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又在下雨。
姚夭不记得这已经是连续第几天的雨了。
秋天的雨最有情。
像雾，像风，又像你。
丝丝缕缕缠绵不断。
在姚夭为数不多的语文知识里，有那么一句：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
因着这句诗，鼻尖就仿佛嗅到了雨后山中的气息，清新自然。
那明早的翠湖，也萦绕着这般味道吧。
姚夭面色平静的关上窗户。
……
拉开抽屉。
姚夭黑色的指甲缓缓滑过一排影碟。
多少人的一生就被封印在一张小小的光碟里。
突然，姚夭停了下来，手指停在一张特殊的碟上。
它被装在一个牛皮信封里，封面仅有毛笔写的两个正楷：
阿阮。
姚夭破天荒有了一丝犹豫，接着还是将影碟放进了DVD。
这张碟是一份礼物。
已经很多年了，却一直没有看过。
送的人曾说，姚姚，你和阿阮很像。
你和她一样活的艰辛。我不知道你的世界是怎样的，但我好心疼你。
姚夭冷眼，她不需要任何人心疼。
对她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件很难的事，来不及感谢别人的心疼。
后来，送的人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姚夭渴望又不敢去的地方。
……
窗外的雨从树叶滴落到红砖绿瓦上，一遍一遍冲刷，滴滴答答。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掩盖在这种声音下，没有汽车的喧嚣，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人声的鼎沸。
屋内的放映快要结束，画面一片黑暗，只余一个男声，用一种悲凉又无可奈何的重复：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地道的港腔，从喉咙溢出的喟叹就那么撞击着人心。
原来是，阮玲玉啊。
姚夭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放空的望着前面。
中国人的悲哀，在于过分听信谣言，乐于用恶言中伤别人，以此来增加自己的乐趣。
阮玲玉活着的时候很多人谈论她不三不四，下贱矫作。可是看到她又会情不自禁上前拍照签名。真不知道那个时候合照签名是否能卖钱，或成为炫耀资本。
在她死后，30万人一起出殡吊唁。而其中，又有多少人爱她多少人恨她多少人来看热闹，都随时光一起远去。在她短暂而辉煌的岁月逝去时，如今又有几人能记得她的容颜呢？我们都是时间洪流里的浪花，有人能激起大浪，但大多数人也只是随波逐流。
后代人看前人总是愚昧的蠢笨的，可是我们现在也如他们一样，以各种歪曲忸怩的姿态挣扎在人世。
陈世安说，你与阿阮很像。
姚夭想，原来他早就看穿自己的小心翼翼了。
陈世安于姚夭，到底是不同的。
他陪着她，或者她陪着他，度过了整整两年。
真的是难熬的两年。
可是最后陈世安还是没有撑过高考那个夏天，终究没有完成他父母寄予他的希望，一世平安。
姚夭觉得自己与阿阮，一点也不像。她是在渴望爱情以至于丢掉性命，而自己，可以为了生命放弃爱情。
人言可畏，那就不要让人有机会发出言论，就好了。
姚夭把信封放在抽屉的最里面，然后，关上。
陈世安，再见了。
……
睡梦间，有人给她打了个电话。
是幻觉吗？
铃声再次响起。
姚夭只好将手机拿到嘴边。
“喂？”
“姚夭，你答应来我生日party的，别忘了。”
男孩局促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姚夭笑笑，“没忘，几点？”
魏子奇听她说没忘，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
“6点，南华路的旺角7号，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好。”
原计划去翠湖的，就这么泡汤了。
……
这会儿才4点，姚夭决定随便逛逛挑个礼物，意思一下。
这么想着，吴秀电话又打了进来。
“姚姚，你给你的小跟班儿买礼物没？”
“还没…”
“那正好，来恒滨，咱一起逛街。”
说完就挂了。
姚夭面无表情的换衣服，就当陪小孩过家家了。
……
恒滨广场。
姚夭将车身停在一个女生面前。
车窗摇下，
“我去停车，你去里边儿等我吧。”
说完吴秀没反应，自顾自的吃甜筒玩手机。
姚夭顿了顿，不耐烦的小声说：
“天王盖地虎。”
“广场来斗舞！”
少女一脸神秘的继续：
“宝塔镇河妖。”
姚夭神如便秘的接道：
“我有广播操！”
吴秀趴在车窗前，兹出一口白牙：
“大兄弟，快去停车吧。”
姚夭木着张脸，屏蔽掉周围奇怪的目光，驶向地下车库。
……
姚夭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想法是，能有200块能解决的东西吗？！
姚夭一脸无奈的拉住正往男士腕表区走的吴秀。
“秀秀，可怜我这个穷人吧，能去些符合我经济条件的地方吗？”
吴秀把手拉了出来，一脸鄙夷的说：
“得了吧你，你还缺钱。”
“不是，”姚夭有些词穷，只好说的直白些，“我跟他最多算得上陌生人，干嘛花大价钱取悦一个陌生人啊。”
吴秀听见，脚步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行吧，那就当陪我看看手表吧。”
姚夭在身后凝视着她的背影，随后若无其事的笑笑，跟了上去。
……
姚夭关上车门，
“安全带。”
吴秀偏头，不动。
“这么保险啊，我平时坐前面都懒得系安全带。”
姚夭笑着发动车，
“不是，我是不相信我技术，又不经常开。”
吓得吴秀立马系上安全带。
“你悠着点，别紧张！”
“骗你的，我开车好几年了，正经的老司机。”
姚夭腾出手掐了下她的脸。
吴秀已经懒得跟她贫了。
……
才上南华路，离旺角7号大概还有10分钟车程。
