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相认
“今西梵皇帝之妹，嘉璟长公主，宫珺。”汪昱说完这话后，便起身离开了。
耳侧的话无关紧要。婆娑光影里，那人显得这般不真实。
萧然指甲死死掐入掌心。
不可能，不可能的，应该是自己这几日太累，出现幻觉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宫珺想着，多年不施粉的自己来之前精心装扮了一番，想着总该留一个好印象，可现在......怕是再多的粉也哭花了。
她从雪白的狐裘下探出手，心疼地想替萧然擦去泪水。
“月儿......”这一声呼唤反而使萧然受惊般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石桌。
惊觉自己唤错了名字，宫珺的手僵在半空，生出几分尴尬来。
萧然侧头迅速擦了擦眼睛。
像，太像了。不同的时空里竟有这样相像的人。但萧然心里清楚，就方才近观，她比自己妈妈要年轻稍许，声音也比自己妈妈细，举手投足间，对方姿态天成，也是自己妈妈所没有的气质。
在这里能见到和自己妈妈如此相像的人，这算是上天对她的另类补偿吗？萧然这般想着，便用仔细又珍惜的目光看着宫珺。
怕自己下一刻说出不合适的话来，她将右手覆在左手腕的佛珠上，微微拢了拢袖子，面上带了笑，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平静：“您......找谁？”
萧然这般避让姿态让宫珺的心像是被一双手撕扯开揉碎了。
十七年了，若是说出实情，她不认自己......不认自己该怎么办？
被萧然小心珍重的目光注视，宫珺像是有了勇气，停在空中的手顺势放下，轻轻搭在萧然腕间。萧然没躲，她亦十分珍惜此时的亲情温存，哪怕下一秒幻想破碎，她也甘之如饴。
“我来找......被我弄丢了十七年的女儿。”
萧然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被宫珺用双手和起，缓缓放到颊边爱怜地蹭了蹭。
手背很快传来湿润的感觉，下一刻宫珺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孩子......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
脑子里有很多混乱的信息，可萧然什么也抓不住。
“娘知道，你一时不容易接受我......”宫珺拉着萧然的手，与她挨在桌前坐下。“一切都可以慢慢来，给娘一些时间补偿你，好吗？”
萧然如同丧失了思考能力，现在她眼里只有面前这一位自称是她娘的人，眼睛通红，放低了姿态在恳求自己的原谅。
虚假而又真实的面容，飘忽不定的血缘关系,像做梦一样......萧然手紧了紧。她是否要抓住这场梦？
宫珺反握住萧然的手，忐忑而期待着萧然的答案。
十七年的时间啊。
若是她真的不认自己，怎么办？
半晌，萧然低声道：“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宫珺大喜，她既肯说话，自己便有了余地。眼泪因为欢喜又掉了下来，宫珺迅速擦去，将萧然的衣袖卷了一截。
莹白的砗磲整整齐齐地在腕上绕了三圈。
“这串砗磲，是你爹留给你的，腕底碧翡红穗，当世独一无二。”
萧然还记得十岁之时，李秋生将这串砗磲交给她时，便说了是在摇篮里系于她腕上之物。这般看来，她的身份，当真无疑了。
回想宫珺所说的话，萧然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恍然道：“我爹？”
有娘自然是有爹的，只是两人情绪太过激动，一时忘了提罢了。
宫珺也意识到了什么，对身后喊了一句：“快出来，孩子找你呢。”
树后走出一名茶色僧袍的男子，只一眼萧然便惊得说不出话来。
怀寂！那个给她解签文的大师！竟然是她爹？
世界真小，兜兜转转，你觉得不会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恰恰是最亲密的关系。
萧然张了张口，一时不知改喊不该喊。脑子变得可以思考了，想来因为腕上这串佛珠，怀寂早在解签文那天，便知晓了她的身份，难怪当时给他惊得打翻了茶盏。后来定是通过某种方式告知了宫珺，现在，他倒是成了三人情绪中最稳定的一个。
他面容虽平静，可眼里还是没能藏住波动。像是看出了萧然的难处，他眼光柔了下来：“不必勉强。”
萧然心里知道这般不好，可让她喊一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爹娘”，她一时的确喊不出来。
宫珺见萧然有所松动，又将她搂得紧了紧：“娘知你在外十七年，定是吃了许多苦。跟娘回宫去，给娘一次机会，让娘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补偿你。”
回宫？回西梵皇宫？
怀寂本在慈爱又怜惜地看着萧然，听闻回宫一事，神情忽而淡了：“回宫？”
“对，回宫。”宫珺手指爱怜地摩挲着萧然的脸，眼中溢出的情感就要将萧然沉溺。“娘会让你得到你原本应该得的，会让你......”
