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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那个钓不上鱼的男人


最好的坐处由若干宗室、朝廷高官及世家子女占据,位处校场中轴上,是视野最佳之地。
雪存向清河王兄妹见礼,坐在了兰陵右手边,云狐和灵鹭坐至她身后。
眼下射术比试已到尾声,高瑜终于登场。雪存见状,彻底掀了纱帘,不顾旁边的人看见她面上红疹,全神贯注盯着场上。
兰陵只当她今日是专程做这副打扮的,在场女郎中,亦有不少戴了帷帽。此刻侧目一瞥,才见她脸上当真有东西要遮掩。
“你的脸是怎么了。”兰陵惊奇不已。
雪存淡淡地回答:“吃错了东西,好在快痊愈了,有劳郡主挂念。”
话音刚落,台下的高瑜已是挽弓搭箭,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中,成功射出第一箭,正中靶心。
云狐和灵鹭在她身后连声叫好,恨不能跳下去给高瑜鼓掌,兰陵见她一颗心都扑在弟弟身上,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没再找话,只待高瑜比完再谈。
射术规则是每人十箭,只计入正中靶心之箭,凡有射偏射歪射出的,一概不算。
只见高瑜深吸一口气,又搭上第二箭,这一箭虽射在靶上,却稍稍偏了几寸,没中靶心,云狐和灵鹭在后方发出了惋惜之音。
雪存右手边紧挨着几名裴氏、卢氏的女郎,见高瑜此箭不中,她们几人闲谈起来,话音亦落入她耳中:
“哎呀,这一箭真是可惜,有风。”
“高五郎到底年纪小,臂力不够,兴许再到下次武会,他就是射术这一项的魁首呢。”
“我看今日无人能超过谢澜郎君了,他方才十发全中,靶心都射烂了,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我阿兄一箭都中不了。”
“话说回来,卢妹妹,你姊姊今日怎么不来,我还想问她要些绣样、要几本闲书。”
“咦,你们不知道么?贤妃娘娘召她进宫做女官了,先前高雪存不是生病不做了,这空缺总要有人填上。做女官也未尝不好,她说不用早早议亲了,成日在宫中快活着呢。换做是我,我才不情愿,皇宫那方寸之地,多闷啊。”
她们当着雪存的面谈论她,许是仗着言辞磊落坦荡,毫无回避之意。雪存听了,心如止水,总归没说她半句不好,她何必找不痛快。
几个女郎一直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又把话聊回了高瑜身上:
“我阿弟每每回家,一味叨叨着高五郎在国子监如何如何出彩。我原以为他是个死读书的呆子,今日却叫我刮目相看了。”
“他若是书呆子,我阿兄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傻子了。裴姐姐,你莫要忘了,他阿爷可是当年的将星呢。且不论他一个了,放眼整个大楚,文武双全者何其多,即便每年以文入仕的新科进士,有多少亦是武会上的佼佼者。圣人常言,文武之道,不可厚此薄彼,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才是好儿郎。”
“是了,譬如这届武会,参与者七成都是平日以文出彩之人,谁能想到他们武功也这般厉害。我也是听别人说,那位谢郎君今年才过了家乡秋闱,此次进京,武会才是其次,他一心只待明年春闱殿试,能不能金榜题名。”
“今年校场上长得最俊的,只属他和高五郎了——唔!”
“嘘,高雪存就坐在你旁边,你这么说,不怕她听着了,以为你对她阿弟有意?”
