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五份档案与老臣的沉默
“这是顾承安的升学档案,自宣德四年秋入塾,至宣德十年秋归府,共计一千二百一十八日。”
宋予白端坐在正厅主位,将厚达两寸的一叠厚重麻纸推到硬木大案中央。
案桌对面的顾铮身着一袭玄色暗纹直缀,宽厚的肩背挺得如同悬崖孤峰,两道入鬓的浓眉下,是一双看惯了血火沙场的冷厉眼眸。
他没有立时翻看,只是伸出布满刀茧的粗糙大手,掌心在厚实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过是小儿开蒙,何须弄出这般沉重的卷宗,军机处的行军册子都没你这本厚实。”
“国公爷不妨翻开看看,再论轻重。”
宋予白神色从容,端起茶盏轻轻拂开浮沫。
顾铮掀开用极厚硬牛皮封底的扉页。
第一卷,食性与药理。
上面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顾承安六年来每一季度的饭食偏好与药物反应。
喜食硬面,不喜糯米,遇笋易发虚火,右侧下臼齿于宣德九年三月松动,六月换牙毕,骨汤需加少许醋以助骨劲。
“这……”
顾铮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微微顿住。
翻到第二卷,骨骼经脉与武备初试。
每半年测绘一次的身高臂长图谱赫然在目,每一条朱砂绘制的红线上,都标注着当日测试的步幅、下盘重心偏角以及受力极值。
宣德九年冬,习硬弓,腕骨受压过甚致微肿,用三七生姜汁温敷三日乃愈,切忌早于八岁强开一石弓,否则损其左肩筋脉,终身难愈。
顾铮的呼吸声隐隐变得沉重起来,他翻页的速度极慢,极细,一页一页看过去,甚至连每一道朱批小注都不曾漏掉。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窗外的日头从雕花窗棂的东侧移到了正中。
正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顾铮终于合上这本沉甸甸的册子,双手按在封皮上,长长吐出一口积在胸口的浊气。
“军中老斥候画的边防堪舆图,尚有错漏之处,你这一叠纸,把他六年的皮肉筋骨全钉死在里头了,比军机处的军事档案还详细。”
“顾家代代出名将,承安的性子太硬,宁折不弯,他若在军中受了暗伤,绝不会主动宣之于口,您照着这本册子养,保他及笄前骨血不衰。”
宋予白搁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顾铮站起身,抱拳对着宋予白端端正正行了一记军礼。
“宋山长,顾某替承安,谢过白姨学堂这六年厚恩。”
“国公爷言重,他守了学堂六年的门线,学堂还他一副硬朗筋骨,理所应当。”
同一时刻,相府的静思堂内,檀香袅袅升腾。
沈鹤洲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同样握着一卷散发着墨香的厚厚册子。
沈知鹤站在下首,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沈鹤洲翻看着手里的卷宗,眉头从紧锁到舒展,最后竟缓缓露出一抹复杂的叹息。
善辞辩,词锋锐利但短于经世致用,宣德八年论河工三策,空谈分流而不察开销,性子浮躁,易受赞誉所误,需以繁重庶务磨砺其锋芒。
“知鹤,这是你小姨母写的?”
沈鹤洲抬眼看向孙儿。
“回祖父,小姨母把学生这六年说过的胡话、写过的烂文章全挑出来抄在里头了,连学生五岁那年偷吃后厨糖霜被罚抄的事情都记着呢。”
沈知鹤扁了扁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眼角却忍不住泛红。
沈鹤洲伸出手指,在杂务损耗记录的那一栏轻轻叩了两下。
“通州水闸的耗损,她让你抄了三遍,算清了运送一千块青石的民夫口粮,这哪是蒙馆先生的教法,这是户部侍郎在训带印的司官。”
老相爷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将那卷厚重的册子端端正正摆在四书五经的最上层。
“老夫辅佐两朝帝王,见过无数饱学鸿儒,这丫头……比太傅还认真,有这一卷底册在,知鹤你若是走偏了半步,老夫打断你的腿都对得起祖宗!”
沈知鹤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低头称是。
镇远将军府的大校场旁,韩副将捧着傅烈的卷宗,看得两眼发直,嘴里连连倒吸凉气。
“神了!这上面连大少爷打雷天怕惊悸的心脉节律都记着呢,难怪每逢下雨白姨学堂都要温两碗百合安神汤,韩某还当是娘们唧唧的毛病!”
傅烈一把抢过册子抱在怀里,红着眼睛大吼。
“不许看!这是白姨给我留的,韩师父你要是敢把我练废了,我就拿这册子去御史台告你!”
江家货栈的内堂里,江渡一页页算着江瑞珩那一册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漏洞演练图,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桌子连呼后生可畏。
唯有月王府的密室内,赵珩将那一册绘满图谱的卷宗轻轻展在御前。
身着常服的皇帝赵泓立在案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赵璟珹那一卷细腻的饮食与心绪记录上。
“六年如一日,分毫不爽,步步留痕,这女子手里捏的哪里是一座蒙馆,分明是一套谁也挑不出刺的风控铁律。”
赵泓合上册子,目光深邃如渊。
“璟珹在学堂养得好,性子通透而知进退,宣旨吧,明日召宋予白入宫觐见。”
赵珩微微躬身,拱手低语。
“皇兄,魏明远那边若是知道……”
“魏明远若是能写出这般滴水不漏的功底,朕早拜他为相了,宣她入宫,朕要亲自看看这把算盘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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