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枣树下的那一声算盘
秋末的夕阳把天际染成了一片沉郁的赭红,晚霞透过老枣树稀疏的枝桠,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斑驳陆离的碎影。
宋予白坐在石凳上,膝头搁着那把磨得泛出温润油光的旧竹算盘,指尖悬在木梁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院子里刮着一阵阵微凉的晚风,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防滑砖上打着细碎的转儿。
一只通体雪白带灰斑的秋蝶不知从何处穿堂而过,轻飘飘落在花坛边缘的一截枯枝上。
顾承安原本笔直立在走廊拐角,整个人站得如同一柄出鞘的戒尺。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目光被那抹白色黏住了。
六岁的孩童微微弯下腰,放轻了脚步,甚至连靴底摩擦地面的轻微沙沙声都被他刻意收敛到了极致。
他迈出一步,停顿两息,视线紧紧锁在那只微微颤动翅膀的飞虫上,平日里紧绷得没有半分笑意的眉眼,此刻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纯粹的执拗。
蝴蝶扇动双翅,掠过枯枝,朝着菜畦深处慢悠悠飞去。
顾承安动了。
他提起深青色长衫的衣摆,快步迈过两块青砖,伸出一只白净细瘦的小手,直奔那抹白色而去。
“承安哥!你居然在抓蝴蝶!顾承安居然会追蝴蝶!我要记下来,我一定要写进沈氏家塾的策论杂记里!”
沈知鹤像个炸了毛的喜鹊一样从穿堂后头窜出来,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脚下的步子乱成了一团麻线。
“沈知鹤你闭嘴!休要惊扰了它!”
顾承安头也不回地低喝了一声,原本沉稳的语调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我就喊!顾国公府少将军扑蝶图,价值百金!明日我就让璟珹画出来,挂在东市口收门票!”
沈知鹤迈开两条细腿,笑得满脸通红,跟在顾承安屁股后头穷追不舍。
“沈知鹤你个弱鸡书生,跑得比蜗牛还慢,追他有什么意思,来跟我比跑步,输了的人把明天的肉丸子让出来!”
傅烈粗壮的身影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野猪,从假山后头猛地扑了出来。
他一把扯掉外头的短袄,只穿着一件紧身的中衣,迈开两条粗壮有力的小腿,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直追沈知鹤的后背。
“傅烈你滚开!谁要跟你比跑步,你力气大得跟头驴一样,小爷我是读书人,君子不与蛮力争长短!”
沈知鹤怪叫着变了方向,绕着老枣树的树干疯狂打转,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才是驴!你全家都是驴!站住别跑,看我不把你拎起来扔进水缸里!”
傅烈嗓门洪亮得震落了两片老枣树上的干枯黄叶,脚底下的布鞋踩得青砖砰砰作响,整个院落瞬间被三个孩子的追逐打闹掀翻了天。
而在院落西北角最安静的避雨长廊下,江瑞珩搬了一张矮脚竹椅,背靠着廊柱,双腿盘在椅子上。
一只小巧的红木算盘搁在他的膝盖上,两根肉乎乎的小手指翻飞如电,木珠撞击发出极有韵律的密集脆响。
“三十二两四钱,扣除损耗二两一分,再加新购笔墨耗银……这笔账平了,下个月还能余下八两利钱。”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在枣树下疯跑成一团的三个人影,嘴角挂着一抹极其老成的嘲弄,随后继续低头专注地拨弄自己的天地。
赵璟珹则坐在离宋予白不远的石桌旁,膝头支着画板,手里握着一根削得极细的炭条。
他的神情沉静温和,炭笔在略显粗糙的纸面上迅速划过,沙沙作响。
画纸中央,顾承安前倾的身子、沈知鹤大张着嘴狂笑的神态、傅烈如铁塔般奔突的肌肉线条,甚至那只在半空中盘旋的白蝶,全被几道苍劲有力的墨线勾勒得栩栩如生。
赵璟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宋予白素净的侧脸上,手里的炭笔在画纸的右下角,轻轻添上了一圈老枣树虬结的根系,以及那方静默如初的旧石凳。
宋予白坐在斑驳的光影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微微有些发滞。
六年前,当她第一回在襁褓里抱起顾承安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因为袜子里的一根棉线哭得满脸通红。
傅烈当年因为惊雷吓得浑身痉挛,硬要把小脑袋扎进她的膝盖里。
沈知鹤因为一口苦涩的药汁,在后堂满地打滚扯着嗓子嚎叫了半个时辰。
江瑞珩刚学会走路时,抓周抓起一把算盘就往嘴里塞,啃得满脸全是木漆。
赵璟珹当年瘦弱得像一片风一吹就散的枯叶,连喝两口稀粥都会憋得面色青紫。
如今,他们能跑、能跳、能争辩、能在各自的泥潭里破土而出,抽出了属于世家权贵的铮铮傲骨。
这小小的院落终究是太小了,容不下猛虎的咆哮,也盛不下幼鹰展翅的风雷。
啪嗒。
宋予白悬在算盘上方的指尖终于重重落了下去。
一颗算珠撞在沉重的木梁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决绝的碎响。
像是一道刻痕,稳稳砸在流淌不息的光阴上。
奔跑的三个人脚步骤然一顿。
顾承安停在菜畦边缘,悬在半空的手掌慢慢收拢成拳,回过头看向石凳上的宋予白。
沈知鹤扶着树干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狂笑渐渐化作了一抹怔忪。
傅烈收住冲势,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泥土地里,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后脑勺。
江瑞珩的算盘声停了。
赵璟珹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风吹过树冠,枣树上的最后两颗红透的干枣啪嗒一声掉落在石桌边缘,滚了两圈,停在算盘旁边。
宋予白将算盘收回袖中,站起身,衣袂在秋风中微微摆动。
“跑够了没有?”
顾承安拍了拍衣袖上的浮灰,跨出菜畦,低声道。
“跑够了。”
沈知鹤走过来,有些心虚地扯了扯被树枝刮松的带子。
“小姨母,我没踩坏菜苗。”
傅烈抹了抹满脸的臭汗,憨憨地吸了吸鼻子。
“白姨,我比沈知鹤跑得快多了。”
赵璟珹把画板收好,轻轻抱在怀里。
“白姨,画画好了,您收着。”
江瑞珩跳下竹椅,抱起算盘小跑过来,站在最边上。
宋予白目光从这五张稚气未脱却神采各异的面孔上逐一扫过,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
“跑够了就去洗手,陈奶奶蒸的枣泥糕快出锅了,去晚了全让大班的孩子分光了。”
沈知鹤第一个欢呼出声,转头就往伙房跑。
“留两块给我!谁敢抢我跟谁拼命!”
傅烈怪叫一声拔腿就追,顾承安沉着脸快步跟上,江瑞珩和赵璟珹并排走在后头,笑声在暮色里荡开,久久没有散去。
宋予白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头顶渐渐沉落的夜幕,低语了一句。
“走吧,都往前走,莫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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