“便是有意又如何,多看他两眼又不会掉块肉,长得好看不就是给人看的?大楚女子,拿腔拿调扭扭捏捏的才不像话。”
“不说他了不说他了……裴姐姐,说起来你二哥哥当年参加武会时,我年岁尚小,还未一睹过他的风采,他那届盛况如何。”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也才十一岁,只记得十八岁的崔中丞实在惹眼。余下的,薛三柳二王四顾五……个个儿都不赖,我才不在意我二哥如何呢,哼。”
雪存被她们吵得头疼。
虽说她们声音不大,也当真没有谈论谁的不好,可实在是太能说了,无非是说这个家世如何、那个相貌如何,没有一个是真正在意场上之人身手高低的。
高瑜十箭射毕,结果是十有三中,算是个不高不低的,比他差劲的大有人在。
他是此次入围者中年岁倒数第二小的,只待另一个少年比完,射术这一项的魁首花落谁家即可揭晓。
雪存放下纱帘,懒得再看,只待高瑜下次出场她再掀开。
最后一名少年很快比完,十有一中,失落离场。
主持今年武会的,竟是左仆射独孤无明。相爷旋即向校场众人宣布,射术榜首甲由陈郡谢氏谢澜摘得。
谢澜上前,接过他手中锦鲤绣囊。
恰有风吹过,轻轻掀起雪存帷幕一角。她借机,远远地粗看一眼,大抵看清了谢澜相貌,可不就是那个一条鱼都钓不着的少年?
白纱一落,又把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整个武会也到中场休息之时,看台上的人走的走起的起,喝茶的喝茶,吃东西的吃东西,为下一轮大比做足体力准备。
等会儿要比试的,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屁股少不得又要受一番苦。
雪存亦决定起身活动一番,哪知这时本在挪动的人潮忽停了下来,齐齐望向校场中央,高声喝彩:
“世子!世子!世子!”
“来一箭!来一箭!”
全长安雪存只认识两个世子,一个躺家里不能动弹,还有一个爱吃甜食的小胖子。
她见状亦停下,果见李霂的身影站到了校场正中。
他今日穿了身翠蓝色翻领华服,朝日头下一站,耀眼夺目。
李霂才生得屁大点个头,旁人只当他站上校场,是为耍宝露两手,故而连声起哄。
雪存却知他要做什么,这一刻对她又如何不紧要?她虽早做足准备,一颗心却激动地逐渐加快了跳速。
“我今日前来并非是为比武。”李霂一眼认出人堆里的雪存,朝她站立的方向,郑重作了一揖,“存姐姐,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是为八月初,我于魏王府冤枉你推我落水一事。我那时懦弱无能,毫无担当,分明是自己贪玩做错了事,唯恐受长辈惩罚,才将事情推到你身上的。”
“你为救我而落水,我却寒了你的心,害你名声受损。当日之过,我今日偿之,赔礼已在送往国公府的路上了。从今往后,我向你保证,长安城再不会有任何人拿此事议论你。”
说完,他泣不成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哭得一塌糊涂。独孤无明上前将他抱住,细语哄他。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小魔头居然有低头认错的一天,且那高雪存当日竟是蒙了冤屈?
即便李霂当众道歉,亦是有人不全然相信,却也不敢再说她什么。
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到雪存身上,只看她如何接下李霂这等阵仗的请罪。
旁人如何知道,此事她已与清河王父子私下和解。当日在法华寺的话,雪存原封不动抬到人前: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世子敢于人前自省己过,是为至勇至纯之人。我相信,世子今后必会是个言而有信的好孩子,我也接受世子的道歉。至于那件事,从此翻篇吧,不必旧事重提。”
她说完,向李霂身姿娴雅地还了一礼,在众人错综复杂的目光中,带了云狐和灵鹭,走去最远处几乎无人的看台,兀自透气去了。
昨日之日不可留,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己心便好。
经此一事,雪存早看开了许多,如今是非对错,皆付笑谈中。
杨士杭见她主动去了那人少清净处,急不可耐,连忙追了过去。
他等了她好半日,她才终于现身,哪知一现身就去了兰陵身边。他想她想得魂牵梦萦,眼见终于有机会独处,自是要寻她的。
清河王命人先将李霂带回王府,一转头的功夫,但见杨士杭恬不知耻,朝雪存追了过去。
他思及在法华寺看见的一幕,始终放心不下,趁众人分神分心之际,悄悄跟上。
雪存站立的看台,荫庇于屋檐阴影下,这地方处阴面,要到下午才能晒着太阳。
秋日早间寒凉,几乎无人愿来此。
人多的地方气也浊,除非是生意场上不得不待,否则雪存绝对是待不惯的。
杨士杭见美人凭栏而立,同那两个俏婢子有说有笑。清风拂面,还能裹了她身上香气送来,杨士杭深深嗅了两口,快步上前。
“娇娇儿,你的脸如何了,快叫我看看。”杨士杭神不知鬼不觉推开灵鹭,挤到雪存身前,“你今日怎的不与我同坐?”
