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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五个父亲的长夜


“国公爷,这封信到底看不看,不看老奴收进暗格了!”

老管家手里捧着紫檀木匣,身子弓在书案三尺之外。

“放下,谁准你动它!”

顾铮猛地抬手扯过那页粗纸,动作大得带翻了案头的端砚。

黑墨顺着宣纸边缘洇开,他慌忙伸出袖口去挡,生怕污了上面的字。

“承安歇下了没有?”

“回爷的话,少爷戌初就回了房,这会儿正练大字呢,说是国公府的家规,一日不落百字帖。”

“六岁的小崽子,写什么百字帖,谁给他立的规矩!”

“不是您上月当着全族老小的面吩咐的么,说顾家子弟没及笄前不得贪睡。”

顾铮手掌在黑案上重重拍了一记,震得笔架上的紫毫乱颤。

“去把灯灭了,让他滚去睡觉!”

“爷,少爷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脾气随了您,硬得跟块生铁似的,老奴去劝管什么用。”

顾铮咬了咬牙,大步跨过门槛,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偏院的烛光透着窗纸映在石阶上,隐隐能瞧见那个挺直的小小脊背。

屋门被推开一道缝,冷风卷着枯叶钻进去。

顾承安手腕悬在半空,笔尖稳稳落下一个撇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亲,门规第十四条,入室需通报,您未曾敲门。”

顾铮迈进屋的步子生生停住,一只脚悬在青砖上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硬的粗布。

他看着儿子瘦削的肩膀,又想起那句蹲下来等他。

堂堂镇国公撩起披风下摆,粗硬的膝盖骨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顾承安握笔的手骤然抖了一下,一团浓墨在宣纸上彻底炸开。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六岁的孩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紫毫差点掉在案上,眼底满是惊慌。

“字写得难看死了,跟鸡爪刨的一样。”

顾铮平视着儿子的眼睛,粗糙的大手在膝头狠狠搓了两把。

“明日再写,今晚不写了。”

顾承安愣在桌边,左手下意识地往袖口里缩,指尖死死抠住了内侧的暗缝。

顾铮视线落在那只紧绷的小手上,喉结滚了滚。

“手冷不冷?”

顾承安没吭声,只是把手缩得更深,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铮没有起身,他就这么蹲在冰凉的地砖上,两只大手笨拙地伸出去,握住了儿子藏在袖子里的小拳头。

“老子不走,老子就在这儿蹲着,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顾承安眼眶一点点变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不肯掉下来。

“白姨……白姨说我不用每顿都吃两碗硬面,我嚼得牙床疼。”

“那就喝粥,喝烂肉粥,明日老子让大厨房熬三锅!”

顾承安吸了吸鼻子,滚烫的眼泪终于啪嗒一声砸在父亲长满老茧的手背上。

相府书斋内,沈鹤洲已经把那张泛黄的纸看了整整三遍。

老仆添了两次灯油,书斋里依旧只有细微的翻纸声。

“相爷,四更天了,明日一早还有大朝会,魏御史那边还等着您联名上折子呢。”

沈鹤洲提着朱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墨汁滴落下来,染红了一角公文。

“知鹤刚才在后院吵闹什么?”

“回相爷,小少爷背错了治水策的一段,大爷正拿着戒尺在祠堂罚他背家训,小少爷不肯认错,嘴里嚷嚷着要回学堂吃红烧肉。”

沈鹤洲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不说话也可以几个字。

“去把老大叫来。”

不多时,相府大爷沈凌快步入内,手里还捏着那柄戒尺,面色铁青。

“父亲,知鹤这孽障实在太浮躁,若不严加管教,将来必成沈门之耻!”

沈鹤洲抬眼看着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长子,眼神幽深如古井。

“你当年七岁背不下春秋公羊传,老夫罚你跪了整整一夜,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沈凌身子僵住,手中的戒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父亲,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老夫在问你,你当时在想什么!”

沈凌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回父亲……儿子当时在想,若儿子不是沈家的长子,哪怕去街头当个卖浆者流,也比在这书房里憋死强。”

书斋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花爆开的哔剥声。

沈鹤洲缓缓低下头,提起一支干净的狼毫,铺开一张洒金短笺。

“去把知鹤领回房,戒尺扔了。”

“父亲,那折子的事……”

“魏明远要斗他的,老夫不掺和,给知鹤换一身软缎常服,明日准他多睡一个时辰。”

沈凌看着父亲笔下落下的几个字,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封家书,老相爷这辈子第一次用书信的口吻写给自己的长孙。

信头只有五个字:知鹤,不必怕。

西郊大营外的官道上,快马的铁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静。

信使怀里揣着火漆封死的竹筒,一路向北狂奔。

千里之外的边关营帐里,镇远大将军傅戎掀开厚重的羊皮帘,迎着风沙展开了林氏寄来的薄纸。

粗狂凶悍的汉子立在风灯下,手指抚过不要嘲笑他那一行字,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帐外的黑夜,西北的旱雷正在荒原尽头闷闷作响。

“传令下去,回京述职的折子提前半个月递上去!”

“将军,边防换防在即,此时回京怕是兵部要挑刺。”

“挑个屁!老子的种怕打雷,老子得回去给他捂耳朵!”

江府二房的正屋内,江渡推开雕花木门,轻手轻脚迈进内室。

小小的江瑞珩蜷缩在宽大的锦被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柄微型红木算盘。

稚嫩的脸上挂着一丝疲惫,眉头在睡梦中微蹙着。

江渡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去拿那把算盘,只是伸出手,替他把踢开的被角掖严实。

借着微弱的月光,江渡看着孩子肉乎乎的面颊,眼底的精明算计寸寸瓦解。

他伸开手臂,极轻地把熟睡中的孩子连同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上。

江瑞珩在梦中呓语了一声,小手松开了算盘,顺从地抓住了父亲的前襟。

江渡合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极浅的水痕。

“不讲道理了,往后爹只给你买糖。”

月王府的伴读舍内,赵璟珹还伏在画案前,细细勾勒着一张学堂的炭笔速写。

房门被无声推开,赵珩携着一身夜露走进来,没有出声打扰。

他在儿子身侧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幅画着老枣树的画纸上。

赵璟珹停下笔,仰起脸看着父亲,清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安。

“父亲,孩儿吵醒您了?”

赵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掌心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

赵璟珹身子微晃,眼底的防备寸寸消散。

他放下炭笔,顺从地把头侧过去,轻轻靠在了父亲宽阔温热的肩膀上。

赵珩伸手将他揽紧,下巴抵着他的额头。

“想哭就哭出声,王府里没人敢嚼舌根。”

少年埋在父亲衣袍里的肩膀轻轻耸动,伴读舍内只有窗外细碎的落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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