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佛像
萧然心中寒凉一片。
数月前的景象如片段般闪过。黑影,面具,鲜血,那些她试图淡忘的东西,在此刻无声地于眼前撕裂。
来者面具下的眼睛淡漠扫向众人,萧然死死盯着露出的半张脸。
脸颊瘦削,唇薄而色淡——不是他,是自己多想了。
面具男子在看到沈敬之时,目光微顿,仿若打了个招呼,随即不再停留,转身踏向右侧楼梯。
萧然幡然清醒,不可让对方占了先机,便对李纯珉道:“事不宜迟,我们走。”
李纯珉告辞众位,华明看那人消失在楼梯上的背影,忽从袖中取出一筒状物递于萧然:“这个拿着。”
“这是什么?”萧然奇道。
“你之前与我提过的,暴雨梨花针。”
萧然一脸惊恐地将它拿远了些:“你做出来了?”这一递正好递到了沈敬面前,被其一把拿过,颇有兴趣道:“此物是作甚的?”
面具男子已消失于回旋楼梯处,萧然不欲多加停留:“这便先留给你师父研究,待我回来再取。”
华明点头,语气是难得的关切:“注意安全。”
小屋的门被沈敬关上,萧然本想从第一层查起,念及面具男子已上了二层,便只望了眼正中莲座上的佛像,与李纯珉一同上了二层。
————
待至萧然李纯珉行至二层,面具男子的脚又踏上了第三层。环视四周,除却浮雕彩绘,中间确是空空荡荡,一目了然。
萧然草草扫了一眼,心中却是闷了口气,这般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走,若真有什么,也是被对方占了先机。李纯珉猜出了萧然心思,在萧然欲抬脚跟上时,喊住了她。
“你可知那人身份?”
萧然不得不停下脚步:“遮面阁的人,是吗?”“遮面阁”三字一出,那股不知是恶是惧的心情又绕回她心口。
“正是。”李纯珉对她知晓遮面阁一事毫不惊讶,“他既能一路跟至此处,可见其本事。至于他与你我想要之物是否有冲突,不若与其一谈,便如你之前所言,约定塔中各凭本事,互不干涉,如何?”
萧然苦笑道:“若能如此,便是再好不过。”
说罢两人踏上三层,却见面具男子又抬脚上了第四层。
“阁下请留步。”萧然出声,面具男子身形只一顿,反而加快了步伐,直接上了第五层。
萧李二人对视点头,脚下便用了力。一时间三人身影飞快地于回旋楼梯上奔驰,每至一层,灯盏似有所感应,倏地点燃。萧然不再发话,前方面具男子也不再停留,直奔第九层而去。
长明塔第九层。
前方再无阶梯可上。
正中一张长形桌,边上五个蒲团,桌脚结了绵白破败的蛛网。面具男子伸出手在空无一物的桌面抹了一下,厚厚一指灰。
“想来这便是百年之前,四国国主与玄冥大师夜谈的地方了。”李纯珉有感而发。眼前此处,在百年之前正是四国地位最高者齐聚之地,而那夜,这五位一举一动足够改变天下命运的人,究竟谈论了些什么?
面具男子弹了弹指上沾的灰,看了眼身后穷追不舍的两人。
萧然心中冷笑,眼前这个面具男子既如此有本事,想必在他们组织中职位不低,不知和数月前派来妙春堂杀她的人有没有关系呢?
月光自窗户投进,异常明亮。萧然脑中忽得钻进一个无关的想法,若是自己无事在身,单单在这里赏月想必是极好的,毕竟能与这长明塔高度比肩的,四国中也只有西梵的观星台了。只可惜眼下......
面具男子侧身,半张脸被这月光照得雪白,在被二人追了九层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半讥半讽:“不过如此。”
没头没脑一句,萧然未做理会,正想着如何开口才能与对方达成和平统一互不干扰之时,面具男子忽然将窗户打开。
纵使李纯珉反应极快,也未来及拉住面具男子。
黑色衣袍迎风鼓起,那人如同黑翼之鸟般,堕入窗外。
————
戌时三刻,长明寺禅房中。
汪昱半靠在床上,床头端放一盆清水,柳飞花用帕子沾了水,一点点擦拭汪昱腰间血迹。
“疼,疼,嘶......”汪昱眯着眼疼得直叫唤,却在掀开眼皮看见柳飞花掉泪时,蓦然闭了嘴。
“怎么就受伤了......”柳飞花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小心地清理伤口,声音里满是心疼。
“小伤,没事的。”他想起来柳飞花之前交代,便道,“放心,萧然没事,一点皮都没蹭伤。”
柳飞花心里既喜且悲,不敢出口问汪昱这伤是否为萧然所挡,只默默取了药涂在伤处。
“比起这个,倒还有一事,”汪昱一本正经,“萧然把我上衣扒了。”
柳飞花呆了片刻,而后低头道:“扒得对。”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扒我一男子的衣服啊,”汪昱又气又委屈还带了点期待,“你难道......不生气吗?”
柳飞花眼泪反倒是止住了:“为何?若不是萧然替你包扎止血,我都不知你是否能平安回来......”