灵鹭和云狐听见他这句“娇娇儿”,一阵恶寒,面如菜色,如芒刺背。
“好多了,多谢郎君关心。”雪存深知眼下不宜与杨士杭反目,且她的陪嫁清单一事,还要靠杨家和张氏继续文章,再不情愿,也要暂时做做样子。
她待他两幅面孔又如何,这杨士杭不也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他的学生哪见过他这副油滑之态。
杨士杭见她不肯掀了纱帘,且有外人在场,不好强迫。
可他如何觉察不出她态度冷淡。
杨家尚未正式登门提亲,那薛家却捷足先登,好在她连那薛三郎面都不肯见一见。杨士杭如此想,又觉雪存心中必然有他,也因她这阴晴不定之态,难受得抓心挠肝起来。
哎,这便是相思之味了。
杨士杭和她谈起高瑜今日表现,她才肯多同他说两句话,却仍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清河王无声无息藏身到粗柱后头,从左后方紧盯着杨士杭。
见他言语中并无不妥之词,且雪存始终与他保持半步之距,音调冷清清,清河王顿晓雪存待他无意,可到底是叫他这烂人趁火打劫了。
雪存温婉可亲的姿态,从前如何没得见过,同眼下判若两人。
又听杨士杭道:“过两天我就上门提亲,我娘已找了高人合算过你我八字,又占了婚事凶吉,乃是天作之合,大吉之兆。”
雪存道:“嗯,既如此,我再催一催我伯母,叫她尽快将陪嫁清单列出。”
杨士杭摆手:“不急,不急,倒显得我二人一个急嫁,一个急娶。”
雪存转了转身,没再正眼瞧他。中场快到时限了,下一项比试以武取物,置物的高台将要搭装完毕,看台上的人群也重新坐满大半。
杨士杭问:“你还要和兰陵郡主同坐一席?”
雪存点头:“嗯,今日与她有约,不敢中途离席。”
杨士杭失落不已:“既如此,我便不等了,先回国子监。兰摧武会成果如何,你亲自告诉我,怎么样?”
雪存又“嗯”了声,一个字不肯多说。
杨士杭嘴上说着走,双脚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上回没能上手一揽美人娇体,这回他更把持不住,今日场上少说有百人都是冲着她来的。
他再不宣告身份,只怕登门向她提亲的人会越来越多。
“快入冬了,你身子不好,日后出门多穿些。”杨士杭得寸进尺,站到她半掌开外,右手搭上她香肩,慢慢下滑。
清河王暗道不好,欲提步上前解围,哪知雪存自己就吓得几乎跳开,躲过杨士杭,反手重重一记耳光,扇到杨士杭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堪称妙音,清河王听得一怔,放心将身形匿了回去。只这一把掌,他便知,当日在雪存身上留痕者,绝不会是杨士杭。
只能是雪存得罪不起的人。
清河王立即猜出是崔秩,想明前因后果,是了,崔秩这狗东西,也是活该。
杨士杭被雪存打懵了,他从未挨过女人的耳光。
雪存打他使了十成的力,自己的手也疼得发抖。
她先发制人,嗔怒道:“杨祭酒,你我虽在谈婚论嫁,可不代表你可以肆意轻薄于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云狐冷了脸色,拔剑,挡在雪存身前。
杨士杭被她扇得眼冒金星,如梦初醒,暗忖这娇滴滴女郎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见她不容冒犯,他又恨又喜,非但不在意自己吃了大嘴巴子,反连连向她赔罪:“雪存,我没有想冒犯你之意,我不过是关心你,你误会了。”
雪存道:“误不误会你都碰我了,杨祭酒,光天化日之下,你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对我动手动脚,你定要我颜面尽失才肯罢休。”
杨士杭憋屈极了,都已和雪存谈婚论嫁,摸不得碰不得,真要叫他憋到洞房花烛才肯罢休?
