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暂停的理由是什么？
上午九点，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开标室。
开标室不大，一张长条桌横在房间中央，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五把椅子摆在桌子一侧，那是投标方代表的位置。桌子另一侧是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席，两台电脑并排摆着，一台用于唱标记录，一台用于同步录入系统。
墙角架着一台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正对着桌面。
五家投标方代表陆续到齐。
沈心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露出那枚极细的银质袖扣。苏婉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掌心里。
中原路桥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没有打开。
鲁东建工的代表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藏蓝色职业装，手里翻着一份材料。
长江路桥的代表坐在沈心斜对面，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直在看手机。
豫章桥梁工程联合体的代表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领口扣得很紧。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印着“豫章桥梁工程联合体”几个字，档案袋旁边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苏成·技术总协调”。
九点整，交易中心工作人员宣布开标开始。
所有投标文件在唱标前已经统一封存，封条完好。工作人员当众逐一拆封，宣读投标报价、工期承诺、技术标响应情况。
唱标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五家投标方的报价从高到低依次宣读。
清澜联合体的报价排第二，工期承诺排第一。
省外三家报价各有高低，豫章联合体的报价最低，工期承诺也最短。
唱标结束，交易中心工作人员宣布：“五家投标文件全部有效。评标委员会将于十五分钟后进场。请各投标方代表在休息区等候。”
五家代表陆续起身往外走。沈心收好文件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张准一眼。
张准坐在交易中心工作人员席旁边，面前摊着唱标记录。他朝沈心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只有沈心能看见。
沈心没有回应，转身走出了开标室。
张准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唱标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然后从文件堆里抽出豫章联合体的那份技术标响应文件。
他翻到附件部分，逐页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是“技术咨询合作单位名单”。名单上列了三家单位，第一家就是“豫章桥梁技术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苏成。旁边附了营业执照复印件、资质证书复印件、以及一份《技术咨询合作意向书》。
张准翻到下一页，是“施工管理团队名单”。名单上列了七个人，排在第三位的是“苏成·技术总协调”，后面附了简历、职称证书复印件、以及一份身份证复印件。
张准把两页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同一家公司。
同一个人。既是技术咨询单位的法人，又是施工管理团队的技术总协调。这刚好撞上了申婵在招标文件里写死的那条条款——技术咨询单位与施工投标人不得存在任何形式的关联关系。
张准把两页文件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他拿起手机拨了申婵的号码，响了一声，还没接通，申婵的电话先进来了。
“申主任，我正要给你打。豫章联合体的技术标响应文件有问题。”
“什么问题？”
“苏成。他既是技术咨询单位的法人，又是施工管理团队的技术总协调。两页名单上都出现了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申婵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把材料收好。评标委员会进场之前，你先不要对外说。”
“明白。”
张准挂了电话，把那份材料锁进文件柜。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三分。
评标委员会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坐在交易中心的休息区，等着。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申婵挂断张准的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几分钟。
他把豫章联合体的情况在脑子里拆了一遍。
苏成既是咨询单位法人，又是施工管理团队的技术总协调。
这条关联关系在技术标评审时必然会被评标委员会审查。但审查需要时间，评标委员会需要核实、需要听取投标方澄清、需要做记录。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一两天。
在这一两天里，程晚会做什么？
申婵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拨了方敏的分机：
“你帮我查一件事。豫章桥梁技术咨询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定代表人苏成，查一下他名下还有没有其他公司，以及这些公司和豫章控股有没有股权关联。”
方敏说：“我现在就查。”
挂了电话，申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清江的水面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对岸县城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桌面上震了。
来电显示是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座机号码。
申婵接起来。
“申主任，我是交易中心老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迟疑，“省发改委今天上午发了一份函到市交易中心，市里刚转过来。要求大桥标暂停评标。”
申婵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暂停的理由是什么？”
“函件上说，省发改委备案审查处认为招标文件中关于‘技术咨询单位与施工投标人不得存在关联关系’的条款，和省发改委上月发布的《关于加强重大项目招标投标管理的指导意见》中的表述存在差异，要求项目单位进一步明确。”
申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省发改委上月发布的指导意见。姜涛之前拿来要求合规性审查的那份文件。
同样的文件，同样的条款，同样的“表述差异”。
“老周，这份函是市交易中心收到的，还是市发改委转过来的？”
“市发改委转给市交易中心的。
我们这边收到之后，按程序要通知项目单位。
申主任，您看评标委员会那边？”
“评标委员会先不进场。投标文件全部封存，原始封条不动。暂停的原因由我来处理。”
老周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那五家投标方代表还在休息区等着，要不要通知他们？”
“通知。让他们知道暂停了，但不要解释太多。就说省里在审查招标文件，需要等通知。”
“好。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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