了。眼前的盛世美颜渐渐放大，她身体有些僵硬，内心弹幕却在此刻疯狂地刷动起来：
——喂喂喂喂喂！！！
——大兄弟你不会是要抱我吧！！！
——难道是要亲我？？？
那人手依旧搭在她肩头，将她身体带得倾向自己些，左脸轻轻地贴在了她左脸颊旁，耳边传来他发烫的气息：
“五日得见，甚喜。”
————
这大抵便是传说中耳鬓厮磨的必杀技了。
心有好感之人就在自己身侧，还亲昵地贴着面，女子白皙的肌肤发了红。
萧然还未从定身状态中解除，耳畔再次听到“甚喜”二字，像回音般在她脑中盘旋不断。憋了半天，她道了句：
“同喜同喜。”
男子在她耳侧轻笑出声，灼热的气息呵在脸颊：“这样冷漠啊......”
海棠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吹起一缕青丝刮擦着他手背。
他反手捻起那缕青丝，修长的手指顺着绕了几圈，好奇地闻了闻——一如从前，干净的闻不出任何味道。
萧然经过搂肩、呵气、绕头发三连杀，心中呐喊快撩回去啊撩回去啊，奈何身体依旧动不了。
君临渊微微侧过脸，摩擦而过的触感细腻柔软，他见她面色如海棠果般晶莹红透，扇羽般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眼睛里浮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想来维持表面平静，费了她不少劲罢。
他缓缓道：“考虑的......如何了？”
萧然眼睛垂了垂：“我......”
“咳咳。”
忽而传来极其破坏气氛的低咳声。君临渊闻声，手缓缓垂了下去，萧然则原地未动。
——躲什么，该看的或不该看的，早就被人看了去。
二人同时抬眼，看向发声之人。
————
深紫色宫装女子双手交叠立在远处，见二人向她望来，面上带着宫中人特有的笑容，身体笔直裙裾不动地向二人走来。
女子容颜清丽，姿态优雅，年纪与萧然相仿，可眉宇间隐隐透出一种久经宫中才可打磨出来老成。
她对着君临渊行了一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一个“臣”字，萧然便知晓了眼前女子身份。
卖姨妈巾这段日子，萧然也算镜城半个名人。身为名人，自然有对比的对象。而眼前这位女子，在百姓心目中，要比萧然更具有传奇色彩。
束月，南镜唯一一位女官，十五岁便由太子亲自提携官职。初时百官极力反对女子任官，后因皇帝首肯，加上束月处理事务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百官的抗议声渐渐消散，甚至转变态度对其多加赞誉，现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同时因其是女子之身，皇帝又额外予她一个长公主贴身女官的职位。
“可是姑姑差你来此？”
君临渊身子和萧然挨的很近。束月看向萧然，见她神色坦荡，眼底略有赞赏。
“正是。长公主正于前方棠花园中，亲自煮了花酒，请萧大夫一叙。”
————
难怪看着景物这般熟悉，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君意澜的住处。
已是入秋的季节，海棠园中海棠叶已落了几分，尤剩一些红彤彤的果子，看起来还有些喜色。
院中亭内，君意澜裹着深蓝色有些发旧的披风，面前一个小炉，正飘出方才那股清淡的花叶香气。
棠花见到众人，轻轻唤了句：“公主。”
君意澜抬首，笑道：“渊儿，”又抬眼见萧然，“萧大夫。”
“姑姑气色看起来好些了，一会儿不妨让萧然再帮您看看，”君临渊看了眼小炉，又道，“侄儿也想尝尝这酒，可惜还有些事情，姑姑记得给我留一口。”
“想喝我下次再给你煮，哪里用得着留一口。”君意澜笑道。
萧然心说他怎么不喊萧大夫改喊她全名了？可听完二人对话，她慢慢看向身侧男子。
——你有事？
——你有事刚才还撩我？
男子看向她，唇角轻轻勾起：“我先走，你若是寻不到回去的路......让棠花带你回去即可。”
萧然：“......”
是不是自那日赵府事件后，他便猜到自己是个路痴？
说罢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离开了。领路的束月也告了声退，跟着离开了。
君意澜对着她招了招手，萧然面上带着笑，向她走去。
——“考虑的如何了？”
耳边响起她方才未作答的问题。
她是该重新考虑了。
若是自己真的答应，当先堵在自己前面的，便是西梵的三公主宫蕊。而直觉告诉自己，就连刚才见过一面的束月，和他关系......
似乎也不简单。
————
萧然行了一礼：“我见长公主气色较之前好了许多，后面天气愈发冷了，还需多加注意保暖。”
君意澜让她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萧然却觉得，这目光......似乎带了点慈爱？
“我的身子自然知晓的，自从上次服用了你的百花丸，喉部也舒缓多了。”
萧然借机从荷花包里又取了两个小瓶：“我这次特意带了些......”
君意澜轻笑出声：“棠花，将它收到我房里。”
棠花会意，接过后转身便走。
萧然眼观鼻鼻观心，心说到底是一家人，笑起来神-韵都是一样的，只听对方道：“这儿也没旁人，你与我说说，你对渊儿......可有什么感觉？”
萧然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难怪她刚才感受到一丝慈爱的目光，感情是来拉皮条的！
她面上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太子殿下德厚流光，高山景行，克己奉公，深明大义，自然是人中龙凤......”
将自己会的成语挑了几个说了，完后还在心里补了一句：
——还有撩妹高手。
君意澜听着这几个空大的词，竟“扑哧”一声笑出来：“确是个有趣的人儿，难怪渊儿对你这般上心。”
这般上心......萧然不知这话该怎么接，遂继续保持微笑。
“我也不为难你了，”君意澜笑笑，看声音却有些犹豫，“我也喜欢你这孩子，只可惜......”
萧然笑了笑：“您想说身份是吗？”
她见君意澜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伤痛，随后又笑了笑，眼光又变得慈爱：“渊儿与我说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认镜城官员作干女儿，或是......做我的干女儿。”
萧然心中微怔，那日他让她记着的话，忽而浮现在脑海。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我，更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竟是想抬高她的身份吗？
只是即使身份抬高了又如何，她贪心啊，她若要求他只娶她一人，会同意吗？即便他同意，他的文武百官会同意吗？
一瞬间各种考虑在她脑中迅速飞过，萧然抬眼，神色认真：“我知道，我现在的犹豫，可能显得有些矫情，但我确实......需要再考虑一番......”
“不着急，”君意澜搭上了她的手，安抚道，“我知道身份是两个人中最大的问题......我理解的......理解的......”
萧然心说，你不知我说的身份问题的背后，还有着娶妻数量的问题。可君意澜说着说着，声音竟哽咽起来。萧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反过来安抚她。
这一刻，亭中年龄相差二十岁的两名女子，彼此间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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