也罢,也罢,那时他定要御得她如生如死。雪存走回方才的看台,他紧追其后,欲开口解释,云狐出剑将人拦下,威慑道:“杨祭酒,你还是回你的国子监吧。”
灵鹭啐他:“我家小娘子启容你轻薄,哼。”
……
武会比试武学高低,是以高台取物之法定夺。
校场中央,搭建一三丈高的八卦型木架高台,分作八面;木架顶端放有各色绢花,谁最先爬上去取下一朵,谁便是魁首。
在登台期间,可用无数方式将对手打下高台。掉进沙坑者即为出局,不可再比试。
独孤无明一声令下,所有参会者一涌而上。有人才将摸着木头,就被人一脚踹进沙坑;也有人爬到一半,与人交手,因武艺不精,被打下高台。
整个高台都爬满了人,雪存好不容易找到高瑜的身影,却见他即将登顶之际,被人拽住裤腿,使劲往下扒。
高瑜若不松手,执意取那云顶绢花,他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光屁股了。
雪存如坐针毡,还有人能这么耍赖?阿弟,你的阴招呢?
高瑜到底要脸面,认命地往下挪步,那人才肯将他松开。他退至距沙坑三尺高的地方,往沙坑里一跳,宣布弃赛。
取物的诸多闹剧不多时便结束,又是谢澜夺得魁首。裴卢两家的姑娘津津乐道,道是他方才取物时,如何从容不迫,身手如何干净、敏捷和狠辣的同时不失风采。
雪存没留意旁人胜负如何,一心想着,要把高瑜的糗事回家告诉元有容。
若他今日真被那赖皮扒了裤子,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可以提前回家了,丢不起人。
今日只剩最后一项马球未比,武会马球的规矩与平时不同,不再分队,各凭本事将球打进,谁进得多,谁就是魁首,是以难度也大了不少。
独孤无明命人拆了高台,又到中场休息之际。高瑜走上看台,主动找了雪存:“咳咳,和你商量个事。”
雪存笑他:“怎么。”
高瑜道:“这件事你万万不可告诉娘亲。”
雪存偏不应:“我不,你又没给我什么好处。”
高瑜涨红了脸:“姐姐,你就看在我这几年没得罪过你的份上,饶我这一回。”
雪存问他:“我若是不饶你呢。”
高瑜正颜厉色:“我有九个同窗打探你生辰八字。”
雪存慌作一团:“好好好,我答应你。”
高瑜这才放心下了楼,回到校场上,为等会儿的马球热身。清河王兄妹方才听了她姐弟二人对话,待高瑜走后,纷纷忍俊不禁。
过了半晌,兰陵对雪存道:“雪存,我阿爷阿娘已向陛下请示回京,下个月就要为我张罗亲事了。你呢,你的亲事,如今可有着落?”
