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齐丧
第一章齐丧
天承二十四年，二月。
春日里淮南竟然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这是自去岁以来，淮南的第一场雪。
城郊的长亭上挂满的撕碎的素绢在风雪中不断翻飞，在亭子旁站着一行披麻戴孝的家仆，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大路，却没有一个人在奔过来。
小北站在长亭下，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远方，似乎是生怕错过了某个人——世子也该到了。
他刚毅稳健的脸上，难得微微露出一丝焦躁。他后面站着的四个个一身丧服的家仆，跟着他冒着大雪等待，脸冻僵了也没有一丝懈怠。
终于在五人人的等待中，远远驶过来一辆马车并一队侍卫。看见马车的瞬间，小北明显松了一口气，后面的家仆也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长气，然后连忙跟着小北迅速走了出去。
——这位主子总算是到了，差点就错过了先生起灵。
马车刚刚停下，车帘就被快速掀起，一个少年一跃而下，疾步走了过来。他一身素色锦袍，披着厚厚的玄色斗篷，脸色有几分苍白，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直达鬓角，隐隐透着几分锐利与桀骜。
小北及两个家仆看见来人，都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世子。”
少年走到三人眼前还了一礼道，“小北爷，我来迟了。”
小北抬头道，“来了就好，快跟我来吧。”
少年快步跟上，道了句好。
两人正是转身欲走，却听见远远又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小北爷！”
小北和少年并三个家丁都停下脚步望了过去，只见一人骑在马上远远向着这边招手，身后还跟着两辆装着物品的马车。
少年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小北，小北低头在少年耳畔道，“南疆九黎柳熙华。”
少年微微点头，看向那个策马而来的男子。
——风光霁月，不过如此。
两人说话间柳熙华已经奔到近处，翻身下马看着小北笑道，“小北爷。”
小北颔首一揖，“柳司主。”
柳熙华大手一挥道，“你叫我柳二就是，这位是——”
“这是大齐郕王世子，我家主子的学生。”小北介绍道。
柳熙华听了此话，脸上没有一丝诧异，哪怕是他表哥的首席谋士竟然会有个世子徒弟这件事。他颔首一揖，竟做了个汉礼，“世子。”
赵虞回了一礼淡淡笑道，“远来是客，柳公子大礼。”
柳熙华笑道，“果真是个好少年，不愧是长青先生的弟子。”
赵虞微微颔首，淡然一笑。
郊外一阵冷风吹过，小北忙道，“世子与柳二爷都请上马吧，属下在前面引路。”
柳熙华颔首道，“好。”
赵虞也微微颔首，一旁的小厮立马就走了前来，站在赵虞身边，一直看着他上马车。
柳熙华一边上马一边道，“小北爷，赵世子的身子骨似乎不大好？”
赵虞点头道，“是，主子说是他从胎里带来的，从前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
柳熙华笑着点头道，“身子不好还在春寒的时候来淮南，果真是有几分情意的。”
小北颔首伸手请道，“柳二爷请。”
柳熙华点头，扯过马缰，跟着小北一同策马缓缓入城。一路上遇见布置了丧礼的亭子，就下马进香。赵虞也是一路不断上马车，下马车。
柳熙华曾听说过这种传统的礼节，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想想长青先生那样的气度，他家的丧礼是这样倒也合情理。
赵虞和柳熙华到城内时已经快要接近午时，小北在府门前大约二十来米的地方就已经跳下了马，把马缰递给站在街角的家仆。
赵虞与柳熙华也一起下来步行，小北在前面带路，转过街角就看见高堂府门口挂着硕大的两个白灯笼，上书“高堂”两个大字。
高堂府上到处挂着白色的素绢，府门外站着的家丁也是清一色的麻衣。众家丁之前，站着一老一少，远远地倒是有些看不清楚。
小北引着二人到了府门口，向着门口的两人躬身行礼。
“家主，这二位是四少爷的宾客，大齐郕王世子赵虞，南疆九黎长平柳熙华。”
小姑娘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清楚了。
赵虞与柳熙华此时才看清楚被小北称作家主的人，竟然只是个及笄模样的小姑娘，两人皆是大吃一惊。