吴秀望着挡风玻璃，突然说：“姚姚，如果，我是说如果，魏子奇跟你告白，你…会答应吗？”
姚夭抽空看她一眼，眼神略带深意。
“不会。”
“无论…什么情况吗？”
姚夭没忍住又看她一眼，开玩笑似的回道：
“除非你求我吧。”
吴秀好久没有说话。
快到餐馆门口时，吴秀呢喃了一句话，姚夭没有听清。
她说，或许吧。
魏子奇将二人迎上二楼，带进了一个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下10个人，大多数姚夭都不认识，间或几个似乎是她班上的人。
姚夭从包里掏出一个长条盒，也不墨迹，“就一支签字笔，随时都能用，别嫌弃啊，生日快乐。”
说是这么说，但一支派克的签字笔，花了200块，也挺让她心疼的。
魏子奇接过，捏着袋子，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姚夭，
“谢谢，很好看，我很喜欢。”
姚夭移开眼。
少年，你脑子坏了吧，都没打开看就好看了…
这一打岔，姚夭想起身后的吴秀。
“我这可不算什么，秀秀对你才是真爱。”
说完促狭的朝吴秀眨眨眼。
吴秀从身后走出，平时的大大咧咧收拾的一干二净，只余一抹娇俏。
“魏子奇，生日快乐啊。”
说完递给他一个印着Tissot的袋子。
手表的样式还是姚夭帮着选的，不过这价格都是姚夭那支笔的10倍还多了。
姚夭问她为什么下这么大血本。
吴秀说，最近想破财免灾。
呵呵，姚夭不置一词。
魏子奇接过袋子，一眼多看都没有，他甚至连吴秀这个人都没有印象，只是朋友说不能让姚夭感觉尴尬，所以得一并邀请她朋友来。
“谢谢，快请坐。”
吴秀听完那两个字，眼神已经黯淡，直接越过姚夭坐在了一个角落。
姚夭抬眸看她一眼，没理会周遭对她的调侃，径直坐到了吴秀身边。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姚夭就随大流举了两次杯，然后一直和眼前的螃蟹作斗争。
这家店的螃蟹，做的真是一绝…
“姚夭，我敬你一杯。”
姚夭抬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
真是…不妙。
姚夭心平气和的脱下塑料手套，举着一杯橙汁，
“好啊，祝我身体健康。我干杯你随意。”
姚夭一仰头喝完，就准备坐下。
“姚夭，你听我说。”
姚夭觉得，好久没有经历这么尴尬的时刻了。
她尽量稳住脸上的表情，“好，你说。”
魏子奇清咳两声，说道：
“姚夭，我喜欢你。”
嗯，你一天说八遍。
“你别不信。我妈说，喜欢一个人就想和她过一辈子。我以前从没有遇见一个人能像你，我真的，每一秒钟都想和你待在一起。”
姚夭没什么想说的了，实在也说不过他妈。
“别人都把我们的相遇当笑话听，但我觉得这是缘分。缘分这东西真的很玄，但我敢肯定，打我看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们能过一辈子，愿意用我一生去保护你。”
说到这儿，姚夭没忍住打断。
“我怎么记得你当时还骂我脑残啊。”
魏子奇积累的情感被突然打断，一时感到无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智慧团。
看到他们给自己一个暗示的手势，魏子奇下定了决心。
他突然就单膝下跪，简直是以撞碎地板的勇气往下跪，吓得姚夭都没回过来神儿。
而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
“姚夭，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做我女朋友好吗？”
姚夭刚刚张开口，魏子奇又说了句话。
“你要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起哄声愈加热烈。
姚夭想，原来现在才是人生最尴尬的时刻。
姚夭左手□□卫衣口袋，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机。
真是难堪啊，干嘛这么逼自己，逼别人呢。
这样的形式，这么多人看着，稍微有点善良的女生都得先答应吧。
真是…人言可畏啊。
姚夭偏头看着桌上的菜，整个包厢安静的简直只能听见吴秀咀嚼的声音。
“我——”
“姚姚，答应他吧。”
魏子奇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吴秀没敢看他，也没敢看姚夭。
“我求你，你答应他吧。”
姚夭定定的看着她，似乎这一瞬间都不认识她这个人了。
“吴秀，你如果喜欢——”
“姚夭！”吴秀气息不稳的打断她，嘴唇微抖，“别说了。”
周围的人不明所以。
姚夭突然勾起嘴角，有些嘲讽。伸手拉向魏子奇。
“你先起来。”
魏子奇惊喜的看着她“你答应啦？”
姚夭毫不留情的说：
“没有。但你不起来我现在就走，我看谁敢拦。”
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有些漠然。
魏子奇僵着身子，不得已站了起来，略带乞求的望着姚夭。
姚夭知道他怎么想的。
不过是年轻人的面子有些抹过不去，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了。
这些伎俩不过是逼人点头，过后1周或1个月再分手，也不会引起多大轰动。但姚夭就是不愿意纵容他们。
学了这么久的人际交往，但在有些方面，她学不会，也不愿意学会。
姚夭就那么看着魏子奇的眼睛，毫不在意接下来自己的话会给这个单纯的少年带来多大的阴影。
可是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责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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