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今天是今年的农历立冬。
李白写过这么一首诗: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大概就讲,立冬这天实在太冷,大家都懒洋洋的躺着喝酒赏花。
姚夭心想,她要是个古人,一定比古人还古人。
因为她现在望着窗外的大雪,就算是白天,也是想“醉看墨花月白”的。
零下十度的天气,还要上课?
这简直是在侮辱这场大雪!
姚夭看见还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太岁,心里有些不平衡,又还真不敢把这祖宗弄醒,只好悻悻的滚去洗漱。
先穿一件羊绒衫,再来一件厚毛衣,再裹上一件长羽绒服。
姚夭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想了想,又转身拿起一条紫灰色的围巾系上,然后把一顶羊毡帽叩脑袋上,最后把口罩戴上。
Ok,出发!
直到双脚踏出大楼,直接面对外面的冷风和扑面而来的大雪时,姚夭才有些后悔,早知道多难看也要把秋裤加上啊shit!!
她现在觉得自己的膝盖骨跟冻在冷冻室的猪大骨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睫毛上也落了一层小雪,像一把小扇子,还镶了圈兔毛,贵妇极了。
好不容易挤进地铁,快节奏的气氛和不流通的空气让她有些窒息,她把口罩取下一边,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姚夭?”
声音在姚夭头顶响起,炸的她脑门发麻。
姚夭抬头,果然看见徐诺站在她正前面,只是刚才一直怕被踩脚才没往上看。
“徐老师,你怎——”
地铁开始启动,姚夭自己倒是把扶手握的紧紧的,奈何站她后面一个身材颇雄伟的波/霸没站住,往前冲了一下,导致姚夭直接撞进了徐诺的怀里。
徐诺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护住她,把她紧紧压向自己胸膛。
那种满足感,真的不为人所道之,直至列车已经恢复正常运行,他还是没有松手。
姚夭呼吸着徐诺大衣上的淡淡烟草味,莫名觉得安心。如果不是别的问题,她愿意就这样和徐诺抱到天荒地老。
但现在——
“徐诺,你松手,我呼吸不过来了。”
听着姚夭有些闷的声音,徐诺立马松开了自己的桎梏,却没让她离开自己包围圈。
徐诺看着姚夭被憋得通红的小脸,有些好笑。
“你不热吗?”
姚夭已经懒得想她和徐诺之间藕断丝连的关系了,至少这一秒她不想面对拥挤的人群,只是想待在他的怀里。
姚夭靠在他身上,小声说:
“热啊。”
徐诺用腿锁住姚夭,腾出一只手帮她把帽子取下。
“热你还穿这么多。”
姚夭也没在意现在他俩的姿势有多不妥,反正前后左右都是腿,管他什么姿势。
“你怎么跑来挤地铁?”
“雪下得太大,路走不通。”
灼热的气息喷在姚夭头顶,姚夭有些尴尬。
她摇了摇脑袋,不再说话。
徐诺的手还虚环在姚夭腰上,伴随着人流的涌动时不时会蹭到。
姚夭莫名有些焦急,怎么还不到学校?
……
几经周转,终于抵达学校,姚夭正想着用什么理由和徐诺分别,毕竟同学太多,遇见了也不好解释。
“你先进去吧,我待会儿再进去。”
说完徐诺帮她把帽子戴上,再把口罩拉好。
姚夭望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独自进了学校。
......
教室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人。
姚夭随意和几人打过招呼,便坐在靠窗的位置,拉开羽绒衣,整个人瘫在那儿。
姚夭前脚刚到吴秀后脚就进了教室,她看见神情惬意的姚夭,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思考人生?”
姚夭掀开眼皮子看了眼来人,又继续假寐。
“我在放热气儿。”
吴秀看见姚夭脑门上的汗,料想着她肯定是挤地铁才到。
“姚姚,你怕热干嘛不少穿点啊,反正除了街上哪儿都有暖气。”
姚夭如同一个废人一样瘫坐着。她想着要是在家,她妈肯定弄了条干帕子掖在自己后背,免得汗凉了容易感冒。
“因为我既怕热也怕冷啊。”
吴秀无语,看她没什么想要交谈的欲望,她也打住了。
有些坎儿在那儿,你能跳过去,但你不能否认,它还是在那儿。
……
徐诺还是那套经典的搭配,衬衣,羊毛衫,西装裤,大衣被脱下放在讲桌旁。
有时候姚夭会怀疑徐诺是否拥有德国人的血统。
严谨,一丝不苟。
徐诺看着没坐满的教室,不甚在意。
他一边从文件夹找东西一边说:
“首先感谢各位冒着大雪来上课,精神可嘉,值得表扬。但是呢,可能大部分同学猜对了,这节课我没什么要讲的。”
这句话说完已经有不嫌事儿大的人开始嚎,果然还是在宿舍睡觉爽啊…
徐诺抬头望了一眼。露出个浅浅的笑,继续说道:
“但是,这节课我准备点名,就当给你们雪天上课的奖励吧。”
说完举起手中的名单。
教室里果然又沸腾了起来,这种“我早跟你说最后一节课一定会点名”的优越感油然而生,猴急的立马在群里面显摆,尽管室友可能还在睡大觉。
姚夭此时已经缓过劲儿来了,她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却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或许是心有灵犀,徐诺也朝她望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
姚夭不争气的移开脸。
“好了,那现在就开始你们学生生涯的最后一次点名了。”
同学们来不及感触自己大学的最后一节课,就被充满节奏感的点名渲染。
“张勇?一、二、三,没到。”
“陈俊晖?一、二、三,没到。”
…
后面的一二三简直是全班的集体大合唱,总有几个慢半拍的等数到三才发觉是念到自己的名字,引来同学们善意的哄笑。
徐诺一直不紧不急的念着名字,直到,姚夭的名字出现。
他有些玩味的看了姚夭的一眼,姚夭被看得毛骨悚然。
“桃夭?”