小姑娘看着两人明显惊讶的眼神只淡淡道了句，“请进。”
赵虞与柳熙华这才对着小姑娘匆匆一礼，小姑娘颔首回礼。
赵虞转身跟着小北走了两步，突然听见小姑娘问道，“你是四叔的学生？”
赵虞，柳熙华和小北一齐停下了脚步，赵虞转身看向小姑娘道，“是。”
小姑娘看向小北吩咐道，“你先送送柳司主去静香院，赵世子还请暂时留步。”
小北颔首，躬身应下，对着柳熙华道，“柳司主请。”
柳熙华淡笑着颔首，跟着小北离开了。
赵虞站在原地看着小姑娘道，“不知家主找我有何事？”
小姑娘向着他走了过来，边走边道，“你跟我来。”
赵虞应了一声，跟在了她的身旁。
小姑娘走在前面，两人虽是年龄一般，但是赵虞还是比小姑娘高了一节，走在小姑娘身旁，微微转头正好可以看见小姑娘的头顶。
小姑娘一身素衣，头发也只是用素绢简简单单束起来，颇有些男女莫辨的样子，只是娇小的身形一眼就可以分辨出她的性别。
小姑娘边走边道，“我叫高堂淮缨，字贺心，你叫我怀缨就可。”
赵虞在身后应道，“是。”
两人一路走到了停棺的院子，里面不断有人进去进香，有人出来，却没听见里面有人哭丧，赵虞不禁有些好奇。
怀缨没有说话，抬步走了进去，一边立马就有一个少年跟了上来，站在一边。
怀缨低头问道，“含笑，爷爷还是不肯来？”
含笑颔首道，“是。”
怀缨似乎微微叹了一口气，“让还没进香的客人快点来吧，待会儿就该起灵了。”
含笑应声下去了。
怀缨这才回头道，“三位叔叔的丧事是一起办的，最右边那副棺木就是四叔的
赵虞这才整理衣冠，走了进去。
赵虞抬头看过去，上面并列这三哥牌位，依次是高堂贞，高堂利，高堂亨。既然最右边的是老师，那么就该是高堂亨了。
赵虞心下不禁有些嘲讽般好笑，一同相处五年，自己竟然连老师的名讳都不知道，第一次见竟然就是在他的灵牌上。
赵虞从旁边的家仆手里接过香烛，伸手在灵前的白烛上点燃，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他刚要起身，就看见左边跪着一个高冠云裳的男子，赵虞暗暗心惊，这应当是南楚人，看他的穿着，应该还颇有几分地位，怎的也来了这里？
此时那男子竟然转了过来，对着赵虞微微颔首示意，又起身走了出去。
赵虞刚刚起身，就见小北与两个穿着相似的人站在灵堂一边，并不见柳熙华的身影。他抬步走了过去，向着小北道，“小北爷？”
几人同时对着赵虞抱拳一礼，小北这才开口道，“公子。”
小北看着他似乎有些话还想问，但怀缨竟然也进来了，她看着这边道，“小北叔，你和小西叔，小南叔准备一下，我们待会儿起灵吧。”
三人一同道，“是。”
怀缨对着赵虞道，“你跟在我身后就是了，不要再乱跑。”
赵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旁边的小西和小南都突然抬头睁大眼睛看向他，惊讶而又带着审视。赵虞被他们两个的眼神弄得有些惊慌，这两个家仆是怎么了？
他刚想要无事这两个人跟着怀缨出去，却听见两人同时道，“等一下。”
赵虞回头看向二人，眼神中颇有些疑问。
只见小西与小南对着他躬身一揖，“长茂先生属下高堂西，长柏先生属下高堂南见过赵公子。”赵虞被他们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惊讶到了，匆匆还了一礼道，“二位不必多礼。”
怀缨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磨叽，明显是有些烦躁，“好了，都快点吧。”赵虞这才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怀缨边走边道，“丧礼就要开始了，本来出殡时我打算让小北叔给四叔扶灵，但是既然你来了，就你吧。”
赵虞有些反应不过来，“这……”
怀缨没有怪他啰嗦，只道，“三位叔叔都没有留下子嗣，只好让跟着他们多年的下属扶灵。但既然你是四叔的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替他扶灵，自然比小北叔合适，他也应当会很欣慰。”
赵虞听了这番话，直接颔首道，“好。”
怀缨回头笑了一下，“等丧礼结束了，跟着小北叔去鹿鸣院休息，晚上我带你去昭世阁见爷爷。”
赵虞颔首道，“好。”
怀缨看着赵虞笑道。“你这人倒是听话，不会就是这点骗的四叔收你做学生吧。”
赵虞连连摆手道，“怀缨说笑了。”
两人说笑间含笑走了过来，向着怀缨道，“小姐，丧祝到了。”
怀缨点头道，“好，起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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