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五十人的底线天花板
“山长,这是城南柳家递上来的第三张名帖,连带着西街那座三进院落的房契一并送过来了,只求给他们家六岁的小公子留一个下半年的插班名额。”
青杏将厚厚一叠烫金拜帖堆在案头,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
偏厅内的光线明亮而干燥,宋予白手里握着一把陈旧的竹算尺,正对照着长卷上的平面图纸比划。
“退回去。”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算尺稳稳落在一处新建的避雨走廊标线上。
“连房契都不要?”
青杏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那座宅子地段极好,江少爷私下算过,转手一卖至少能换三百五十两现银,够咱们学堂吃整整两年的精细粳米。”
“吃得起精细粳米,守得住规矩吗?”
宋予白抬起头,目光冷澈如秋水。
“学堂如今三十五个孩子,配了十个结业考核优等的助手,四个带伤退伍的老兵,两个随堂医官,人手已经压到了风控线的极值。”
她将竹算尺在图纸边缘重重一顿。
“再塞进来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医官每日巡诊的时间就要缩短两刻钟,饭堂的分餐规制就要多出一张桌子,防滑地砖磨损的巡检就要推迟半个时辰,出了纰漏,你拿三百五十两银子去赔人家的命?”
青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门帘微挑,江瑞珩抱着两本厚重的线装黄册子钻了进来,腰间的算盘随着脚步打得噼啪脆响。
“白姨,我查了外院的排队名册,眼下在京兆尹登了记、托了中人递话的,整整有二十四家。”
他在案前的小绣墩上坐下,手脚麻利地翻开册页。
“不仅京城里的中等世家趋之若鹜,连保定府的同知、太原府的粮商,都差人把孩子送到京城的别院里候着,只要您点个头,哪怕一年收六十两束脩,他们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宋予白提起朱笔,在排队名册的封皮上画了一个极其扎眼的红圈。
“瑞珩,你算账一向精明,那你来算算,若是将学生招满一百人,学堂需要添置多少规制?”
江瑞珩手指搭在算盘梁上,眼珠子飞快转动,算珠噼里啪啦如落雨般响成一片。
“一百人,西跨院的面积需往外扩充一倍半,至少要再买下隔壁两个跨院,护卫要从四人增至十二人,厨房的大师傅要添三个,结业嬷嬷要调拨二十人,更麻烦的是……”
江瑞珩动作一顿,脸色微沉。
“学生一旦破百,依大曜民间私塾管辖律,学堂必须设立经义、骑射、策论三科掌教,由礼部派驻学监常驻核验,并且每月要向提学道呈报学生考绩。”
“算得不错。”
宋予白放下朱笔,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礼部查验使的位置空了两年,魏明远在御史台咬着牙盯了我两年,他等的就是学堂扩充到不得不接受官府派驻学监的那一天。”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
“原来他们在后头憋着这手阴招呢!”
“贪多嚼不烂,自古买卖多亡于扩张太急。”
宋予白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后院里,顾承安正领着几个新入学的幼童沿着防滑青砖练习规矩走步,步幅严格卡在一尺二寸,没有半分差池。
“人数一多,照护的精力就会被摊薄,质量跌落一寸,在外人眼里,白姨学堂就和那些误人子弟的旧蒙馆没有任何区别。”
江瑞珩深吸一口气,把算盘清零。
“那依白姨的意思,咱们的上限卡在多少?”
“五十人。”
宋予白转过身,神色斩钉截铁。
“至多五十个学生,这是这方院落物理空间的极限,也是现有规矩能绝对掌控的极值。”
“那剩下的十五个名额呢?”