这回同学们没跟着喊一二三,而是集体大笑。
“徐老师,你又念错她名字啦!”
徐诺装模作样地问道:“是吗?”
还低头在纸上找寻,终于恍然大悟的说:
“哎呀,是姚夭啊。哪位是姚夭同学啊?站起来让我加深下印象呗。”
姚夭咬牙切齿,你还需要加深印象?
“老师,我叫姚夭,不是灼灼其华,桃之夭夭那个。”
听着相同的话语,徐诺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似乎回到了两个月前,他不由自主的说道:
“不对,你应该还要问一句,‘哪儿有姓桃的人啊’。”
说完就发现自己的失态,但说出来的话也收不回去了。
底下坐着的同学们没察觉他的失态,反而高呼着“徐老师记性好好”“对这句话我也记得”。
姚夭松了一口气。
……
最后一节课总算完了,姚夭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
雪后的草地、树枝、苔原,都拥有自己最原始的味道。
它们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被厚实的大雪包裹,努力的汲取养分。
姚夭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出神,半天没动弹。
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只余下两人。
一个心不在焉的看风景,一个心不在焉的收拾教材。
徐诺漫不经心的坐在姚夭旁边,侧头和姚夭一同看向窗外。
他用清冷又好听的声音低低的问:
“你在看什么?”
姚夭没有回头,柔顺的长发盖住她的右脸颊,徐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在想,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徐老师。”
徐诺有一丝惊慌,他觉得现在的姚夭实在是陌生,就好像…以后生活中两人就真的形同陌路。
徐诺有些急的把姚夭转向自己,他握住她有些瘦削的肩膀,微微收拢。
“姚夭,不要叫我徐老师,叫我徐诺。”
姚夭从善如流的喊了声“徐诺”,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她感受着从肩头传来的热量,想起今早的拥抱,嘴里的话险些说不出来。
“徐诺,你最近似乎不太理智。”
姚夭在“理智”这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想要提醒他曾经拒绝过自己。
徐诺露出个笑容,有些苦涩。
“不,我现在才恢复理智。”
姚夭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看神情不似作假,那他的意思是…
姚夭笑了笑,没有取笑没有轻蔑,就是一个随意的应付的笑。
“徐诺,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原地等你。你后悔是你的事,我不后悔。”
姚夭垂着头,低声说完这句话,缓缓转身。
徐诺看着姚夭有些臃肿的背影,他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个极浅的笑,随后消失,像一阵轻风毫无痕迹。
他不急不缓地追逐着她的步伐。
小骗子。
……
姚夭有些气急败坏的看向身旁的人,由于身高原因,姚夭只能向后仰,帽子一边儿往前滑,脖子后缠绕的围巾也阻挠着她。
徐诺轻笑,他上次看见那个男生为姚夭打伞就想着以后便是他来为她打伞了。
“你跟着我干嘛,不认识路?”
姚夭发现自己怎样也看不见徐诺后,只得逞口舌之快。
徐诺没跟她犟嘴,问道:
“地铁还是打车?”
姚夭本准备说打车,但身上又没带零钱,估计后来还是得徐诺给。所以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说出来变成了“走路”。
说出来自己也有些蛋疼,连表情都有些狰狞,好在有口罩挡着,倒没人看见。
徐诺被噎住,看着身旁的脑袋顶,没忍住伸手揉了揉。
“你真的太可爱了。”
姚夭晃晃脑袋,紧了紧衣服,不让一丝风钻进去。
徐诺心情变好,不再招她。
“行吧,那我只好陪你走回家了。”
姚夭偏头看着只穿英伦三件套的骚包男人,冷笑一声说:
“谁回家冻感冒谁是小狗!”
徐诺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
两站地,大约1公里,其实不是多远。
气氛稍显缓和,徐诺不经意的问:
“你准备考研还是准备毕业直接工作?”
左侧传来姚夭闷闷的声音:
“我保研到本校,考CRFA。”
徐诺听后皱起眉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伞柄。
“你这个专业在S大除了我…老师徐教授,恕我直言,我认为没有人适合当你导师,你这完全是浪费时间。还有,为什么考CRFA而不考CFA?你明明知道——”
“你闭嘴。”
徐诺闭上嘴看向身旁的一团。
姚夭心想,就你厉害!
“首先,我不考CFA是因为我不进外企也不出国,所以CRFA对我来说较容易也更适合。其次,我读研并不是想钻研什么,只是为了找工作好找一点。”
说完有些怕徐诺误以为自己特别势利,便后知后觉的加了句“我意思就是…哎呀一般的金融公司银行证券不都需要高学历嘛。”
徐诺想起上次的会议,有些暗喜,这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他刚准备告诉姚夭,却被她的惊讶打断话头。
姚夭望着眼前的身影,不是惊讶,是十分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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