不久前还在柳飞花尚在与怀寂简述与萧然初识的场景,结果从怀寂房里忽然钻出三人,自是离沙和桐酬,中间架着汪昱。柳飞花看见他腰间的血,小脸惊得惨白。怀寂则较为淡定,让出了这间禅房,又命人取了伤药前来。柳飞花自然是要照顾汪昱,怀寂便暂缓了对话出去了。
经汪昱方才一说,柳飞花情绪有所好转,汪昱便在她双手绕着他的腰裹伤之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飞花,方才我进来时,与你交谈之人是谁?”
此刻姿势窘迫,柳飞花脸上带了层红晕:“便是上次与我和萧然解签的大师。”
“那名女子呢?”汪昱眼前闪过那道紫色的影子,眼睛又眯了起来。
“又想什么坏主意呢?”柳飞花揉了揉他眉间,好让他眼睛睁大点,“我也不知,大概她和大师有些渊源罢。”
“那你与他们都说了什么?”
“我只说了我与萧然是如何认识的,其他的我都没有提。”柳飞花仔细将他伤口包好,细眉微皱,“等等,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那女子每每在我提到萧然之时,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汪昱握着她的手腕紧了紧,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好回想一下,那女子的长相,与萧然可有相似之处?”
“相似?”柳飞花微愣后即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是......”
汪昱拢了拢衣裳,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柳飞花敛了敛温水般眸子,遂不再问。
相坐无言,一室静。
————
若是搁在现代,从九层高塔坠下,死的怕是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可搁在这里,萧然却不敢这么说。
萧然未料对方会从窗边跳下,而待她赶至窗边时,只看见塔下的层层灯光,不见任何黑色的影子。
霎时间各种念头冒出。那人莫不是已经拿到东西了?亦或是纵身跃下后利某种方法再藏于塔内某处?若是如传言所说,“明月之下,高台之上”,很容易让人想到东西是藏在这最为接近月亮的顶层。那面具男子也正是一路未做停留,直奔第九层。萧然有些烦躁,伸出手学那人在桌子上擦了一指灰。
现在,偌大的空间里,只余她与李纯珉二人。
萧然缓了缓心态:“那我们现在便按先前所说,各自分头寻找罢。”李纯珉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话咽下,化作一个“好”字。
“公平起见,咱们一人自下至上,一人自上至下找罢。”萧然看了眼周围,“我下去。”
“小心些。”
萧然点头,终究是有些不自信道:“若是你见着了什么草药......”
李纯珉忍俊不禁道:“你的,都是你的。”
萧然稍稍放心,却想起自己尚不知对方要什么,想来再问对方也不会作答,心里只得又记下一份人情。
长明塔第一层内。
萧然还是选择相信自己最初的想法。若不存在神迹一说,百年之前长明塔既然可以与万军面前平地而起,那这块地底下,必有玄机。
可是那“高台之上,明月之下”,以及她解签文得到的后半句“珠玉其中”又怎样解释呢?还有传说中已于数月前出现的明珠,是不是没有它便真的找不到塔中所藏之物?
萧然下了楼梯,对面便是华明等人所在的房间,右手边是一进门便能见着的两人高铜佛。待走近些,铜佛前摆了一张供台,没有放任何食物贡品,一侧香火却是俱全。
她想了想,从荷花包里翻出一块酥糖,端正地放在了供台上。又取了三支香,怕像先前那般引发火灾便没有点燃。她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心里对着佛默念道:这大概是您收到的第一把香火罢,我虽不是日日供奉着您,但确是日日带着佛珠,也算半个信佛之人。这一拜,您可得保佑我。
念罢抬起头,认真打量佛像。佛像后有背光,下有莲座,萧然忽觉其眼睛三分睁七分闭,一副“不想听不想看”的样子,顿觉自己那一番念道白念了。再向下看去,佛像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上,双腿盘坐,她曾听寺院里的人解释过,这叫禅定印。
可知道再多又怎么样?还不是依旧无济于事?萧然叹口气起身,欲换别处寻找,不知哪里一阵风,将供台两侧的烛火吹灭了。
整个塔内灭了近一半的灯火,萧然手抚上腰间,警惕朝四周看了看,却未见任何人影。
没看见不代表不存在,萧然生怕先前面具男子躲在暗中,决心暂离佛像之处,一抬眼扫向佛像,身形生生一滞。
佛前没了灯光,便显现出原本的月光来。此刻一块手掌大小的月亮光斑,正落在禅定的手印上,宛如佛祖托着月亮。
脑中宛若被一道雷电劈中。
此情此景,不正是高台之上,明月之下?
她不顾暗中是否存在危险,起身直扑佛像前,一把抓住那光斑底下的手!
没反应。
难道自己猜错了?
黑暗中,萧然再次回想佛像位置。盘腿之上,小腹之下,该不会是......她手上不自觉带了点力,竟在佛手与下腹之间抠出一条缝来。
还未来及大骂设计之人的猥琐,脚下所踩之处无声开了个口,萧然整个人掉了下去。
供台上的酥糖平静地躺在那儿,若是不计方才凭空消失的一人外,一切如旧。
月亮被遮了起来,塔中残留灯火摇着佛前一道黑影,轻微的疑惑声也随着上升的烟气,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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