“未来两年之内,按每半年至多进四个人的速度,慢慢填。”
宋予白走回案几前,抽出一张干净的硬白纸。
“新入学的考校规矩也要改,不考家世,不考资财,只考三项。”
江瑞珩立刻提起小毛笔,神情极其专注。
“白姨您讲,我记。”
“第一,父母必须签押全权交托文书,在学堂内不得行使特权,不得派私仆入内干涉训育。”
“第二,幼童必须通过为期三天的适应性观察,凡有暴力应激、极度排斥集体规矩且不可调适者,暂缓入学。”
“第三,学堂不收任何形式的赞助田产与高额溢价,束脩严格按照京兆尹核定的中等私塾标准收取,分文不得多要。”
江瑞珩手中的毛笔飞快划过,墨迹方干,他有些心疼地咧了咧嘴。
“白姨,按这个章程收,那二十四家里起码有十八家要被挡在门外,柳家送的那套三进宅子,就真的只能看不能吃了。”
宋予白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把眼皮子放长远些,三十五个孩子能挡住工部侍郎的官轿,五十个守规矩的孩子,能让整座京城的旧派势力彻底闭嘴。”
外头的天光渐渐西斜,穿堂外传来下课的清脆铜铃声。
沈知鹤抱着一叠被红墨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策论,垂头丧气地蹭进门。
“小姨母,我爹把去年工部的治水底册全给我翻出来了,整整三大箱,我抄得手腕都要断了,今晚能不背礼记了吗?”
宋予白连眼皮都未抬。
“工部侍郎被踩烂的画作赔偿账单,方才已经送到顺天府了,知鹤,你负责把顺天府的回执抄录三遍,送去西跨院存盘。”
沈知鹤哀嚎一声,整个人像摊烂泥似的趴在桌沿上。
傅烈像头小牛似的从外头冲进来,手里捏着两枚完好无损的生鸡蛋,满头大汗却神采飞扬。
“白姨!我握着鸡蛋扎了半个时辰马步,壳没裂,力道全收在掌心里了!”
宋予白伸手接过那两只带着体温的生鸡蛋,指尖在光滑的蛋壳上轻轻转了一圈,果然连一道暗纹都没有。
“收放自如,今日的武备积分加一分,准你晚饭多喝半碗骨汤。”
傅烈兴奋地原地蹦起半尺高,震得地砖嗡嗡作响。
顾承安最后一个踏进门槛,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加固过的访客登记簿,端端正正摆在宋予白面前。
“白姨,今日共有七家世家遣人送礼,共计锦缎二十匹,老参两盒,纹银八十两,已全部按原样封存退回,无一留存。”
宋予白翻开名册,每一笔退回的去向都盖着顾承安的私印,字迹工整沉凝。
“承安做得很妥当。”
顾承安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极浅的温度,随后正色开口。
“白姨,外头都在传学堂要扩招,今日在门房外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比往日多了三倍,防卫守则第十二条,聚众窥探者当以警戒驱离,曹叔他们人手有些吃紧。”
宋予白合上名册,目光平静地望向庭院深处那棵挺拔的银杏树。
金黄的落叶在秋风中旋转飘落,落在干净平整的防滑青砖上,被值守的小童一丝不苟地扫入竹篓。
风雨从来没有真正停歇过。
两年前是礼部的公函,今日是工部的勘验,明日或许是御史台联合经筵旧臣发起的新一轮围剿。
但无论外头的暗流如何汹涌,只要这扇大门内的规矩立得如铁铸一般,只要这道院墙内的底线不曾退让分毫。
纵是满朝权贵踏破门槛,也休想撼动这方天地分毫。
“告诉门房,明日起在巷口立一块新木牌。”
宋予白的声音平缓而沉着,在偏厅内清晰荡开。
顾承安立刻取下腰间的炭笔。
“白姨请吩咐,牌上写什么字?”
宋予白站起身,眸光湛然。
“白姨学堂,额定五十,名额已满,恕不接见。”
五个孩子齐齐抬起头,满室寂静无声。
唯有穿堂外渐起的夜风,将大门处那块磨砺了两年的厚重规矩木牌,吹得微微晃动,发出沉稳而坚定的撞击声。
“规矩在此,谁来,也不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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