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留下来的旧佩刀
“三十五两二钱银子,傅将军,这是将军府这两个月在学堂消耗的药材与伙食总账。”
正厅的书案前,宋予白把一本薄薄的皮纸小册推到桌面正中央。
算盘珠子在横梁上方整齐划一地悬着,没有半颗散落。
“宋山长,老子刚从白草谷斩了三万颗匈奴脑袋回来,满朝文武争着给老子敬酒,你头一件事就同老子要银子?”
傅戎一身石青色常服,宽阔的肩膀把宽袍撑得棱角分明,左臂吊在素缎带子里,大马金刀坐在客位太师椅上。
“战功是朝廷封赏的事,学堂的账是民间的买卖,两者不相干涉。”
“三十五两银子,老子府里的管事随手就能结了,何至于老子亲自跑这一趟。”
“将军府的管事结的是银钱,将军亲自来,交割的是人情。”
宋予白抬手翻开账册第一页,青木笔尖点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
“川贝百合羹三钱,老鹿胶四两,演武场断木刀七根,生鸡蛋二十三枚,每一笔皆有傅烈亲笔画押,分毫不差。”
“生鸡蛋二十三枚?那小蛮牛吃生鸡蛋了?”
“回将军,那是用来练收力的,若非这二十三枚碎蛋,他在大营挥刀只会用蛮力,遇上匈奴的重甲游骑,三招之内虎口必裂。”
傅戎眼角的刀疤抽动了一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韩猛说,这法子是你从给婴儿松襁褓的动作里琢磨出来的?”
“力道大小是死理,护着脆弱的骨肉与收住杀人的刀劲,底子是一样的。”
“宋山长年纪不大,看事倒是比兵部那些老糊涂透彻得多。”
傅戎靠回椅背,深褐色的眸子在正厅陈设上转了一圈。
“这两个月,烈儿能稳住,林氏没在府里悬梁,全靠你立下的这些破烂木牌。”
“将军言重了,林夫人是深明大义的将门之后,傅烈也是自己争气,换作寻常贵胄子弟,即便我把算盘敲碎,也拦不住他往居庸关跑。”
“他自己争气?那小崽子的脾气随我,犯起浑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非你在后面用粮道援军的大账砸醒他,他早就死在大同府的烂泥沟里了。”
“我只是告诉他,等他爹回来就好,将军府的梁还没塌。”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院外传来小童们朗朗的读书声,穿透秋日的枣树枝桠。
“老子在野狐岭被围断粮的第四夜,底下几个千户吵着要夜袭突围,老子坐在死人堆上喝冷水,手里摸着烈儿临走前塞进我行囊里的那块生鸡蛋壳。”
傅戎神色沉静下来,声音里透着金戈铁马的沙哑。
“碎壳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小王八,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不准死’三个字。”
“那是傅烈宣德九年打碎的第一枚鸡蛋,他藏在枕头底下一年多,临走塞进了将军的鞍袋。”
“老子当时看着那个王八壳,心想老子若是死在这儿,回京连个给儿子教枪法的人都没了,老子咬着牙也得把左贤王的骑兵拖死在山谷里。”
傅戎伸出右手探入常服内侧,摸出一柄小巧的物件,轻轻放在了账册旁边。
那是一柄只有七寸长的短匕首,鲨鱼皮鞘磨得泛出暗灰的光泽,黄铜吞口处刻着一个极深且斑驳的“戎”字。
匕首没有多余的宝石点缀,刀柄缠着的牛皮绳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成了油黑色。
“这是什么规矩的抵扣?”
宋予白视线落在那柄旧短刀上,手指没有动。
“这不是抵扣,这是老子十三岁跟着先父在贺兰山斩第一个斥候时用的贴身家伙。”
傅戎手指在刀鞘上缓缓抚过,目光停在那个深凹的“戎”字上。
“当年老子拿它捅进了一个北狄百夫长的脖子,救了先父一命,老子凭这把刀拿到了军中第一份饷银,整整二两。”
“将军应当把这柄宝刀留在正堂的祠堂里供奉,送来学堂不合规程。”
“供在祠堂里不过是一截生锈的铁片,老子把它给你,你替老子收在学堂的木箱里。”
“为何由我收着?”
“等烈儿长大,真正要踏进边关大营的那一天,你亲手交给他。”
傅戎收回手掌,眼神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沉重与审视。
“他性子急,老子在他面前装惯了威风,说话总是大吼大叫,有些压箱底的心思,老子说不出口,林氏一听打仗就抹眼泪,更指望不上,满京城只有你能在他脑门发热的时候,拿算盘敲清醒他的脑袋。”
“将军希望他什么时候拿走这把刀?”
宋予白抬眼迎上大曜第一勇将的视线。
“我希望他不要太早。”
傅戎转头看向窗外的演武场,六岁的傅烈正挥汗如雨地扎马步,两只小手各托着一碗清水,水面平整得不见波纹。
“打仗是会死人的,断胳膊断腿是寻常事,尸骨无存也是寻常事,大曜有老子这一代人顶着,老子希望他多在这枣树底下吃几年红烧肉,多翻几年狗洞,多挨你几记戒尺。”
“边关平定,匈奴退保八百里,短时间内大同府无虞。”
“退了八百里,他们还能生崽子,还能养马,只要漠北的草还绿着,仗就永远打不完。”
傅戎站起身,身材巍峨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岳。
“等他长到十六岁,或者十八岁,心脉彻底稳了,杀气收得住了,懂得刀刃向下是保民而非泄愤的时候,你再把这把刀给他。”
宋予白伸出右手,稳稳握住了微凉的鲨鱼皮刀鞘。
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分量沉甸甸的,带着塞外风沙与陈年热血的厚重。
“将军放心,他不会太早的。”
宋予白拉开身前的红木抽屉,将短刀端端正正放在最底层,压在五份升学档案的旁侧。
“他还要长大呢,学堂的规矩定得死,在他算清两千两银子的粮道损耗之前,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带走一兵一卒。”
傅戎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案头的茶汤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好,好一个算清两千两银子的粮道损耗,相府的老头子总说你一身铜臭气,老子今天才明白,你这铜臭气底下包着的,全是保命的硬骨头。”
“将军缪赞,白姨学堂只做合规的买卖。”
“银子老子叫人送去江记的货栈,多加二十两,算老子给那帮皮猴子添的肉钱。”
“多加的二十两学堂不收,规矩定的是三十五两二钱,多一厘都得退回将军府。”
宋予白提起朱笔,在账簿末尾利落地画下一个工整的圆圈。
傅戎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与赞许,转身撩开门帘大步迈入秋风中。
演武场上的孩童依然稳稳扎着马步,两碗清水在微凉的秋阳下泛着清亮的光泽。
宋予白合上抽屉,黄铜小锁咔嗒一声扣死。
“烈儿,水晃了三分,加练半刻钟。”
清冷平稳的声音穿堂而出,将满院肃杀的金戈之气,重新拉回了寻常蒙馆的烟火深处。
“得令,加练半刻钟!”
稚嫩的声音在青砖地上炸开,伴随着小腿肚肌肉的紧绷,水面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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