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柳娘的五件布偶
“针脚若是歪了半分,拿回去拆了重缝,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学堂后院的暖阳穿过葡萄架,斑驳地洒在青砖地上。
柳娘手里捏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铜剪子,毫不客气地挑断了小桃手里那块缎子的压边线。
两年前那个面色惨白、咳血不止的羸弱妇人,如今脸色红润得如同秋日熟透的海棠,腰身挺拔,手上动作干脆利落。
小桃揉着被线勒红的手指,扁着嘴直哼哼。
“柳姨,这不过是个装碎布头的香囊,外头绣的鸭子已经够像了,您非得让我拆了重走回针。”
柳娘将剪子往竹篾筐里一撂,冷笑一声。
“鸭子?你绣的是给璟珹小少爷画画装炭笔的软囊,缎面滑脱,若是里头的炭条漏出来摔断了,耽误了他作画,你赔得起他那一幅价值二十两的真迹?”
小桃吐了吐舌头,赶紧抓起线团重新穿针。
宋予白从抄手游廊走过来,脚下的布鞋没带起半点尘土。
“身子见好,脾气倒见长,隔着半个菜园子就听见你在训人。”
柳娘抬头见是宋予白,眼里的厉色瞬间融化开来,赶忙用围裙擦了擦手,拉过一张铺了软锦的竹椅。
“山长快坐,后院那畦小青菜刚拔了一茬,嫩得很,我午后给您熬一砂锅碧玉豆腐羹,清清胃火。”
宋予白顺手从藤架上掐下一根枯藤,坐进竹椅里。
“菜长得不错,比前街张老汉挑担子卖的壮实多了。”
“那可不,这土是我让护卫曹老头从城郊运回来的黑土,掺了发酵透的豆饼,肥力足得很,半点烂根的毛病都没有。”
柳娘满脸自豪地指着院角整齐的菜畦,随后弯腰从竹筐最底层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山长,您瞧瞧这个,我熬了七个通宵,总算全拾掇出来了。”
布包摊开在石桌上,五只半尺高、塞得鼓鼓囊囊的手工布偶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宋予白目光扫过去,手里的枯藤啪的一声折成了两段。
这五只布偶做得极有门道。
打头的一只穿着规规矩矩的深青公服,眉眼用极细的黑线勾成一条平直的直线,嘴角向下抿得死死的,整张脸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
“这是承安。”
宋予白忍不住失笑。
“连他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你都拿黑缎子给掐出来了。”
“可不是嘛!”
柳娘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那孩子整日板着脸量地砖、查访客,我若是给他绣个笑脸,他非得怀疑我是在嘲弄他不可,就得这么板着,才像个掌刑官!”
第二只布偶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宝蓝色的锦缎袍子绣得花里胡哨,嘴巴用红线拉开好大一个圆弧,几乎咧到了耳根子后头,怀里还硬塞着一卷巴掌大的微型洒金策论。
宋予白屈指弹了弹那个大张的嘴巴。
“沈知鹤若是瞧见,今晚怕是得在学堂里抗议到宵禁。”
“抗议就抗议,他那张嘴一天到晚叭叭叭个没完,我没把嘴巴绣到脑门上,已经算对得起相府的门第了!”
第三只布偶粗壮得不像话。
柳娘特意用了最结实的生牛皮拼了双臂,两只拳头塞得硬如铁石,几乎比布偶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身前还歪歪扭扭绣着两道交叉的护心皮甲。
宋予白捏了捏那两只硬邦邦的牛皮拳头。
“傅烈见了,指不定真拿它当沙袋打。”
“他敢打碎了,我就扣他三天的酱牛肉,治这小铁牛就得用肉吊着!”
第四只布偶穿着商人利落的短褐,腰间赫然挂着一串用小铜钱串起来的微型小算盘,手指处还特意挑出两根线头,做成随时要拨弄算珠的架势。
至于最后一只,则是整包布偶里最惹人怜爱的一个。
月白色的贡缎衬底,身子裁得极细极窄,领口围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怀里抱着用细木枝削成的极小画板,通体透着一股温软文雅的气息。
“璟珹的这件,我用了三层丝绵打底,摸上去最是软和。”
柳娘眼神温软下来。
“这孩子当年刚来的时候,薄得像张透光的纸,如今总算养出了人模样,我得给他穿得最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五个孩子下了经义课,正被青杏领着往后院洗手吃点心。
沈知鹤跑在最前头,一眼就瞅见了石桌上摊开的花哨玩意儿。
“哇!柳姨做新点心了?怎么看着像五只烤熟的泥猴儿!”
