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不要多生枝节
申婵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他把车停好，在楼下站了片刻。小区里很安静，路灯的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一片的暗黄色光斑。初冬的风从江面方向灌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他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玄关一直铺到沙发边缘。
林茹曦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文件，推到茶几边缘。
“吃了吗？”
“在岛上吃了。”
申婵脱下外套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走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程晚今天上岛了。带了一份新方案。”
林茹曦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什么方案？”
“会所扩建。从五千万扩到一亿两千万。面积从五亩扩到八亩，多出来的三亩是北侧的滩涂。
增加了一个游艇码头、一栋酒店式公寓、一条五米宽的步道。”
林茹曦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茶几上那份文件翻开，是一份明天会议上要用的材料。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几行手写的批注，墨迹还很新。
“三家联手做的？”
“对。程晚、金秋红、苏琳。方案做得挺全。规划图、投资概算、运营测算，都齐了。”
林茹曦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申婵，目光很平，像是在称量某样东西的重量。
“你怎么看？”
申婵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程序上，多出来的三亩滩涂需要做用地性质变更。游艇码头涉及清江航道，需要省交通厅和海事部门的审批。酒店式公寓需要县规划局的规划许可。每一样都要走程序。但方案本身……”
他停了一下。
“方案本身怎么样？”林茹曦问。
“方案本身是好的。”
林茹曦没有接话。她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水的水面上。杯壁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光。
“这个时间点，”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要多生枝节。”
申婵看着她。
林茹曦继续说：“省里的班子调整下周上会。
你现在跟程晚在会所的问题上正面冲突，只会给省里那些人递刀子。
省发改委副主任如果拿‘清江项目投诉不断’来说事，你的三标框架再稳，也经不起这么耗。”
申婵说：“我没打算跟她正面冲突。”
“我知道你没打算。”林茹曦说，“但如果你在程序上卡她太紧，她就会去省里活动。
她活动的结果，就是省里有人拿清江项目做文章。而清江项目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算在我的头上。”
申婵沉默了一拍。
林茹曦侧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上。
“她们三家联手做的这个方案，短期看是岛上的一个亮点。”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更笃定，“高端会所、游艇码头、酒店式公寓，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文旅项目里，都是加分项。
省里考察路线来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会觉得清江的项目有品质、有层次。
长期看，这些配套是岛上短板的补充。
清江的项目不缺大桥、不缺老街、不缺溶洞，缺的就是高端停留设施。
会所和酒店式公寓如果做起来，游客停留时间可以延长一到两天。
这对整个四方规划的动线都有好处。”
申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林茹曦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得对。会所的问题，他一直在用防守的眼光看。
怕它卡住溶洞动线、怕它绕过景区管理、怕它变成程晚在岛上的钉子。
但他没有从进攻的角度想过。
会所本身可以是景区的一部分，只要监管到位，它的品质提升作用是可以被利用的。
“你明天要在会上提？”他问。
“提。”林茹曦说，“我明天在省里开会。会提到清江项目的进展，会提到会所方案正在纳入景区统一规划。这个提法，既回应了程晚那边的诉求，也回应了省里对清江项目的关注。一举两得。”
申婵看着她，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他今天一直想问但还没有问的问题。
“班子的调整方案，你听说了多少？”
林茹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没有回避。
“周川去省交通厅。我上。”
申婵的呼吸停了一拍。虽然他心里早有判断，但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分量还是不一样。
“几成？”
“七成。”林茹曦说，“刘书记支持我。周川也支持我。省里那边，目前没有明确的反对意见。
但省发改委副主任一直在活动。
他上周见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个人，谈了什么不知道。”
申婵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掌心温热。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事实。
林茹曦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没有犹豫。
“我可能上市长。”
她停了一下。
“你支持不？”
申婵抬起头来看着她。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眉眼之间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更柔和一些。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什么时候没支持过你？”
林茹曦没有笑，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察觉。
“明天的会很关键。”她说，“省里的班子调整上会之前，这是最后一次公开的亮相。我在会上的发言，直接关系到组织部门对我的判断。”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茹曦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明天会上，如果省发改委的人提到清江项目的投诉，你那边不要有任何动作。不回应、不反驳、不出声。让他们说。”
申婵看着她。
“让他们说，”林茹曦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在会上回应。你回应，是项目单位的立场。
我回应，是分管市长的立场。
两个立场不能同时出来。你让一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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