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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温柔


  萧然双腿屈起,胳膊搭在膝头,自然道:“出来了?”

  李纯珉点头,听出她语气里的高兴,便挨在她身边坐下:“药材找到了?”

  “嗯,找到了。”

  对方又点点头道:“那便好。”

  萧然料想他有此一问,可等了半天不闻他有接着询问的意思,忽而惊觉自己真是多虑了。离沙、汪昱、李纯珉,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又何必问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叹气,古人的心思真是弯弯绕,自己总有一天怕是要栽在里面。

  初冬夜凉,喧嚣都被埋没于屋顶之下,两人一时无话,萧然便挑了个话题:“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我想要的......”男子声音飘忽起来,左手撑住了脸仿佛陷入思索中。以往李纯珉留给萧然都是姿态举止翩翩的佳公子形象,如现在这般迷茫甚至颓废,倒是头一回见。

  半晌,李纯珉像是下定决心微微侧过脸,手指盖住了眼睛像是要遮住泻出的汹涌情绪。

  “说出来或有些乏味,你愿意听吗?”

  这是要把她当树洞了。萧然心想,自己尚欠他不少人情,趁此刻能还一点还一点,便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冷冷月光下,他脸颊如失了血色,只唇色还余一抹淡红。一回想方才自己自第九层查至第一层,都没有看见她的影子,心中一霎的空落感如巨浪般席卷将他淹没。他立在那儿,思索自己多年来所追寻的东西是否还有意义,而自己是不是开始便做错了。他遂不再停留,出了密道,在院中见她笑吟吟地坐在屋顶上大谈知己,自己翻涌不停的内心忽得就静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真正所求。

  而现在,那些深埋在心里不曾诉与他人的东西,就要喷涌而出。

  “自我有记忆起,我的父亲便很少与我说话,连府上请安的规矩也免去了。我的饮食,起居,读书,均为母亲一手把持。”

  “府上的传言我也听过,父亲的心里有一个女子,娶我母亲是迫不得已。父亲本就对母亲不闻不问,有了我之后......”李纯珉轻笑出声,“有了继承人之后,便更加疏离我的母亲。”

  萧然心中叹气,没想到李纯珉是个缺少父爱的孩子。

  “母亲不爱笑,我听乳母说母亲未出阁之前,闺房里尽是她与丫鬟的笑闹声。那时我尚小,便做出一些稚举想引她发笑,可那笑容每每昙花一现,然后她会让我端正仪态,说这样父亲才能喜欢我,才能多看我们母子几眼。”

  “我母亲曾无意与我提过,她的祖上有一支掐丝银鎏金带蝴蝶簪,是她们家女子出嫁时代代相传的,于百年之前丢失。我想着,若是能寻来,母亲应该会高兴些。”

  李纯珉轻笑道:“你之前问我想要什么,其实就是一支簪子。现在说出来,你怕是要嫌我啰嗦了。”

  为了一支仅仅想让母亲开心些的簪子,便可以不远万里前来这险象环生之地的男子,只能让人心生柔软。萧然暗中记下,想着有空得再进去一趟,帮他找找有没有那簪子。

  “怎么会。”萧然眼神跟着软下来,“你确是一位,非常温柔的人。”

  当一人与你倾诉之时,最好的安慰方法便是举出你比他更惨的例子。萧然想了想,道:“其实父母健在,未尝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了。你的父亲虽疏离于你,可你的母亲却对你无微不至,这点令我十分羡慕。”

  “我的父母......”

  李纯珉看着身侧女子拢了拢胳膊抱紧了双腿,晒然一笑:“我连我的父母是谁,是否健在都不知道呢。”

  “可那又如何呢?我一样安稳地活到现在。现在我有干爹,有干娘,有干哥哥干弟弟......”萧然说的自己都笑起来,“亲戚都是自己认的,但他们对我都很好。”

  “要不你也认几个?”

  李纯珉的笑意达到了眼底,萧然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又熬了把鸡汤:“毕竟人活着,得看着自己有的东西,而不能看着自己没有的东西,不是吗?”

  ————

  天亮之时,长墙外众人熬得眼睛通红,漫长无休止的等待让众人心情达到一种抓狂的地步。

  “人怎么还没出来?我们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我说,与其空等,不如死个明白,咱们再进去怎么样?”

  “怕是一进去死的也不明不白,你忘了昨夜那人死的有多惨了吗?”