“嘉璟。”
宫珺手上动作一停。他是有多久，没这么唤她了？
“回宫一事......有待商榷。”
宫蕊目光忽而凌厉地扫向他：“为何？”
萧然心说不好，这具身体的爹娘，关系似乎有些不太美妙？她反握住宫珺贴在她脸上的手，安抚似得拍了拍，宫珺神色立刻柔了些。
“宫中不若江湖自在。而且我一直想问你，十七年前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然儿消失在宫外断了整整十七年的联系？为何......”
为何在出事之后，他才从她口中得知......自己有个女儿？
怀寂之前方能克制情绪，可一旦念及过去被蒙在鼓里的自己，语气便不受控制，开始质问起来。
宫珺一时没出声。萧然想着，吵架的最终结果，无非是一方妥协，况且，她也确实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丢弃在摇篮里顺水飘走。于是她执了宫珺的手搓了搓。
“娘，我也想知道。”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宫珺的心理防线。她心中欢喜疯了，笑着笑着笑出泪来：“然儿，好孩子......娘都告诉你。”
萧然替她拭去泪水，却听她对怀寂道：“十七年前，我刚怀然儿时，正逢你避讳东芜皇帝猜忌，辞去了官职跑来这当和尚。”
西梵的公主和东芜的官员......这其中想必又是一段故事了。
“你我本就是一场意外，我也不会用孩子来拴住你，然儿出生我也没有告知你。可不日汪司辰卜卦得出，西南方向灾星现世，矛头直指然儿，说若留她性命，国必大乱。”
宫珺眼睛里带着恨意：“满朝大臣深信不疑，他们怕我不从，全员着官服至我府中胁迫，要亲眼看着我杀了自己孩子方可作罢。”
“我做了准备，寻了一名死婴充作然儿，将然儿放入摇篮中顺着暗河出城，同时安排了心腹在城外接应......可一切都毁在那场大雨里。那夜忽起大雨，冲垮了堤坝，河流偏离轨道，我的人没能接应，反而遭人暗杀，全军覆没。我后来再派人去寻，只在湘水分支处寻得了摇篮，然儿已经不见了。”
十七年前的事如同昨日发生，那种失去女儿的绝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神经。宫珺深深呼出一口气：“所幸上天眷顾，佑我孩子平安无事。”
怀寂静静听着这些他不曾知道的真相。若他当时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若他当时知道又能如何？灵迹距西梵最快也需三日，而三日的时间里，一切早就定局了。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宫珺替萧然理了理头发，像是说故事一般。
萧然摇摇头，怀寂终究是叹了口气：“回宫一事.....然儿自己决定罢。”
“然儿，与娘回宫，娘要让你亲眼看见那些害过你的人，害怕而畏惧地跪在你面前。”宫珺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而这恨意倒提醒了萧然一件事。
——原来汪司辰不仅害了汪昱，还害了她？
萧然垂了垂眼睛。宫珺当她在考虑，也跟着安静下来。
“爹，”萧然想着不能厚此薄彼，有点不好意思地唤了怀寂一声，怀寂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颤，却听她道，“我和娘回宫去。”
无论是不是虚假的外皮，萧然心中的执念都促使着她抓住，变为真实的亲情。
宫蕊激动地又抱了抱她，怀寂面色虽有无奈，但眼光终究是柔和下来。
“哦，娘，还有件事。”萧然下巴搭在宫珺肩头，漫不经心问道，“宫蕊是不是也在宫里？”
“她是皇帝的女儿，但她年纪比你小上数月，该唤你‘姐姐’。怎么了？”
萧然摇摇头：“没事了。”
瞧瞧，世界多奇妙，情敌转眼间，就成姐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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