雪存想了想,只道:“一切随缘就好,我不强求。”
兰陵回想起当年与她洛阳初见,她一心一意痴情于“元慕白”,后知“元慕白”是女儿身,又盼着她能做自己的嫂嫂。
可惜所有的可能,都在八月初那件伤心事后荡然无存,每每想起那时雪存无措无辜的目光,兰陵心如刀割。
直到太子造反,听闻元慕白卷入其中,兰陵无比后怕,唯恐雪存被人查出。幸而此事业已盖棺定论,再无人追查元慕白真身。
今日能再见她,恍若隔世。
兰陵彻底放下想让雪存嫁入清河王府的念头,她这样的好姑娘,不该为宗室樊笼所困。
待马球赛结束,已时值黄昏日暮。
结果毫无悬念,马球只要在谢澜杆下,几乎无人能从他手中抢夺,是故他仅凭一人之力就进了二十七次。
高瑜算是争气,硬是从他手中抢了球,穿过重重包围进了一次。马球激烈,场上不乏有人断胳膊断腿,被抬去医馆。
今日虽说只比了三项,但今日的前三甲也有了结果,只待明日之试后,揭晓最终名次。
高瑜虽未位列前三,却也顺利挤进前二十,于他这个年岁而言,算得上大有作为。
雪存在外头坐了一日,累得腰酸背痛腿麻,心想明日无论如何,也不来看高瑜了,管他是输是赢,姐姐我呢是先认输了。
她与清河王兄妹道辞,带云狐和灵鹭沿路返回。
此时人潮攒动,似群鸟迁徙,一股劲涌向校场大门外。
雪存不愿和人挤,决意在看台上等上片刻,待人差不多走全再动身。
已有人瞥见她出尘独立的身影,故携了得之不易的绣囊前来,是为今日武会亚魁王谦。
陪着他一齐来找雪存的,正是谢澜。
上了楼,谢摧怀抱长剑,歪着身,倚靠在看台围栏边,离王谦、雪存三步开外。
他侧过头,目光望向远方,任由秋风将他长长的马尾吹得轻荡,俊朗的面孔浸在残阳暮光中,不怒自威。
长安城多了个生面孔的俏郎君,如何不引人驻足。
且见那王谦耳根子都被烧得透红,方才在场上他有多英勇,眼下面对雪存就有多慌乱。他拦下雪存:“女郎,在下王谦,河内人。女郎若不嫌,便收下我这只锦鲤绣囊。”
雪存哪知道他是王谦还是李谦?她今日光是盯着高瑜看,眼睛都盯得生疼了。更不知曾几何时,王谦入京后,曾远远见过她没戴帷幕的模样,一见倾心。
幸好出门前多嘴问了娘亲一句,才知这武会缘何又叫“鹊桥会”,武会上的绣囊彩头之物,轻易接不得。
雪存连他的脸都看不清,直言拒绝:“不必给我。”
校场所剩之人寥寥无几,雪存绕过他,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架势,自谢澜身前匆匆走过。
她的发尾扫过谢澜的剑,谢澜的手背,只留下一抹馨芳,比秋风还无情。
她走了多时,王谦依旧呆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谢澜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冷嗤一声:“王兄,她既如此无情,你又何必一片痴心。”
他来长安城不足一月,入住安兴坊,期间听说过安兴坊国公府,有个仙姿玉容的美人,名气大得不可思议,却是一面没见过。
今日得见,她全程都以帷幕挡面,看不清她是如何容颜。谢澜只道她亦不过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两条腿,顶天便是身量高挑,因秋衣厚重看不出胖瘦,不觉她特殊在何处。
王谦摇头:“谢兄,你出身陈郡谢氏,乃是人中龙凤,模样更是绝顶的好,不懂我等草莽的无奈。”
他虽姓王,却不是那琅琊王,也不是那太原王,只是河内地普普通通人家户的儿子,如何能同世家子相比?更无谢澜那鹤立鸡群之貌,他见高雪存,如萤火窥月。
他敢趁自己勇夺今日亚魁的兴头,鼓足勇气,和她说出心里话,已是值了。
“出身士族又如何?出身草莽又如何?”谢澜拍了拍他的肩,替他遗憾,亦因雪存拒人千里的冷漠态度,替他不平,“王兄不必妄自菲薄,她高祖父不也是草莽出身,跟着圣人打仗立了军功,才有她如今国公府贵女身份。”
“天下的好女郎一如过江之鲫,她既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你何必在她身上倾注满腔情意。”
“且我看。”谢澜再次回忆起雪存,着实琢磨不明白她真切模样,顿了顿,挑眉道,“且我看她是徒有虚名,不过尔尔。”
王谦愣了:“不过尔尔?谢兄,你的眼光究竟是多高,你见没见过她?”
谢澜的确没见全,想来这人再美,又能美成何种模样。长安群芳无数,各花入各眼,她就能以一己之力艳压不成。
为安慰他,谢澜硬是扯谎:“如何没见过,别忘了,我也暂住安兴坊。”
那冷心冷面冷性冷情的女郎,还不如她府中爬狗洞的婢女鲜活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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