  “要我说,我们将那些树都给砍了,看它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萧然本打算将怀清临终所托告知怀远,待至长墙外,见群情激奋,口中还在讨论着待人从塔里出来时该如何如何做。萧然心情顿觉微妙起来:原来这些人都在等她出来。可想而知若是没有沈敬那条密道,此时她大概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怀远被围在人群中,一日一夜没合过眼。萧然在人群里跟着起哄了几句该怎么杀自己,趁乱靠近怀远,请他借一步说话。

  大概是出于对抽到无字签者的关注,怀远应允,暂离了人群中心。当萧然告知怀清的存在时,她明显看见这位年近六十的住持大师眉毛抖了一抖。

  “阿弥陀佛,怀清师兄的后事,我等定会好生处理。”怀远深深一拜,“至于长明塔里的其他东西,我寺上下会为施主看守,定不泄露半句。”

  萧然本想着,告知怀远通道的存在,那几十口箱子怕是要充公。虽然有些肉疼,但自己最想要的药材已经到手,且还顺走了根簪子,算是稳赚不赔。现在听怀远意思,不但不会充公,还免费多了一批保镖看着,萧然心里简直要美上天去。

  怀远从腕间褪下一串佛珠:“怀清师兄一事,施主有大恩与我长明寺。若施主日后有所求,可凭此物前来,我寺上下必当倾力相助。”

  萧然郑重接过,道过谢后,回头看了眼依旧未散的人群,苦笑一声:“给大师添麻烦了。”

  “无碍,这里交与贫僧,施主自可放心离去。”

  待萧然走后,怀远命众僧煮了白粥分发下去。众人闹了一夜,又饿了一夜,见长明寺众僧不仅没有驱逐,反而给予食物,心中多少存了些愧疚。

  “这般耗下去不是个事,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在下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此告辞。”

  只要有一人带头离开,其他人的心便容易动摇了。渐渐的,三个、十个人离开了。而依旧顽固地留守在长墙外的人,之后陆陆续续地被以各种方式劝退,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轰动四国的百年盛事,最终以这般近乎安静的方式结束。

  ————

  昨夜与李纯珉一番心灵鸡汤后,萧然累得很,征得同意后几人便在寺院禅房里借住了一晚。

  一大早寻过怀远后,萧然折回禅房,见汪昱正坐于院中作放空状,便凑过去问道:“伤好点没?”

  这一声话把汪昱叫回神来:“好多了。”

  萧然在他对面坐下,想着昨天他没说完的话,便问道:“你昨晚到底打算与我说什么事?”

  之前汪昱欲与她说事,却被君临渊打断,而昨日又被李纯珉打断。不知下次等汪昱酝酿好再说时,又会被谁打断,索性现在问个清楚。

  “也罢,那我现在便与你说说,我的来历。”汪昱收回思绪,“你可记得你我初识之日,你问我要我的真名?”

  “当然记得,怎么,难不成叫了这么长时间的名字是假的?”

  汪昱摇头:“名字没什么好瞒的。只是这个‘汪’姓......你可知道西梵的国师?”

  “听过,但未作深入了解。”

  汪昱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情绪:“他叫汪司辰,按辈分,我该喊他一声‘三叔’。”“三叔”二字他说得讥讽,想必不是什么和善的角色了。

  “西梵以占星卜卦预知决策国家政事,国师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汪家世袭国师之位,子弟中多少都会占星卜卦之术,而当时家族中最具威望的便是汪司辰,便被家族推举上位。”

  “但人总有出错的时候,我七岁之时,某日例行卜卦,卦象凶险,必有大灾。我便去寻汪司辰,让他再卜一卦。可经他之手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卦象大吉。怪当时年幼,不懂人情世故,我坚信自己不会出错,便闹得家族皆知我卜凶,他卜吉。”

  “三日后,西梵地动,死伤数万,汪司辰怕皇帝知晓怪罪于他,将过错推到我身上,顺带将我逐出家族,对外宣布我于地动之中死亡。而皇帝又不能真杀了他,只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接受这个交代。”

  萧然静静地听着,一个七岁便锋芒毕露的孩子,在含冤被逐出家族后,又是什么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从那日起我便发誓,有朝一日必定要将他从高位上踢下去,而我当时力量太过弱小,便隐忍至今。”汪昱目光有些灼热地看向她,“所幸,终于让我找到了人。”

  萧然不知怎么便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嗯?我能做什么?”

  总不会让她与西梵国师抗衡吧?怎么抗?拿钱砸死?

  他取出一枚铜钱,向上一抛,铜钱巧合般稳稳地立在桌上,一如那日卜卦场景。

  “你我命运相同,注定是要一起成事的。”

  莫名其妙地就被拉去“成事”,萧然一脸懵逼,但既是汪昱要求,她自是不会拒绝,还满心应允道:“好,西梵国师是吧,有机会我帮你搞他。”

  汪昱收起铜钱,抬头眼神一顿,意味深长道:“萧然,我想,你应该见见一个人。”

  “嗯?”

  汪昱不再作答,萧然这才发现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的是自己身后。

  她缓缓回头,在看清身后之人面容时身体蹭地站起。

  来者身披白色狐裘,内着紫色衣裙,鹅蛋脸,眉细而黑,眼尾上挑,唇色红润。

  这张千百日于梦里萦绕的容颜,在雾气上涌的眼睛里,看得竟是这样真切。

  萧然失神道:“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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