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申婵是在周一上午的碰头会上宣布撤销前置条件的。
方敏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翻开在会议记录那一页，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张准端着保温杯坐在旁边，杯盖没有拧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还没有发下去的会所申请材料上。
余倩坐在末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规划调整前置条件意见书》，那是三天前拟好的，还没来得及正式行文。
“会所用地的前置条件，撤了。”
申婵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反复权衡过的事。
“湿地评估、地质安全评估、公开听证，三项都不做前置条件。
县规划局的认定意见补完之后，程晚直接走县建设局程序。”
方敏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来看着申婵，没有立刻记录，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和预想的之间的差距。
“三项全撤？”方敏问。
“全撤。”
张准的保温杯盖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有拧开。他看了申婵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余倩把手里的《前置条件意见书》轻轻放在桌面上，纸页边缘和桌面平行地贴着，像一道被拉平的线。
方敏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在会议记录上写下了“前置条件撤销”几个字，笔尖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也拉开了，像是在给那道已经落定的决定留出足够的空白。
申婵看了她一眼。“你有意见？”
方敏放下笔，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很稳，和平时汇报规划数据时一样。
“申主任，我不是有意见。我是想问清楚——前置条件撤了，那我们后续的监管抓手是什么？”
“事后监管。”申婵说，“会所施工过程中，管委会有权要求做地质安全和客流影响评估。评估不通过，可以要求整改。这是我们的抓手。”
方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她又在会议记录上加了一行字：“事后监管框架待定。”那行字的笔画比前面几个字重了一些，像是在为下一步的工作预先标上一个注脚。
会开完，方敏和余倩先走了。张准留了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申婵。
“申主任，刘书记那边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
申婵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只是说了一句：“有些事，让一步不是坏事儿。”
张准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保温杯盖拧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那峰云境的事，不让吧？”
“峰云境不让。”申婵说。
张准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申婵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窗外晨光从东侧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他把方敏留在桌面上的那份《规划调整前置条件意见书》拿起来看了一遍。三页纸，每一条他都反复推敲过。现在这三页纸要作废了。
他把意见书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清江的水面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对岸县城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程晚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程总，你的用地申请，管委会不设前置条件了。县规划局的认定意见补完之后，你直接去县建设局走程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程晚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平了一些，平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申主任，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申婵的声音没有变化，和刚才在碰头会上宣布撤销时一样稳，“会所建设过程中，管委会保留地质安全和客流影响评估权。评估不通过，管委会有权要求整改。
这是事后监管，不是前置条件。
你接受，就按这个走。
不接受，用地审批的事我们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申婵能听见程晚的呼吸在听筒里轻轻起伏，平稳、缓慢，像是在用那段安静的时间做一个不需要被外人看见的判断。
然后程晚说：“我接受。”
“那好。程序上的事，你对接方敏。我还有事，先挂了。”
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下午两点，刘翔的电话打进来了。
“申主任，我听说你把会所的前置条件撤了？”
“撤了。”
刘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站在办公室窗前对着外面的空旷处说话：
“周梅今天上午在建设局内部开了个短会。
会所用地审批的事，她亲自盯。规划科的人说，她把审批流程压缩到了三天。”
“三天？”申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正常情况下，用地性质变更的审批流程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三天等于把所有中间环节全部跳过。
“对。她说‘申主任那边已经同意了，我们这边不能拖后腿’。”
申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梅没有说错，他确实同意了。但他同意的是“不设前置条件”，不是“加快审批”。周梅在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说。
“刘县长，审批流程你盯着。不要让它出程序问题。”
刘翔说：“我知道。但周梅现在在建设局内部说话很硬。规划科的人不敢拦她。”
“那就让她批。”申婵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刘翔问：“你确定？”
“确定。让她批。批得越快，盖得越快。盖得越快，问题暴露得越早。”
刘翔没有再追问。他只说了一句：“那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申婵把方敏叫进来。
“周梅在建设局加快了会所审批。三天之内可能就批完了。”
方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三天？这太快了。正常程序走不完。”
“走不完也得走。但我们这边不能闲着。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会所的设计图和四方规划的控制范围图叠在一起，仔细看一遍。特别是溶洞周边的生态缓冲区。”
方敏问：“看什么？”
“看有没有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方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方敏拿着一叠图纸走进申婵办公室，脸色比昨天沉了一些。
她把图纸铺在桌面上，用手按着其中一张，指尖落在会所北侧的一条细线上。
“申主任，你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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