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铁甲带回的风沙
“兵部的大堂你连点卯都不去,抗旨回宅,傅戎你不要脑袋了!”
青石板路上炸开一声嘶哑的怒斥,林氏扶着朱漆大门,两只发簪歪斜着插在发髻里。
“老子拿命换回来的胜仗,谁爱点卯谁去,我先看自个儿婆娘和儿子!”
战马吐着粗重的白沫停在台阶下,高大的黑影翻身下鞍,铁甲叶子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密集的声响。
“你身上全是血腥味,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你到底受了多少伤!”
林氏快步扑下石阶,两只手伸出去摸到冰凉浸油的甲胄,整个人撞在男人结实的胸甲上。
“死不了,左臂擦破点油皮,肋下挨了半记闷棍,骨头没断。”
傅戎粗糙的大手覆在妻子背上,把林氏整个人揽在厚重的兽皮斗篷里。
“你信里说野狐岭断水了,他们说你被十二万匈奴铁骑合围在死地,我连白绫都备在床头了,你个挨千刀的怎么才回来!”
林氏脸颊贴在男人满是干涸泥点的护心镜上,两个月积压的惊惧全部化作了停不下来的嚎哭。
“哭什么,老子在白草谷砍下左贤王狗头的时候,那帮胡狗哭得比你大声多了。”
“谁管你砍了谁的脑袋,我只要你全须全尾回府,你若是折在关外,你让烈儿往后怎么活!”
林氏两只拳头捶在生铁甲片上,砸得手骨泛红发麻。
“老子这不是全须全尾站在门前么,哭够了就抬起头,儿子在边上看着呢,当娘的也不嫌害臊。”
傅戎粗声粗气地拍着妻子的后背,视线越过林氏的肩膀,定在朱红大门内侧的石屏风旁。
院门阴影里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穿一身深灰布袍,脚蹬厚底快靴,规规矩矩站在青砖中缝上。
“烈儿,过来给你爹瞧瞧。”
林氏抹去脸上的眼泪,回过头冲着院里招手。
六岁的孩童没有往前跑,两只短粗的胳膊垂在身侧,步子迈得极稳,一步一步踏过三级石阶。
“两个月没见,身量蹿了半个头,肉长结实了。”
傅戎松开妻子,膝盖弯下去,单膝重重砸在门前的青石条上,整个人蹲在傅烈面前。
父亲的视线与儿子的视线平平撞在一起。
男人的脸上全是刀削一样的风霜裂口,两腮胡茬浓密扎人,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绷带,暗褐色的干涸血迹透过了三层粗麻。
“韩猛在信里说,你在西郊大营单手提起了四十斤的石锁。”
“举了三十下,没砸脚面,手掌起泡挑破了,抹了周老太医给的药膏。”
傅烈昂着下巴,黑红的脸膛绷得紧紧的。
“韩猛还说,你每天清晨跑五里地,早操比大营里的老卒还要早半刻钟。”
“小姨母定的规矩,早操不能落,半石弓每天加拉三十次,我都拉满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爹在野狐岭吃了几天草根?”
傅戎抬起满是老茧的右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相府批了三十万两银子,后勤粮草没短缺,小姨母算过账,中军缩成铁桶阵能撑七天,古北口的奇兵六天半就能抄底,你饿不着。”
孩童的声音粗粝发硬,眼圈四周却泛起一层浓重的赤红。
“宋山长还同你算过这个?”
“算了三张纸,写了粮道兵心和援军脚程,白姨说你欠我一套亮银枪法,舍不得死在关外。”
“算得真他娘的准,老子当时在野狐岭的石缝里嚼炒豆子,心里想的还真是这套枪法。”
“你左臂的绷带渗血了。”
傅烈视线落在那截厚麻布上,短粗的十指在袍袖里扣紧。
“匈奴斥候放的冷箭,箭头抹了狼毒,医官拿滚刀剜了一块烂肉,早就结痂了。”
“疼不疼?”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这点小伤算个屁,连眉头都没动过一下。”
“那你身上这股子味,也是匈奴人的?”
“那是漠北的沙子混着马尿味,你在京城闻惯了脂粉香,嫌弃你老子了?”
“不嫌弃,比东市卖的羊肉汤好闻。”
孩童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里的水汽聚成一团,硬是没有掉下一滴。
“两个月,在府里可曾哭过鼻子?”
傅戎盯着儿子发红的眼皮,声音压得极低。
“没哭,小姨母说了,将门之子遇事不能像狗一样乱吠乱叫,我答应过她,要替你守住娘的房门。”
“真没哭?”
“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砸个坑,说没哭就是没哭。”
“老子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腰带,如今都快顶到我胸口了。”
傅戎的大手终于落下去,重重按在傅烈的发顶上。
粗硬的皮肉摩擦着柔软的发丝,带着滚烫的风沙温度。
“爹,欢迎回来。”
傅烈挺直了脊梁,任由那只重得像石块一样的手揉搓自己的脑袋,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好小子,是个有种的将种,没丢老傅家的脸。”
傅戎站起身,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腰间的长佩刀在石阶上撞出重重的颤音。
“林氏,去把府里的热汤备下,老子要洗掉这身关外的死人皮。”
“早备好了,灶膛里滚了三锅艾草汤,老参炖母鸡也煨在陶罐里了。”
林氏抓着丈夫没有受伤的右臂,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
“烈儿,去把你演武场的那把木刀拿来给老子瞧瞧,韩猛在信里把你吹得上天入地,老子亲自验看验看。”
傅戎回头冲着台阶上的孩子招手。
“现在不验,白姨学堂的规矩,申时三刻是晚课自习的时辰,我得把今天的治水策背完。”
傅烈站在台阶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袖口里。
“老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跟老子讲学堂的规矩?”
傅戎瞪起铜铃大眼,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连皇上的旨意来了,大门落锁也得等明早辰初。”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回府收拾你!”
傅戎迈步跨入正门,嘴角却在转身的瞬间扯开老大的弧度。
“爹,你走路的时候左腿别用死力,小姨母说你早年膝盖受过风寒,落地太重容易伤筋骨。”
门槛内传来孩童硬邦邦的提醒声,把深秋的穿堂风撞得七零八落。
“老子打仗用你教,老子骑马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撒尿呢!”
笑骂声穿透厚重的青砖高墙,惊飞了屋檐下一排打盹的灰雀。
整条积水潭大街的暮色里,将军府两扇闭了整整两个月的沉重大门,终于敞开了一条通透的光缝。
“去拿你的书卷,今晚在正堂背,错一个字,老子抽你两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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