顾承安沉稳地迈过门槛,目光如尺子般掠过石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步履急躁,踩翻了菜畦边的木引线,沈知鹤,扣半个积分。”
沈知鹤猛地刹住脚,低头看着那五只布偶,整个人突然愣在原地。
“这……这嘴张得能塞进一颗大肉丸子的丑东西,该不会是我吧?”
傅烈大步流星跨过来,一把抓起那只牛皮拳头的粗壮布偶,在手里掂了掂,眼睛骤然放亮。
“好结实的皮子!这拳头硬,正好拿来试我的透甲劲!”
他扬手就要往旁边的青砖墙上砸。
宋予白眼皮都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
“放下。”
傅烈的胳膊在半空生生顿住,有些委屈地缩回手,把布偶护在怀里揉了揉。
“白姨,我就是试试力道,柳姨缝得这么瓷实,砸不坏的。”
江瑞珩挤上前,两根小胖手指捏住那串微型算盘,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晌,嘴里念念有词。
“六枚前朝五铢钱,打磨光洁,配的是上等湖丝红绳,生牛皮碎料半两,丝绵三钱,加上柳姨的工时……”
他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柳娘。
“柳姨,这套布偶若是放到西街文具阁代销,标价一两二钱银子一只,除去两成抽头,您能净赚四两八钱,要不要考虑签个长约?”
柳娘气得拿铜剪子轻轻敲他的发顶。
“小财迷!老娘通宵熬出来的体己物件,你张嘴闭嘴就是银子,拿你的小算盘去一边拨弄去!”
沈知鹤已经把那只大嘴布偶抓到了眼前,对着阳光左看右看,嘴里连珠炮似的发难。
“柳姨,您这立论不对,学生那是言辞通达,是策论雄辩,怎么能用一张大嘴来概括呢?子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布偶没有君子之风,倒像个集市上卖梨膏糖的!”
他足足念叨了半刻钟,引经据典从诗经扯到汉赋,试图证明自己的嘴巴应当绣得更含蓄一些。
赵璟珹走在最后,安安静静立在桌边。
他伸手拿起那只最小的月白缎布偶,指尖划过领口的细兔毛,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随后,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步走到柳娘身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同样用粗布缝成的小玩偶。
那是他上个月自己动手,用废弃的画绢和麻线捏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妇人形象,手里还插着一根细木棍权当菜铲。
赵璟珹将自己的月白小布偶,轻手轻脚地放在那个粗布小妇人身旁,并排摆在石桌正中央。
“柳姨,让它们挨着坐,做个伴。”
柳娘眼眶微热,一把将赵璟珹搂进怀里揉了揉。
“哎哟我的小祖宗,还是你心疼柳姨,不像那几个没良心的泼皮猴子!”
顾承安站在最外侧,面无表情地看着石桌上仅剩的那只冷脸布偶。
他既没夸赞,也没评判,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精准地将布偶摆正到与石桌边缘完全平行的角度。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将布偶揣进深青长衫宽大的内袖里,双手背回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青杏在旁边掩着嘴笑。
“承安少爷,您方才不是嫌这布偶没按学堂制服的规制剪裁吗?”
顾承安转过身,视线清冷平板。
“内务条例规定,私人物品需妥善收纳,不得随意散落公案,我代为保管,合情合理。”
宋予白倚在竹椅里,看着这一院子的吵吵嚷嚷,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秋风拂过葡萄架,叶片沙沙作响,暖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极软。
“行了,都把东西收好。”
宋予白直起身子,视线扫过那几张稚气未脱却神采各异的面孔。
“晚饭前若是背不完礼记杂记篇,今日收下的布偶,一律按无主杂物充公,让瑞珩折价卖了换纸墨。”
五个孩子身子齐齐一震,方才的自得与争执瞬间烟消云散,抱紧怀里的物件,一阵风似的朝着前堂的课室蜂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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